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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双圣临朝承熙贵 贤臣有女入宫门 大华开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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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华开国一百二十余年,传到如今,已是第六代君王。
天子姓周,单名一个衡字。衡者,平也。先帝为他取这个名字,大约是希望他做一个守成持中的太平天子。周衡自幼体弱,太医署的脉案堆起来足有半人高,但身子骨虽弱,心性却极为坚韧。他做太子时便以多谋著称,朝中老臣私下都赞他“外柔内刚,绵里藏针”。登基之后,他每日仍要批阅奏章至深夜,只是批着批着,便要停下来咳一阵,有时咳得厉害了,帕子上便见了红。
皇后王氏,出身河东王氏,是真正的世家贵女。她与皇帝少年结发,彼时一个是东宫太子,一个是太子妃,也曾有过恩爱好时光。王氏生得明艳端方,一双凤目不怒自威,先帝在世时便夸她有国母之相。如今一晃二十余年,她替皇帝生了三子一女,又替他守着这片江山,日日照料朝政,批阅奏章,渐渐地,朝中事无大小,多半都经她手。皇帝反倒退居幕后,只在紧要关头才露面拿主意。
夫妻二人年轻时感情甚笃,是宫内外皆知的佳话。那时节,皇帝夜里咳得厉害了,皇后便亲自熬药,一勺一勺地喂他。皇帝也曾在病中握住她的手说:“若没有你,朕这条命怕是早就没了。”皇后闻言,只是笑,眼角眉梢尽是温柔。
可如今,这话是再不会有了。
也不知从哪一年起,大约是皇帝久病之后,又大约是皇后掌权太久了,夫妻之间便生了嫌隙。皇后握惯了权柄,一时一刻也放不下,皇帝虽在病中,却仍不愿做那等有名无实的天子。两人面上仍旧和和气气,见了面也还唤一声“陛下”“皇后”,可那份少年夫妻的体己话,是再也说不出口了。朝臣们也不傻,看着帝后之间的微妙,便暗暗分了两派。有的是皇后的人,有的是皇帝的臣,还有的,只闷着头做事,谁也不得罪。
这一日,正是春末夏初,天气有些潮闷。皇帝在勤政殿里阅了几本奏折,便觉胸口发闷,放下朱笔,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外头有内侍脚步轻轻地进来,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皇帝睁开眼,面上浮起一丝笑:“请进来吧。”
皇后王氏从殿外走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黛青底的织金凤纹大袖衫,头上戴着九凤衔珠冠,脚步又稳又快,身后跟着两个女官。进了殿,先依规矩行了礼,这才在皇帝下首坐了,目光在御案上那些散乱的奏折上一扫,温声道:“陛下今日精神可好?臣妾瞧着,这奏折积了不少,不如让臣妾带回凤仪宫去批了罢。”
皇帝摆摆手:“不必,朕还能看。你整日操劳,也该歇一歇了。”
皇后笑了笑:“臣妾不累,倒是陛下,这春末夏初最容易染病,要多多保重才是。”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话里话外都像隔着一层纱。皇帝忽然问:“承熙呢?这丫头今日怎不见来给朕请安?”
提起这个女儿,皇后的神色终于松缓了些,眼角也露出一点真心的笑意来:“那丫头啊,一早便去御花园放纸鸢了,说是新得了一只五彩大蝴蝶的纸鸢,要趁着东风放起来。臣妾叫人跟着她,陛下放心。”
皇帝也笑了,声音里带了几分宠溺:“这丫头,整日里就知道玩。不过,朕就喜欢她这性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像朕年轻时候。”
皇后听了,嘴角微微一动,终究没有接话。她心底里其实也觉得,这女儿太像她爹了,心思太活,太不安分。可偏偏,又让人不得不爱。
顿了顿,皇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还有一桩事。前些日子臣妾与陛下提过的,给承熙选伴读的事,今日人已经入宫了。”
皇帝“哦”了一声,问:“是哪家的女儿?”
