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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一见如故伴书窗 两小无猜情谊浓 管秀在宫中 ...

  •   管秀在宫中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自那日与公主相遇,她便像一尾被投入温泉的鱼,初时还有些拘谨,渐渐地,竟也习惯了这深宫里的日月。兴平公主待她极好,好得几乎没了规矩。白日里,两人一同去上书房读书,管秀原以为,公主是金枝玉叶,读书不过是应个景,谁知她天资极聪颖,过目成诵,一篇《楚辞》只读两遍便能背下大半。只是她性子跳脱,坐不住,常常是先生还在讲着“关关雎鸠”,她的魂儿已经飞到了御花园的秋千架上。

      这日,先生正讲《诗经》,摇头晃脑地念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公主便坐不住了。她侧过身子,凑到管秀耳边,悄声道:“阿秀,你听那外头的黄鹂叫得多好听,这屋子闷死了,咱们溜出去罢。”

      管秀端坐着,目不斜视,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殿下,先生正讲课呢,莫要胡闹。”

      公主把嘴一撇,又往她这边挪了挪,几乎要贴到管秀身上,撒娇似地小声道:“我哪里胡闹了,这诗我早就会背了,比先生讲的还好,你就陪我出去透透气嘛,就一小会儿。”

      管秀知道她的性子,若是硬拦,她只会闹得更凶,倒不如先应下来,等下了课再想法子哄她。于是轻轻捏了捏公主的手,低声道:“先听讲,等散了学,我陪你去。”

      公主却不依,眼珠子一转,忽然举起了手,先生一愣,放下书卷,问:“殿下有何事?”

      公主站起身,端端正正地道:“先生,这首诗我会背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不知学生背得可对?”

      先生捋了捋胡须,颇为惊讶地点点头:“殿下聪慧,背得一字不差。只是这诗中深意,殿下可明白?”

      公主嘻嘻一笑:“这有何难,就是说新娘子要出嫁了,生得美,又贤惠,嫁过去能把日子过得好。我背得出来,也解得出来。先生既说我背得对,那这会儿出去透口气,总可以罢?”

      先生张了张嘴,明知这公主是在使小聪明,却也不好当众驳她。皇后早有过旨意,兴平公主的功课,能学多少是多少,不必像教训皇子那般严苛。先生只能叹了口气,无奈道:“殿下既已领会,那便歇息片刻罢,只不可走远。”

      公主得了令,立刻拉着管秀的手往外跑,两只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像一对轻快的小鸟。管秀被她拽得踉跄,只来得及回头朝先生行了一礼,便被拖出了上书房的院子。

      一出了门,公主便撒开腿跑起来,鹅黄色的裙摆被风鼓成一朵花。她跑到御花园的秋千架下,一屁股坐上去,双手抓住绳索,回头冲管秀喊:“阿秀,快来推我!我要飞得高高的!”

      管秀站在她身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走上前去,轻轻推她。秋千便一下一下地荡起来,越荡越高。公主的裙裾在空中翻飞,像一只振翅的蝶。她笑着,叫声清脆,回荡在春日的花园里,惊起了枝头的几只雀鸟。

      “阿秀!再高些!再高些!”

      “再高就要掉下来了。”管秀嘴里这样说着,手上却依言加了力道。

      “掉下来也不怕!有你在下面接着我呀!”

      管秀闻言,心里轻轻一动。她看着秋千上那个笑得肆无忌惮的少女,忽然觉得,自己怕是愿意就这样推她一辈子。

      过了几日,上书房要查抄功课。先生布置了一篇《牡丹赋》,要求次日交上。公主贪玩,早把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等到夜里想起,已是亥时,她急急忙忙跑去管秀房里,推门就嚷:“阿秀,救我!”

      管秀正坐在灯下绣一方帕子,见她这样闯进来,忙放下针线:“怎么了?”

      公主扑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可怜巴巴地道:“先生让写的《牡丹赋》,我一个字还没写。明日交不上,先生定要告诉母后。母后若知道了,又要罚我抄书,你帮帮我。”

      管秀叹了口气:“我早提醒过你,你偏说等明日再写。”

      公主噘着嘴,摇晃着管秀的手臂:“好阿秀,你最好了。你写文章比我好,你就帮我写一篇嘛。我都想好了,我明日就说,这赋是咱们二人合写的,有我一半功劳,这总可以罢?”

