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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规矩·名片 "上面有我 ...

  •   腊月二十九那晚的局散得很晚,江照野回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五点。铁盒里的钱又厚了一层,但她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是侯亮那张歪着嘴的脸,她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睁开眼又是天花板上一块渗水发黄的痕迹。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下午两点。她下楼吃了碗馄饨,回来对着镜子练了半小时的笑——嘴角向上弯,眼尾微微耷拉,看起来既温顺又没心机。她练得很认真,像工人在打磨一件趁手的工具。
      傍晚到会所的时候,更衣室里气氛不太对。几个女服务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她进来,声音立刻低了下去,目光若有所指地往她身上瞟。江照野没问,换了旗袍出来,走到备餐台准备今天的第一批酒水。
      侯亮、孙猴子还有马奎早就在那儿了。三个人靠墙站着,侯亮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见江照野走近,拿烟的手往她面前一横。
      "诶,小江,"他歪着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昨天钟副会长那局,提成不少吧?见者有份呗?咱们云字区有规矩,新人赚了大单,得请兄弟们喝一顿。"
      江照野停下脚步,看着他横在面前的手臂。那胳膊上汗毛很重,一条假金链子晃来晃去,链子下面是一道旧疤,像被什么利器划过的痕迹。
      "我没听说有这个规矩。"她说,语气很平。
      侯亮挑了一下眉,回头看了一眼孙猴子,又转回来:"没听说?那你现在听说了。赵哥定的规矩,新来的不论男女,第一笔过千的提成,得抽两成出来请客。这是'拜码头',懂不懂?不给,以后你在云字区寸步难行。"
      孙猴子在旁边帮腔,声音尖细:"就是就是,咱们这地儿讲的就是个团结。你一个人闷声发财,兄弟们心里能舒坦?人家钟会长点你几次,你就以为自己站稳了?"
      江照野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从侯亮脸上移到孙猴子脸上,最后落在马奎身上。马奎站在最后面,没说话,但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腰线,像苍蝇盯着裂缝里的糖。
      "赵哥定的规矩,"江照野重复了一遍,"那让赵哥来跟我说。他亲口说了,我照办。"
      侯亮脸色一沉,横着的手臂往前顶了半寸,几乎抵到她胸口:"你什么意思?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听见了赵哥的话,"江照野退了一步,侧身从他手臂边绕过去,声音不卑不亢,"但我也得听见才行。"
      她端着托盘往走廊走,身后传来侯亮压低嗓门的骂声:"给脸不要脸。等着。"
      江照野继续走,脊背挺直,黑色的旗袍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在工地搬砖的时候,她也遇到过这样的人——老工人欺负新来的,让你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工钱。你退一步,他就进三步;你退了十步,他就敢踩在你头上吐唾沫。
      但她也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不能硬碰硬,但也不能一直退。
      她端着酒水进了包厢,伺候完一轮客人出来,走廊里侯亮他们已经不在了。她走到备餐台整理空酒瓶,余光忽然瞥见备餐台底下的地板上有一小滩黏糊糊的东西。她蹲下去用手一摸——是打翻的果酱,混着碎玻璃渣。应该是有人故意洒在那里的,位置刚好是她平时站着备餐的地方。她如果没注意踩上去,旗袍被果酱弄脏还是小事,碎玻璃扎进脚底才麻烦。
      江照野蹲在地上,用擦布把那滩黏糊糊的东西清理干净,碎玻璃一片一片拣起来,包在纸巾里。做这一切的时候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专业的保洁员。但她的指甲在擦布底下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痕。
      她起身去洗手间洗手,冷水冲过指缝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镜子里的女人眉眼冷淡,唇色暗红,像一尊瓷器。她凑近一点,看着自己的眼睛,忽然对着镜子低声说了一句:"演。"
      然后她扯出一个笑,眉眼弯弯,嘴角扬得恰到好处,眼尾甚至挤出了一点温驯的褶皱。像个乖巧的、不太聪明、只知道卖力干活的小服务员。
      路过走廊的时候,给周昀发了信息,一楼休息区有人找。
      她转身走出去,没有回备餐台,而是直接去了赵哥平时待的休息区。云字区的男服务员有一间专门的吸烟室,赵哥每天傍晚都会在那里坐半个钟头,看手机,喝茶,偶尔训人。
      江照野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哥正靠在椅背上,跷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浓茶。看见她进来,老鹰似的眼睛眯了一下。
      "赵哥,"江照野站在门口,微微低着头,声音软了三分,"我想跟您请教个事。"
      赵哥放下茶杯,打量她:"什么事?"