皇后道:“翰林院编修管凝之之女,名唤管秀,年方十二。臣妾命人细细打听过,这丫头家教极好,知书达理,性子也沉静,与承熙那跳脱的脾气正能互补。今日已经叫她去凤仪宫候着了,待臣妾回去再亲自过过目。”
皇帝点头:“你选的,朕放心。承熙也十一了,整日里胡闹,身边是该有个稳妥的人伴着。管凝之……朕记得,文章写得不错,倒是个老实人。”
皇后道:“正是。臣妾便是看中他管氏家风清正,才从他家里挑的人。”
皇帝颔首,目光又落回奏折上:“去吧,那丫头听说有伴读来,怕是早就坐不住了。”
皇后微微一笑,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将几桩要紧的政务与皇帝商议了,这才起身告退,乘了步辇回凤仪宫。
凤仪宫坐落在御花园西侧,与勤政殿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宫道。皇后的步辇行在宫道上,两旁垂柳依依,随风拂动。皇后靠在辇中,闭目养神,脑中却还在盘算着方才与皇帝议的那几件事。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步辇在凤仪宫门前稳稳停下。女官刘尚宫上前扶她下来,低声道:“娘娘,管家的姑娘已经在宫外候着了。”
皇后点了点头,搭着刘尚宫的手进了宫门,回寝殿更衣净面,然后才在正殿落了座。她抿了一口茶,声音淡淡的:“叫那孩子进来吧。”
再说这兴平公主周承熙。
她是帝后的小女儿,上头有三位皇兄,下面还有一位皇弟。大华朝的公主,历来没有实封的规矩,但兴平公主不一样。她出生那年,皇帝大病一场,险些驾崩,恰在此时皇后产下了一位小公主。说来也怪,小公主落地那一声啼哭,洪亮清脆,跟带着一股子生气似的。没多久,皇帝的身子竟渐渐好转了。皇帝认定这女儿是大福星,从此爱若珍宝,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皇后虽也疼爱女儿,但她到底是个政治家,心思再软也有个限度。皇帝对女儿的宠,是毫无原则的溺爱,皇后的宠,则是你要什么都行,但不能出了我的规矩。偏偏小公主的性子随了皇帝,自由散漫,天马行空,又天生一张巧嘴,最会哄人。常常是她闯了祸,皇帝还没板起脸,她先扑上去抱住父皇的胳膊,甜甜地叫两声“父皇”,再说几句“女儿错了,下回再不敢了”,皇帝便心软了。皇后便是想管教,也常常被皇帝拦着,最后只能叹气作罢。
这一日,兴平公主早早便起了身,先跑去给皇帝请了个安,又在勤政殿里缠着父皇说了一会儿话,讨了今日出宫的腰牌,她本想着,等母后议完事,便求了母后带她上街去。可皇帝告诉她,今日她的伴读要入宫,皇后命她早些回凤仪宫等着。公主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伴读?是母后前几日说的那个管编修家的女儿吗?”
皇帝笑着点她额头:“正是。你母后千挑万选才定下的,叫管秀。你可别一见面就把人吓跑了。”
公主把嘴一撇:“我哪有那么凶!父皇又取笑我。”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早就痒痒的了。她从小在宫里长大,身边除了宫女就是太监,要么就是那些唯唯诺诺的宗室女。她早就想要一个能说上话的同龄人了。前几日听母后提起要给她选伴读,人选是翰林院编修管凝之的女儿,名唤管秀,她便暗暗记在了心上,连夜里都翻来覆去地想着这未来的伴读会是什么模样。如今听说人已经入宫,她哪里还坐得住?从勤政殿出来,便一路小跑回了御花园,一边放纸鸢,一边时不时朝凤仪宫的方向张望。
她身量已经抽条,穿一身鹅黄地绣缠枝莲纹的窄袖衫,腰间束着一条鹅黄宫绦,底下是藕荷色的小摆裙,脚上蹬一双鹿皮小靴。乌发随意拢了一个垂云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小凤钗,凤嘴里衔着一粒指头大的珍珠,随她跑动时一晃一晃地,衬得她整个人像一簇跳动的光。她手里拽着纸鸢线,仰着头,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可那目光总忍不住要往凤仪宫的方向瞟。
那五彩大蝴蝶的纸鸢正飞在半空中,翅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冲身后的宫女们喊:“你们快看!飞起来了!它飞起来了!”
身后跟着一群宫女太监,气喘吁吁地追,嘴里不住地劝:“殿下慢些跑,小心摔着。”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烦不烦呀!”
她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一点没慢,反倒跑得更欢了。那纸鸢越飞越高,她正得意,忽地一阵东风刮过,手中的线猛地一绷,她没防备,手指一松,那线轴便“嗖”地脱了手,眼见着纸鸢线在空中乱飘,那纸鸢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
“哎呀,我的纸鸢!”
她急忙追过去,追着那断线的纸鸢跑了好一阵,眼看它晃晃悠悠地落了下去,越过一道宫墙,不见了。她跺了跺脚,正要去捡,却见那纸鸢落下的地方,正是凤仪宫的方向。
她眼珠一转,提起裙子便往凤仪宫跑。身后的宫女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她熟门熟路地从御花园东边的月洞门穿过去,又绕过一道抄手游廊,便到了凤仪宫前的一处小广场。这广场平日是凤仪宫的女官们侍立候命的地方,此时正有几个宫人垂手站着。
她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纸鸢。
那纸鸢正落在一个女孩子脚边。
那女孩子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新制宫装,料子算不得顶好,但胜在清爽干净。她身量比公主略高一些,却很瘦,立在凤仪宫门前的石阶下,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初抽嫩枝的柳树。她低着头,正犹豫着要不要弯腰去捡那只纸鸢。
公主脚步一顿,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凤仪宫外,眼生的女孩儿,年纪和她差不多大,又穿着新做的宫装……这可不就是母后说的那个管秀吗?
