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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交易·锚 “我拭目以 ...

  •   三月的海城,还有些凉意。街边的元宵彩灯拆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盏红灯笼挂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上,风一吹,晃得光影斑驳,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碎成一片零散的暖光。城市的年味彻底褪去,剩下的只有冬末彻骨的冷,和日复一日往前滚动的生计。
      江照野在医院整整躺了半个多月。
      肩膀上的玻璃伤口看着平整,实则伤得深,皮肉愈合的日子里,总是隐隐坠着钝痛,抬手、侧身、弯腰,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牵扯着神经,提醒着那场猝不及防的混乱。她向来能扛疼,夜里疼得睡不着,就睁着眼看窗外的夜色,数远处车流掠过的灯光,一声不吭,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出院之后,她又在家休养了一周。新换的房子,虽然小,但是很暖和。她不敢久坐,也不敢久躺,每天慢慢活动肩膀,抻着僵硬的筋骨。淤青淡了,缝线的伤口慢慢结痂,只是抬臂依旧受限,穿脱衣服都要借着巧劲。
      金船会所的周经理打过两次电话,语气客气,带着几分体恤,让她不用着急复工,好好养伤,愿意多休一段时间也没关系,薪资照常核算。
      换做旁人,定然乐得清闲。既能带薪休养,又能避开会所里的人情世故与难缠客人,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江照野不敢。
      她太清楚金船的规则。这里从不是养闲人、容弱者的地方,温情都是一时的,转瞬就会被利益和人情碾碎。一旦脱离岗位太久,手头熟客会被分流,积攒的人脉会慢慢流失,原本站稳的方寸之地,转眼就会被旁人顶替。她在这栋奢靡浮华的楼宇里,本就没有根基,没有退路,唯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不肯松懈的韧劲。
      休养的第七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海城的薄雾还未散尽,江照野简单收拾了自己。左肩的绷带已经换成轻薄的纱布,藏在衣领里,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她对着镜子仔细打理妆容,遮住脸上最后一点淡去的痕迹,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顺柔软的模样,眼底却依旧是沉淀的冷静,无波无澜。
      她提前给周经理发了消息,当天傍晚,准时回到了金船会所。
      熟悉的酒气、香氛与雪茄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暖融融的空气裹着喧嚣的人声,依旧是那个纸醉金迷、藏尽人情冷暖的地方。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样,唯有她自己,悄悄褪去了几分被动周旋的疲惫,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笃定。
      她刚换好工装,还没来得及上楼,玲姐就匆匆找了过来,说周姐要见她。
      周姐,称周望舒。金船会所真正的掌权人,也是周经理的亲姐姐。平日极少露面,常年待在顶层办公室,只管顶层调度,从不过问基层琐事。能被她亲自召见的基层员工,整个会所寥寥无几。
      江照野心里了然,却面色平静,轻轻点了点头,顺着走廊往顶层走去。
      江照野,推门进去的时候,周望舒匆忙将手里的东西放进抽屉里。顶层办公室格调素雅,和楼下的奢靡喧闹截然不同。落地玻璃窗一尘不染,俯瞰着整座海城的夜景,灯火璀璨,却衬得室内愈发清冷安静。没有浓烈的烟酒味,只有淡淡的白茶香,沉稳又疏离。
      周望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眉眼锐利,气场沉稳,周身透着久经商场的老练与通透。她抬眼看向进门的江照野,目光温和却不松软,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坐,多大了?”她抬手示意,声音平静无波。
      “入了夏就二十三了。”
      江照野依言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安静等待下文。
      “你的事,我听周昀和玲姐都说了。”周姐缓缓开口,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白瓷茶杯,“天字三号客人醉酒闹事,你上前拦阻,被碎玻璃划伤肩膀,缝了十几针。说到底,你是为了保住会所的场子,为了稳住客人秩序才受的伤。”
      她看得很通透,会所里的纷争、员工的取舍、客人的跋扈,她都心知肚明,只是多数时候选择沉默旁观。
      “你是会所的员工,履职尽责护着场子,这份情,金船不会白受着。”周姐语气坦荡,“你刚回来,不用急着上岗。带薪休假、岗位奖金、工伤补贴,你有什么诉求都可以直接说,合理的,我都能满足你。”
      这是莫大的优待。放在任何一个普通服务员身上,足以感恩戴德,安稳躺休许久。
      但江照野没有半分迟疑。她抬眼,目光澄澈坚定,没有丝毫贪婪与犹豫:“周姐,我不需要额外休假,也不用特殊奖金。我只有一个请求。”
      周姐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你说。”
      “我想申请做二楼包房领班。”江照野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笃定,语气温顺,态度却不容动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白茶的清香缓缓流动。
      周望舒定定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年轻的姑娘。眼前的江照野,看着柔弱温顺,眉眼带柔,说话轻声细语,可骨子里藏着一股旁人难及的韧劲,从不随波逐流,也从不贪图眼前安逸。
      “你想清楚了?”周姐放缓了语速,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二楼领班,看着比普通服务员体面轻松,实则一点都不好做。而且玲姐跟了我八年才成为领班,你半年就想做领班,其他人能服你?”