      管秀看着她那副耍赖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最终还是心软了,起身去拿纸笔,道:“我替你写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下回不可再拖了,自己的功课,总得自己用功才行。”

      公主举手起誓:“我发誓,就这一回!下回我肯定自己写,不然就……不然就让我再也吃不上御膳房的蜜饯樱桃!”

      管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这誓,也就吓唬你自己。”

      话虽如此,她还是铺开宣纸,研了墨,提笔写了起来。管秀的字清秀端正,行文也快,不多时,一篇文采斐然的《牡丹赋》便成了。公主趴在桌边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阿秀,你写的真好!”她由衷地感叹,“我要是像你这样,母后也不会整日说我不务正业了。”

      管秀将文章晾在一边,转头看她,柔声道:“其实殿下比我聪明得多,你今日在书房里背《诗经》,不是背得极好?只要肯下功夫,什么都能学会。”

      公主摆了摆手:“那不一样,我对读书不感兴趣,再说了,我有你呀。以后我闯了祸,你就替我收拾,一辈子都替我收拾。”

      管秀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只轻轻说了一句:“好。一辈子都替你收拾。”

      这样的事,后来发生了许多回,公主负责闯祸,管秀负责收尾。公主贪玩打碎了御赐的琉璃盏,是管秀偷偷去找刘尚宫求情,又拿出自己的私蓄赔了才了事,公主跟三皇子斗气,把他的功课扔进了荷花池,是管秀连夜替三皇子重抄了一份,又替公主去赔了不是,公主偷溜出宫看杂耍,差点被巡城的禁卫发现,也是管秀机灵,拉着她躲进了路边的绸缎庄,才没闹出大乱子。

      每次闯了祸,公主都会拉着管秀的手,眼睛红红地说:“阿秀,还好有你。”

      管秀从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摸摸她的头,道:“下次别这么莽撞了。”

      可公主下一次还是会忘,她像一匹脱了缰的小马,在宫里横冲直撞,而管秀就是那个永远跟在她身后、为她善后的人。宫人们私下都说,管姑娘是个稳当人,有她在公主身边,公主惹的祸都少了一半。

      这话传到管秀耳朵里,她只是笑笑,心里却想,不是她让公主少惹祸,而是她把公主惹的那些祸,都悄悄地挡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夏来,上书房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

      那日午后,日头暖烘烘的,不冷不热。管秀和公主坐在御花园的假山旁,一个背书,一个吃果子。管秀正温着明日要考的《论语》,背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时,公主忽然凑过来,从她手里的果盘里抢了一颗青梅,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好酸!”她吐着舌头,连连摆手,“这青梅还没熟透呢,谁送来的?”

      管秀笑道:“是御膳房送来的,说这青梅拿来做梅子酱最好,你偏要生吃。”

      公主撇了撇嘴,把剩下半颗丢在一边,又把身子往管秀身上一靠,懒洋洋地道:“我困了。”

      管秀放下书卷,任她靠在自己肩上,道:“那便靠一会儿,我给您背书听,好不好?”

      公主闭上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好,你背罢,我听着呢。”

      管秀便轻声背起来。她的声音温柔清浅,像这午后穿过花枝的风。公主靠在她肩上,起先还“嗯”两声,后来便没了动静。管秀背到一半,偏头一看,公主已经睡着了。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唇微微张着,像一朵半开的花。管秀不敢动,就那样僵着身子,让她靠了整整半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公主悠悠醒转,发现自己枕在管秀的肩头,而管秀正侧着身子为她挡着西斜的日光。

      “阿秀……你肩酸不酸?”公主连忙坐起来,去捏管秀的胳膊。

      管秀笑笑,轻声道:“不酸。殿下睡得好么?”

      公主点点头,忽然正色道:“阿秀,你真好,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温柔的人。”

      管秀心头一颤,面上却不显,只低头去整理被压皱的衣袖,声音淡淡的:“殿下又说笑。我只是个伴读,哪担得起这样的夸奖。”

      公主认真道:“我没说笑,这宫里的人,要么怕我,要么巴结我,只有你不一样,你是真心对我好,我知道的。”

      管秀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胀开来,又酸又暖。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公主没有听懂,管秀自己,也未必全懂。

      又过了几日,是个晴好的午后。管秀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正给公主梳头。

      公主的头发又黑又亮,披下来的时候,像一匹上好的缎子。管秀用一把象牙梳子,从发根轻轻梳到发尾,动作又慢又柔。公主半闭着眼睛,手里抱着一只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的肥猫,晒着太阳,舒服得直哼哼。

      “阿秀,你梳头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她懒懒地说,“比刘嬷嬷梳得还舒服。”

      管秀抿嘴笑:“殿下若是喜欢,我天天给你梳。”

      “那当然。”公主睁开眼,偏头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以后等我嫁了人,你也跟着我,天天给我梳头,好不好?”

