《有你》江边听爱

8、遗忘 沐清忘记顾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得顾越几乎喘不上气。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病房的窗台，落在沐清盖着的浅灰色薄被上。她刚喝完温水，正侧着头听沈逾低声说着什么，唇角带着一点浅浅松弛的笑意，脸色还带着车祸过后挥之不去的苍白。

　　房门被轻轻推开，沐义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柳婷与魏樱。

　　沐清看见他们，眼睛亮了些，下意识坐直身子，语气柔软：“爸。”

　　这一声称呼温顺乖巧，和从前那个会为了顾越和他争执、红着眼不肯退让的女儿判若两人。沐义心头掠过一阵不易察觉的松快，脸上挤出关切，快步走到床边，目光仔细扫过她手上留置针的痕迹。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刻意营造出来的慈和，“我们给你带了些补品，好好休养，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柳婷提着保温桶走上前，把桶放在床头柜，动作从容温柔，伸手轻轻理了理沐清额前散下的碎发，那副模样像极了真心疼惜女儿的母亲。
　　“我炖了你爱喝的鸡汤，少油，不会腻。”她笑着，语气自然，“看你现在安安稳稳的，我们心里也就放下了。以前那些不开心的事，忘了也好，不用再记着折磨自己。”

　　她说得含糊，却刻意引导着话语的方向，余光悄悄留意沐清的神情，观察她有没有半点想起往事的征兆。

　　站在最后的魏樱快步凑上来，把一小盒包装精致的糖果放到沐清手边，甜甜地喊：“姐姐，我来看你啦，这个给你吃。”
　　她挨着床边坐下，亲昵地挽住沐清的胳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天真无害，可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快意。从前沐清眼里盛着顾越，谁都很难走进她的世界，如今她安安静静，温顺地接受家人的照料。

　　魏樱微微歪头，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姐，等你出院我们就回家，家里都收拾好了。不要再去想那些会让你难过的人啦，大家都陪着你呢。”

　　沐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失忆之后的她对家人全然没有防备，只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关心，心底暖暖的。
　　“嗯，谢谢你们。”

　　沐清满意地看着她顺从的样子，沉声补充一句：“好好听医生的话，有什么需要就跟家里说，我们都会安排好。”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沈逾，眼神里带着认可，很满意现在陪伴在沐清身边的这个人。

　　没有人提起顾越。
　　没有人告诉沐清，曾经她拼尽全力去爱的那个少年，还守在医院某个角落，连和她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默契地将那段过往压下去，借着这场失忆，把所有故事封死，打造出一个全新的、听话的沐清。

　　柳婷继续柔声和沐清闲聊，魏樱依偎在她身侧说着家里的趣事，沐义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病房里一派温馨和睦。
　　只是这份温馨，是建立在被刻意抹去的记忆之上。
　　沐清刚做完复查，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脚步虚浮。

　　身旁的沈逾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动作温柔稳妥，语气是顾越从未拥有过的、毫无戾气的安稳：“慢点，别累着。”

　　沐清几乎是下意识地往他身侧靠了靠，眉眼松弛，全然是百分百的信任与依赖。

　　“我头有点晕。”她轻声撒娇，带着失忆后干净纯粹的柔软。

　　“我带你去楼下坐会儿。”

　　沈逾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替她拢好外套，一举一动熟稔、体贴，光明正大。

　　全程，沐清的目光从头到尾没有分给不远处的顾越一分一秒。

　　顾越就站在几步之外，指尖僵冷，浑身血液像是被瞬间冻住。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这个会头晕、会示弱、会乖乖依赖别人的小姑娘，从前只赖他。

　　从前她过马路要攥着他的袖口，难受只跟他说，委屈只朝他哭，全世界她最信任、最依赖的人，从来都是他顾越。

　　他们熬过争吵，熬过家庭阻隔，熬过深夜拉扯、熬过派出所的难堪、熬过所有不体面的爱恨。

　　最后一场车祸，她什么都躲过了。

　　唯独把他，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从生命里剔除了。

　　沐清好像感应到什么，终于偏过头。

　　视线落在顾越身上，陌生、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疏离。

　　那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眷恋，没有心疼。

　　什么都没有。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往沈逾身后缩了半步，小声问：“他是谁啊？我……有点怕他。”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顾越心口猛地一塌，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怕他。