      她放下茶杯,指尖落在桌面,条理清晰地拆解其中的难处:“第一,门槛高,会所领班的默认标准,至少要有足够的魄力,能镇得住场子、管得住员工、稳得住难缠客人。第二,业绩压力翻倍,二楼包房多是高端客群,每月的储值、办卡、消费销售额,必须是普通服务员的一倍以上,完不成指标,随时会被撤换。第三,要统筹调度、处理纠纷、对接客诉,远比单纯伺候人费心费力。”
      “你之前只是楼面服务员,靠着机灵和耐心站稳脚跟,不用扛业绩指标,也不用管人。转做领班,等于从零开始,扛着双倍压力做事。”周姐说得直白,没有半分遮掩,“别一时冲动,得不偿失。”
      江照野静静听着,全程没有一丝慌乱,也没有半点动摇。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比谁都明白这份岗位对她的意义。
      她做普通服务员,永远是被动的。要挨个包厢轮转,要随机对接形形色色的客人,躲不开钟国那样的难缠人物,逃不掉无底线的试探与冒犯。日日周旋在人情拉扯里,耗费心神,还随时可能遭遇无端的羞辱和危险。
      可领班不一样。
      做了二楼包房领班,她就有了岗位权限,不用再定点伺候单一包厢,不用被迫承接难缠客人的专属服务。遇到钟国这类刻意刁难、肆意越界的客人,她可以合理调度、抽身回避,不用再靠着假意周旋隐忍退让。
      其次,领班不用整夜站在包厢待命,不用反复端酒、倒茶、应酬劝笑,体力上能松快不少,也能给肩膀的旧伤留足休养的空间。更重要的是,这个岗位能让她彻底跳出底层服务员的被动处境,拥有一点话语权,一点立足的根基,不用再任人拿捏、肆意欺辱。
      她江照野要向上爬。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轻松,而是安稳,是主动权,是在这座浮华场里,一方不被随意践踏的立足之地。
      待周姐话音落下,江照野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格外有力:“周姐,魄力我有,上次受伤你也看见了,为了会所的利益我不怕。业绩我可以拼,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我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给会所拖后腿。而且我有办法能沈继明成为金船的最大客户。”
      她没有夸大其词,没有空喊口号,眼神坦荡,底气沉稳,让人莫名信服。
      周望舒盯着她看了良久,终于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认可。在金船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最稀缺的从来不是听话的员工,而是敢争取、能扛事、有野心却不张扬的人。
      “行”周姐干脆应下,“我给你三个月试用期。这三个月里,你达标、服众、业绩过关,就正式转正定岗。一旦任何一项跟不上,立刻调回原岗,没有例外。”
      “谢谢周姐。”江照野微微躬身道谢,眉眼间依旧温顺,心底却落定了一块大石。
      江照野刚想打开门退出办公室,身后传来周望舒的声音:“你跟沈即明,什么关系。”
      江照野转过身来,捏着手指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听周望舒说:“算了算了,这是你的私事儿,跟我没关系。”
      待江照野出去,周望舒陷入沉思,沈即明,那么复杂的人,江照野为什么会跟他扯上关系,算了算了,能让金船会所跟沈即明扯上关系,也算是一层保护。
      从顶层办公室出来,走廊的冷风拂过来,吹散了室内的暖香。江照野走到安全通道的拐角,停下脚步。这里偏僻安静,避开了往来的人流和喧嚣。
      江照野点燃一根烟夹在指尖。
      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微微停顿,没有半分犹豫,拨通了那个名片上的号码——沈即明。
      电话号是沈即明第一次知道她在金船会所上班,说是有任何事儿都可以找他,但是江照野从来没打过。
      电话响了三声,低沉清冷的男声缓缓传来,带着一丝职场沉淀的疏离,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喂?”