      她这话说得无心,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可话一出口,她自己倒先怔了一下。

      她嫁了人,管秀也是要嫁人的。

      公主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极不开心的事。她转过身,仰起脸来,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管秀,问:“阿秀,你以后……也会嫁人吗?”

      管秀的手停住了。

      那象牙梳子停在半空,她看着公主,心口像被一根细线轻轻勒住,酸酸地发紧。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回答。

      公主见她不说话,便更急了。她索性从石凳上滑下来,半蹲在管秀面前,两只手抓住她的手腕,仰着一张脸,眼巴巴地望着她:“你嫁了人,是不是就不陪我了?是不是就要跟旁人走了?”

      管秀被她这样看着,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什么捏了一下,又疼又软。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臣女不嫁人。”

      公主一怔。

      管秀垂下眼,避开她灼灼的目光,低声道:“臣女一辈子陪着殿下。”

      公主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像两朵慢慢绽开的花。她忽然凑上前,一把抱住了管秀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那太好了!阿秀,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一辈子陪着我,不许反悔!”

      管秀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公主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春衫,一点一点地传过来。她的心跳得很快,怦怦,怦怦,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怕公主听见,又不敢推开她,只能僵着身子,任她抱着。

      “阿秀,你的心跳好快啊。”公主忽然说。

      管秀的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道:“没……没有。是天气热。”

      公主从她怀里抬起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红透的耳尖,咯咯笑起来:“阿秀,你脸红起来,像枝头的石榴花。”

      管秀羞得不行,轻轻推了她一下:“殿下别胡说。”

      “我说的都是真的!”公主不依不饶地逗她,“你看你看,越来越红了!”

      两个少女在花园里闹作一团,管秀嗔她,她扮鬼脸。直到黄昏的霞光铺满了整个御花园,宫女们来请公主回宫用膳,两人才一前一后地往回走。公主照旧拉着管秀的手,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管秀任她拉着,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那片说不清的情绪,像春潮一样,悄悄地涨了上来。

      当晚,管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公主问她“你以后也会嫁人吗”时的眼神,亮晶晶的,又带着几分慌张。又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臣女一辈子陪着殿下”,便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紧。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觉得自己很是不对劲。她是公主,是主子,自己是臣女,是伴读。她们朝夕相处,亲近些也是寻常。可她的心,为什么跳得那么快?又为什么,在想到公主要嫁人时,心里会那样慌?

      她想起公主问她时,她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她不想让公主嫁人。她想让她永远像现在这样,拉着自己的手,笑得没心没肺。

      这念头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连忙在心里告诫自己,管秀,你在想什么?她待你这样好,你却生出这样的心思,这不是知恩图报,是……是痴心妄想。

      可“痴心妄想”这四个字,又像一根针,刺得她心口发疼。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她又看见了那个站在凤仪宫外、纸鸢落脚的午后。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笑着跑过来,对她说:“你就是管秀?以后你陪我玩!”

      她在梦里笑了,眼角却不知何时,滑下了一滴泪。

      这一夜的管秀,还不明白那心中翻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她只隐隐约约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从公主抱住她的那一刻起,从她想到“公主也会嫁人”的那一刻起,便有什么,在她心头生了根。

      而公主呢?

      公主什么也不知道。

      第二日一早,管秀刚洗漱完毕,公主便如往常一样,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子水晶糕,献宝似地举到她面前:“阿秀!快尝尝!今早御膳房新做的,我趁母后还没来,先给你拿了一碟!”

      管秀接过碟子,看着她满头大汗的模样,又想起昨夜自己的心事,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叹。

      “殿下自己吃了没有?”

      “我吃过了!这是专门留给你的!”公主拉着她坐下,眼巴巴地看着她,“好吃吗?”

      管秀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公主便笑开了,眉眼弯弯,像这清晨里最亮的一束光。

      管秀看着她,心里想,算了,不管是什么,只要她能一直这样笑,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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