她心里一喜,也顾不上许多,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在那女孩抬头的一瞬间,笑道:“你是管秀吧?母后给我找的伴读!”
那女孩正是管秀。
她方才已经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正要抬头行礼,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撞了个正着。她看见一个明艳少女跑到自己面前,额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脸颊红扑扑的,像个熟透了的桃子。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满是欢喜。
“是……臣女管秀。”她慌忙要行礼,手还没抬起来,就被公主一把握住了。
“真的是你!我就知道!”公主拉着她的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母后早跟我说了,说给我选了个伴读,叫管秀。我从早上就等着见你了!这纸鸢倒好,它先我一步找到你了。”
管秀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话弄得有些懵,一时不知该先回哪一句,只结结巴巴地道:“殿下……臣女方才在等皇后娘娘召见……这纸鸢……”
“别管纸鸢了。”公主毫不在意地一挥手,又拉着她的手认真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头,“母后这回挑的人,总算合我心意了。”
管秀被她看得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正闹着,凤仪宫的正门开了。
皇后身边的女官刘尚宫从里面走出来,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不冷不热地道:“什么事这般喧哗?皇后娘娘听见了,让奴婢出来瞧瞧。”
公主见了刘尚宫,也不怕,反倒笑着迎上去:“刘尚宫,你来得正好。人我见着了,我很喜欢。你帮我跟母后说一声,这伴读我要了!”
刘尚宫叹了口气,先给公主行了礼,这才道:“回殿下,管姑娘是奉旨入宫,还没拜见皇后娘娘呢。您先别急着定,等娘娘过了目再说。快请管姑娘进去罢。”
公主撇了撇嘴,松开手,对管秀道:“那你先进去。别怕,我母后虽然看着凶,但不会吃人,我就在这等着你。”
管秀被她这话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忍住,低头道:“多谢殿下。”
她理了理衣襟,跟在刘尚宫身后,走进了凤仪宫。
凤仪宫比管秀想象中的还要巍峨。
她跟着刘尚宫穿过三重门,两边的廊柱上是描金彩绘的凤凰牡丹,殿前阶上铺着青白玉石,干净得能映出人影。入了正殿,只觉满室生凉,空气中浮着幽幽的沉水香。她不敢抬头乱看,只盯着自己的鞋尖,跟着刘尚宫走到殿中,然后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尽量平稳:“臣女管秀,叩见皇后娘娘。”
上首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紧不慢,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抬起头来。”
管秀缓缓抬头。
凤座上的皇后王氏,正端坐着打量她。
那是管秀第一次见到皇后,很多年后她仍然记得,皇后那双眼睛像两泓深潭,看不透,又冷得让人发颤。可偏生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能看穿你所有的秘密。
“倒是个齐整的孩子。”皇后开口了,“你父亲是翰林院编修管凝之?”
“回娘娘,正是家父。”
“管编修学问不错,本宫读过他的文章。你能被他教出这样的气度,也算家学渊源。”皇后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了拨茶叶,“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宫中,做兴平公主的伴读。公主是本宫的心头肉,也是陛下的掌上珠。你只消安安分分地陪她读书、玩耍,自有你的好前程。可若……”
她顿了一下,茶盏轻轻搁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可若你不安分,本宫也绝不容情。”
管秀再次俯首:“臣女谨记娘娘教诲。”
“起来罢。”皇后挥了挥手,“刘尚宫,带她去更衣,安排住处。”
“是。”
管秀退出正殿的时候,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可等她走出殿门,还来不及缓一口气,就被一个温暖的小手一把抓住了。
“怎么样怎么样?我母后没有为难你吧?”
管秀抬头,对上了公主亮晶晶的眼睛。
方才在殿内感受到的那股冷意,仿佛被这双眼睛一照,便消散了大半。她不自觉地笑了一下,轻声道:“回殿下,娘娘待臣女极好。”
“你别一口一个臣女的,听着生分。”公主拉起她的手,边往外走边兴致勃勃地说,“你初来乍到,我带你四处逛逛。御花园可大了,有荷花池,有假山,还有一座百鸟亭,里头养了好些珍禽,我带你去看看!”