      海城的夜色在她身后铺开,楼下车流不息,灯影流转。江照野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轻轻攥住手机,声音依旧是旁人熟悉的柔软语调,温顺悦耳,却藏着不容松动的笃定与冷静。
      “沈总,是我,江照野。”
      电话那头短暂静默了一瞬。
      沈即明此刻正在车里,返程的路上。车窗半开,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暖气,也吹乱了他眼底的情绪。这些天,他刻意避开金船会所,避开所有关于江照野的消息,可深夜独处时,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医院里的画面——她眼角那三颗坚硬如砂的痣,她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还有那抹藏在温顺表象下、深入骨血的倔强。
      他不喜欢被别人的情绪控制。那样让他很没有安全感,他要掌控自己能掌控的一切。
      他以为她会沉寂许久,会安分休养,会慢慢退出这片浮华场,却没料到,她会主动打来电话。
      “有事?”沈即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平淡无波,听不出诧异,也听不出熟稔。
      江照野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直切主题,没有半分迂回客套。她向来如此,不攀关系、不矫情示弱,每一步都走得清醒又稳妥。
      “沈总,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车厢里很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低鸣,风声浅浅掠过车窗。沈即明靠在座椅上,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微微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依旧冷淡:“你说说看。什么交易?”
      江照野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算得精准通透:“我知道你和钟国有个合作,新海集团要开发一个新小区,但是已经谈好合作商,但是钟国挑拨外部合作供应商,施压,不接纳会员企业就不配合招商、不帮忙协调地方关系,甚至在商会圈子内负面评价地产,让他企业家不愿与新海合作。对吗?但是我可以帮你,彻底促成你和钟国的合作落地,扫清所有对接阻碍。”
      她太清楚钟国的脾性。此人偏执记仇,极好面子,心胸狭隘,却也吃软不吃硬,懂迂回、知进退,看似强势霸道,实则有软肋,也有可拿捏的分寸。这两个月的周旋试探,早已让她摸透了钟国的处事方式和行事短板。
      “作为交换。”江照野话音一顿,目光望向远处璀璨的灯火,语气坚定,“我要你帮我,稳稳站住金船会所二楼领班的位置。试用期三个月,您要帮我完成业绩、站稳岗位。”
      她要的从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他一时的偏袒关照。她要的是一场等价交换,是公平的制衡,是无人可以撼动的立足根基。
      她不愿再做那个任人拿捏、随意羞辱的底层服务员,不想再靠着假意逢迎、委曲求全换生存。她要往上走,要站稳脚跟,要在鱼龙混杂的金船,给自己挣一份体面安稳的生计。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江照野几乎以为他会直接拒绝,会觉得她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良久,沈即明,将文件抽出,看着表头上,钟国两个字出神,
      过了会儿,沈即明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依旧低沉清冷,却多了一丝捉摸不透的意味,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你倒是越来越敢赌了。你觉得我凭什么会答应你。你以为一个小小的钟国,我会摆不平。”
      他见过她示弱周旋的模样,见过她被扇耳光后隐忍伪装的模样,见过她受伤狼狈沉默休养的模样,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清醒锋利、主动布局的模样。她看似柔弱,实则步步为营,从来都不肯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
      江照野没有辩解,也没有退让,轻声回应:“我没有退路,只能赌。而且你刚坐稳新海的董事,理清旧账,新海需要新开项目,回笼资金不是吗。”
      她的人生从来没有退路,没有靠山,没有兜底的人,所有的安稳和体面,都只能靠自己一点点拼、一点点换。
      “好。”
      沈即明干脆应下,没有多余的犹豫,没有拖沓的试探。
      “我答应你。”他嗓音低沉,穿过听筒落在江照野耳边,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你解决钟国,我保你顺利坐稳领班岗位。”
      一笔公平交易,两相制衡,各取所需。没有人情牵绊,没有怜悯施舍,干净利落,恰到好处。
      江照野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心底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多谢沈总。多谢您的恻隐之心。”
      “我拭目以待。”沈即明淡淡回应。
      电话挂断的瞬间,走廊的晚风再次吹过,拂起她耳侧的碎发。纱布贴着肩膀的伤口,依旧有淡淡的痛感,清晰真实,时刻提醒着她过往的狼狈与屈辱。
      江照野抬起手将烟送到嘴边,轻轻抚过眼角那三颗细小坚硬的痣。指尖触感粗糙,像几粒嵌进皮肉的砂砾,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隐忍与挣扎。她哪里知道沈继明面临什么难处,一切都是钟国说的,她听了几句。而且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沈即明根本将钟国放在眼里?沈即明只不过是又一次可怜她而已,顺水推舟,卖个人情罢了。
      但是她需要这次机会,她需要往上爬。她不能既要又要的。
      尊严这种东西,她本来就没有。
      从这一刻起,她要亲手为自己扎根。在这座浮华冷漠的海城,在这座鱼龙混杂的会所里,靠着自己的算计、韧劲和这场冰冷的交易,稳稳地、牢牢地,站住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她收起手机,抬手理了理工整的工装衣领,拂去衣袖上的薄尘。下一秒,眼底所有的锐利与紧绷尽数收敛,又变回了那个温顺柔和、眉眼带笑的江照野。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声响清脆稳当,像破冰的碎响,一步步,坚定从容,再无半分怯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交易·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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