　　曾经爱他爱到偏执、缠他缠到不放、哪怕遍体鳞伤也不肯走的沐清，现在怕他。

　　沈逾温柔挡在她身前，替她隔绝了顾越的视线，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占有：“不认识，路人而已，别怕。有我在。”

　　“嗯。”

　　沐清放心地点头，彻底收回目光，再也不看他。

　　她抬手，轻轻挽住沈逾的胳膊，乖乖跟着他往前走。

　　全然信赖，全然托付。

　　顾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很暖，可他浑身冰凉。

　　他看着她依赖别人的模样，看着她对别人软声细语，看着她把所有本该属于他的偏爱、信任、安稳，全都给了别人。

　　最残忍的从不是她记恨他。

　　是她彻底遗忘，彻底释怀，彻底不需要他了。

　　她的世界重新干干净净，阳光明媚，安稳顺遂。

　　唯独他，被困在满是她的破碎回忆里，寸步难行。

　　风吹过走廊，带走一点温度。

　　顾越喉结滚了滚，眼底红得彻底，却连上前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敢打扰她的新生。

　　只能一个人，承受这场只有他一个人的、漫长失恋。
　　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沐清轻软的话音也跟着消失在长廊尽头。

　　顾越缓缓垂下手，方才攥紧的掌心早已掐出几道发白的印子，疼意很浅，远不及心口翻涌的钝痛。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微微低头，视线模糊。

　　他还记得沐清从前的样子。
　　她会闹脾气，会红着眼眶跟他争执，会在疲惫的时候安安静静把头靠在他肩上，会小声跟他说以后想要和他一起度过无数个黄昏。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可一抬眼，现实狠狠砸下来——
　　那些温柔和脆弱，如今都交付给了另一个人。

　　刚刚她往沈逾身后缩的那一下，像一把钝刀，慢慢在他心上割。
　　她不记得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恨，不知道他们熬过多少艰难时刻，只看见眼前这个陌生的他，本能地生出畏惧。

　　顾越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酸涩，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能追上去，不能喊她的名字，不能告诉她自己是谁。
　　医生说她的记忆受创伤影响，强行刺激很可能会让她再次陷入危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手，看着她在别人身边获得安稳。

　　口袋里还放着本来想带给她的糖，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口味。
　　他指尖摩挲着糖纸，那一点甜，现在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走廊空荡荡的，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四周。
　　全世界只有他还记得他们的故事。
　　这场爱，只剩下他一个人记得，一个人心痛。

　　沐清常常会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缠住。

　　夜里偶尔做零碎的梦，画面碎得像被揉碎的胶片，抓不住完整的轮廓。只记得有一道很清隽的身影，声音低沉，好像曾经无数次叫过她的名字，可每当她想要听清那两个字，梦境就倏地散开，醒过来的时候只剩心口一阵淡淡的发闷。

　　她坐在病房的窗边发呆时，偶尔会凭空冒出一些转瞬即逝的碎片。
　　可能是街角路灯暖黄的光，一阵吹过耳畔的晚风，或是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响，都会让她下意识地顿住。
　　有个人……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脑海里没有清晰的五官，可心底会泛起一阵微弱的悸动，还夹杂着一点难以言喻的酸涩，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之间发生过很重要的事。

　　沈逾陪她散步的时候，她有时会怔怔看向远处，轻声喃喃：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一个人很熟悉。”

　　她试着用力去回想，太阳穴便隐隐作痛，那些记忆被一层厚厚的雾裹住，怎么也拨不开。
　　她甚至会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好像下一秒，就能看见那个身影朝自己走来。
　　可每次回头，看见的都只有身边陪着她的人。

　　沐清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认识，却又绝非陌生。
　　像是一场记不起内容的旧梦，明明遗忘了全部故事，可心脏还记得那份情绪。
　　她不知道那个模糊的影子，就是顾越。
　　可她不知道，顾越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这是顾越唯一能做的，只能在远远地看着沐清，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顾越还要处理公司的事，还有沐清争财产，这些都得靠他在背后操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