管秀被她拽着一路小跑,几乎跟不上她的步子,只觉得手腕上那只手又暖又软,像一团小小的太阳。
“殿下,您慢些……”
公主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别叫殿下。我父皇叫我承熙,母后叫我熙儿。你既是我的伴读,便与我亲近些。”她想了想,又凑近一步,眼睛亮晶晶的,“你就叫我熙儿吧。”
管秀吓了一跳,连忙摇头:“这如何使得?臣女怎敢直呼殿下小名……”
“有什么使不得的!”公主把下巴一扬,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骄纵,“我让你叫,你便叫。这宫里整天殿下殿下的,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我要你叫熙儿,你偏不叫,就是跟我生分。”
管秀张了张嘴,还是觉得不妥:“可是……”
“别可是了。”公主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拖长了声音,“叫一声嘛,叫我一声熙儿,我便带你去吃御膳房新做的蜜饯樱桃。”
管秀被她这副又娇又赖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心也软了下来。她看了看四下,跟着她们的宫女太监都识趣地远远落在后面,这才红着脸,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熙……熙儿……”
她的声音很小,像一片羽毛落在风里,可公主却听得清清楚楚,顿时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用力一握:“这就对了!阿秀,以后你便是我的人了!”
管秀的脸更红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酥酥的,麻麻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不知道,就这一句“以后你便是我的人了”,要了她的一辈子。
这日余下的时光,公主带着管秀把御花园逛了个遍,又叫人搬了一堆点心果子来,在百鸟亭里摆了一小桌,拉着她坐下说话。她问管秀都读过什么书,喜欢什么花,爱吃什么点心,家里可还有什么人。管秀一一答了,偶尔反问两句,公主便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我最喜欢荷花了,尤其是那种重瓣的,开起来像小碗一样,好看得紧。母后说池塘边蚊子多,不让我常去,可我就爱去。有一回我为了摘一朵莲蓬,差点掉进池子里,幸好被侍卫拉住了。父皇知道后骂了我一顿,可第二天,还是让人给我摘了满满一篮莲蓬来。”
“对了,我还喜欢放纸鸢。今日那只大蝴蝶,是我求了父皇三天才得来的。可惜线断了,摔在凤仪宫外,倒叫你捡到了。可见这是天意,叫你做我的伴读。”
管秀听着,只觉得这位公主真是个妙人,说起话来眉飞色舞,活泛得像一尾水里的鱼,让人不自觉地跟着她笑。
“殿下待身边的人都这么好吗?”管秀忍不住问。
公主歪了歪头,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说:“那倒也不是,宫里的这些人,有些看我的身份,有些看父皇母后的眼色,真心待我的没几个。阿秀,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公主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干净,明白,像……像一盏灯。”
管秀被她这个比喻弄得心里又是一软,低下头去剥一颗荔枝,轻声说:“殿下说笑了。”
“怎么又叫我殿下?”公主佯装生气地瞪她一眼。
管秀抿嘴笑了,改口道:“熙儿。”
“这才对嘛!”公主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去戳她的额头,笑嘻嘻地道,“以后你陪着我,我护着你。谁要是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管秀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些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发芽。
那一刻,春末的风从百鸟亭外吹进来,带着荷花池的水汽和满园的花香。亭中两个少女,一个笑得没心没肺,一个心底柔情暗生。谁也不知道,这短短一日的相遇,会在往后的岁月里,变成怎样一场惊天动地的纠缠。
黄昏时分,宫中掌灯。公主亲自把管秀送到新安排的住处,又叮嘱了好些话,才恋恋不舍地回了自己的寝殿。管秀站在门口,望着公主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鹅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的尽头,才慢慢转过身,走进屋内。
屋里点着一盏纱灯,光线柔柔的。她的行李已经被人送来了,不过一个旧箱子,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几卷书,还有母亲亲手绣的一方帕子。她坐在床边,摸着那帕子上的并蒂莲,鼻子忽然有些酸。
从今往后,这座深宫,便是她安身立命的地方了。
她想起今日公主那一番话,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可过了一会儿,又想起皇后在凤仪宫中那冰冷的眼神,心又沉了下去。
父亲送她入宫时说:“秀儿,宫中凶险,你要处处小心。圣命难违,为父也护不住你。你只记住一句话,守住本心,方能全身而退。”
她当时不懂,现在却隐隐约约地体会到了几分。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在空旷的宫苑里回荡。管秀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她想起那只落在脚边的纸鸢,和那个笑着跑过来的少女。
“以后你便是我的人了。”
“叫我熙儿。”
她闭上眼,唇角微微弯起。
那一年,公主十一岁,管秀十二岁。
一个不知情为何物,一个情窦初开。
命运的丝线,便从这一只断线的纸鸢开始,千丝万缕地,织成了一张解不开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