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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受伤·医院 这疼不是怜 ...

  •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即明没再去金船会所。他忙,年初的饭局、应酬、董事会,把他的时间表塞得满满当当。但偶尔在深夜的车里,他会想起那个耳光,想起她涂粉底时的侧脸,想起眼角的那三颗痣,想起她从他身边走过时那一下擦肩。
      他想,她应该会辞职了。没有哪个女人能在那种羞辱后还若无其事地待下去。
      元月二十四。沈即明在一个酒局上喝了不少,司机送他回家,路过金船会所那条巷子时,他忽然开口:"停一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停下来。也许是想确认她已经走了,想证明自己是正确的。他带着一种近乎审判的心情走上二楼VIP区,"天字一号"的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陌生的面孔。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看见那个穿黑色旗袍的身影。
      "沈总?"玲姐看见他,快步走过来,"您找人?"
      "钟会长在?"
      "钟会长最近没来。"玲姐顿了顿,"沈总找……小江?"
      沈即明没承认,也没否认。
      玲姐叹了口气:"小江不在。前天晚上出事了,'天字三号'有个客人喝疯了,拿酒瓶砸人,小江上去拦,被碎玻璃划了。肩膀,挺深的口子,缝了十几针。这会儿还在医院呢。"
      沈即明站在那里,走廊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
      "哪个医院?"他问。
      玲姐报了名字。沈即明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大衣的下摆在身后翻飞。他下楼,上车,对司机报出医院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
      车上沈即明,给周姐打去电话,“周望舒,金船会所真是好管理,客人闹事,保安第一时间没有到现场,一个服务员倒是受了伤。”
      这头的,周望舒也是心里一惊:“沈总,我也没想到那个江照野会冲上去。我后续......”周望舒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一脸茫然。
      海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三人病房。沈即明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江照野靠在最里面那张床的病床头,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夜光透进来,她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左边的肩膀被绷带缠得厚厚的,吊着三角巾。她闭着眼,头歪向一侧,似乎是睡着了。
      沈即明推开门,走进去。病房里另外两个床位空着,没有人。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睡着的江照野和醒着的时候很不一样。醒着的她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弦都绷着,随时准备弹射出去。睡着的她,那些棱角都软了下来,眉头却还微微蹙着,像即使在梦里,也在和什么对抗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来幸灾乐祸吗?来看她狼狈的样子,来证明她不听劝的下场?来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
      他来的时候确实是这么想的。他站在床边,准备嘲讽她几句,或者至少冷冷地看她一眼,然后离开。
      但他的手没有听从大脑的指令。
      它抬起来,很慢,很轻,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抚上了她的眼角。
      三颗痣,很小,排列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藏在眼角的细纹里,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的指腹按上去,触感让他愣了一下——那三颗痣很硬,甚至有点扎手,不像普通痣那样柔软,像三粒被嵌进皮肤里的砂砾,经过了太多年月的打磨,已经和她脸上的骨头长在了一起。
      他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江照野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蹙得更紧,但没有醒。她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点鼻腔堵塞的声音,动了动轻轻地咳嗽了几声说道:“水,水”
      沈即明将水递到嘴边,江照野喝了几口,又沉沉睡去。
      他的手指停在那三颗痣上。
      忽然,他心里悲伤了一下。
      那悲伤来得毫无道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无声无息,却淹没了胸腔里某个角落。他想象着她站在工地上搬砖的样子,想象着在便利店里值夜班的样子,想起她穿着旗袍在金船会所的走廊里穿梭的样子,想起她被钟国扇了耳光后对着镜子涂粉底的样子。
      她眼角这三颗硬硬的痣,是经历了多少风吹日晒,多少揉搓碾压,才变成这样的?它们本来应该也是柔软的,像所有年轻女人脸上的小瑕疵一样,带着一点可爱的意味。但现在它们硬得像石子,像伤疤,像她这个人一样,被生活打磨得只剩下最坚硬的内核。
      那悲伤只持续了一瞬间。
      沈即明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了。他后退一步,站在床尾的阴影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刺得他鼻腔发酸。他看着江照野的脸,那张在睡梦中依然不肯彻底放松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为自己是来看笑话的。结果笑话没看到,只看到一个女人在梦里都咬着牙的倔强。
      他转身,大步走出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又急又重,像在逃离什么。
      门轻轻合上的那一刻,江照野睁开了眼。
      她看着天花板,眼神清醒得像从未入睡。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转瞬即逝。
      窗外的海城亮着万家灯火,元宵的彩灯已经挂上了街边的树。她偏过头,看向门口,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阵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眼角发干。
      她重新闭上眼,把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肩膀的伤口在疼,一跳一跳地,像有把钝刀子在肉里慢慢割。但她没有出声。她只是躺着,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呼吸,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沈即明走出医院大门,夜风扑面而来。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着,深吸一口。烟雾从肺里吐出来,在冷空气中散成一片白。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某个窗口。灯灭了,或者根本没亮过。他掐了烟,坐进车里。
      “沈总,回哪儿?”司机问。“回家。”车子启动,汇入海城深夜的车流。沈即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沈即明拨通了谢观澜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几声沉闷的电流音,随后是谢观澜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沈即民的思绪不禁飘回了多年前——那时他还在国外读书,在一条逼仄肮脏的暗巷里,第一次撞见了谢观澜。彼时的谢观澜,眼底满是浑浊与颓废,是个烂在泥里的瘾君子。谢家本来也是京北的大户,但是因为谢观澜的父亲,在澳门被人做了局,将家底输了个干净,畏罪跳江。
      沈即明将他从那个深渊里拽了出来,强行将他带回了国内。回国后,沈即明用近乎铁血的手段,硬生生逼着他熬过了戒断的痛苦,彻底戒掉了那个足以毁掉一生的恶习。后来,沈即明又出资给他盘下了一间酒店,让他有了安身立命的营生。从那以后,谢观澜便成了沈即明身边最隐秘的影子,那些见不得光、上不了台面的脏活累活,他总是沉默地替沈即明扛下,用这份绝对的忠诚,偿还着那份将他从地狱拉回人间的恩情。
      沈即明:“想办法,找到前几日在金船会所闹事儿的人,找点证据,送进去十年八年的,还有钟国的资料抓紧查。”
      沈即明挂了电话。
      他想起刚才那三颗痣的触感,硬硬的,扎在手心里,像三根细小的刺。他忽然觉得,那刺好像没有拔干净,还留在他掌纹的某个褶皱里,随着每一次握拳,隐隐地疼。这疼不是怜悯,是看到另一个自己时,无法回避的共振。
      可是他与钟国有什么分别,从来没有尊重过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受伤·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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