      "侯亮哥说,新人赚了大单要抽两成请大家喝酒,是您定的规矩。"江照野抬起眼,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我怕我不懂事,做错了。所以来问问您。"
      赵哥的手指在茶杯盖上敲了敲,盯着她看了几秒。他是老江湖了,这点把戏怎么看不出来。但江照野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头、软声、带着几分新人特有的紧张,让你想挑刺都挑不出大毛病。
      "是有这么个说法,"赵哥慢慢地说,"但不是硬性规定。意思意思就行。侯亮跟你提了?"
      "提了,但我怕做过头了反而不好,所以先问问您。"江照野点头,眼神诚恳,"赵哥是金船的老人了,您怎么说我怎么做。"
      赵哥"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敲杯盖。他看得出江照野这是在"告状",但告得滴水不漏——全程没提侯亮一句不好,反而像是在尊重"规矩"。这样的新人他见过不少,大多熬不过两个月就走了。但江照野不一样,他看了她一眼,想起周经理说过的话:"这姑娘有脑子,且用着。"
      "行了,"赵哥挥了挥手,"侯亮那边我会说。你管好你的事就行。"
      "谢谢赵哥。"江照野弯了弯腰,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怯意消失了,像一块布被揭掉,露出下面平滑坚硬的面具。
      江照野往休息室门口瞟了瞟,周昀的身影刚路过,江照野突然坐到地上哭的梨花带雨;“,赵哥,您可怜可怜我,我一个小姑娘挣钱不容易,下个月再孝敬您。”
      赵哥一脸懵。还没有反应过来,休息室的门就被周昀推开。
      那天晚上,江照野将录音,字条都交给了周昀,至于发生什么,就跟她没关系了。听说赵哥,侯亮一行人被叫到周望舒办公室,侯亮,马奎被辞退,赵哥被调到后勤。江照野的目的达到了。
      走廊尽头,云字一号包厢的灯已经亮了。今晚是除夕,钟国包了整晚的场,请了十几个人沈即明也在。江照野从备餐台上端起那瓶价值五位数红酒的托盘时,手心微微渗汗。但她稳住了。她推门走进去,迎面而来的是一屋子热闹的喧哗声、碰杯声、还有钟国浑厚的笑声。
      江照野从包厢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笑。钟国今晚兴致格外高,拉着她连喝了三杯,酒意从胃里往上涌,烧得她耳根发烫。她借着添酒的名头出来透口气,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她脸上的笑便像灰一样散了。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某个包厢传来走调的歌声,隔了几道墙,闷闷的。她靠在墙边闭了闭眼,用指腹按了按太阳穴。
      "江照野。"
      声音从左侧传来,低沉,带着雪茄燃烧过后的余味。她睁开眼,沈即明站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半扇门开着,冷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得他西装下摆微微晃动。他没穿外套,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江照野顿了一秒,走过去。消防通道里没有暖气,水泥台阶上积了一层薄灰,头顶的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绿光。沈即明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站的位置,门在他们身后虚掩着。
      "沈总出来透气?"她开口,声音里那点酒意的热乎气被冷风一吹就散了,"包厢里太闷了。"
      沈即明没有接她这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火苗在昏暗里晃了晃,照亮他半边下颌。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唇间漫出来,在冷空气里散成稀薄的白。
      "我刚才在里面想了一件事。"他说,语气平得像在念报告。
      "什么事?"
      沈即明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应急灯的绿光里显得格外深,眼窝落着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到底在看她的脸,还是在看她身后的某样东西。
      "钟国今晚喝的这瓶酒,一万二。"他说,"你提成多少?"
      江照野愣了一下:"……三百。"
      "三百。"沈即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他摸了你三次。膝盖两次,腰一次。你躲都没躲,甚至还往他那边靠了靠。"
      江照野的喉咙紧了紧。她没想到沈即明坐在对面,隔着满桌的人,把这一切看得这么清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即明没给她机会。
      "我不是来羞辱你的。"他往前走了半步,离她近了一些,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雪茄和冷风混在一起的气味,"我是来告诉你,你根本不知道钟国是什么人。"
      江照野抬起眼。
      "钟国,"沈即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表面上是海城总商会的会长,做正经生意的。但你知不知道金船会所二楼为什么从来不查?"
      江照野没说话。她的手在旗袍侧缝上攥了攥,指尖冰得发麻。
      "这栋楼的房东姓连,"沈即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她能听见,"连家在海城做的是什么买卖,你应该听过。"
      他深吸一口烟,把剩下的半截摁在消防通道的墙壁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印。
      消防通道里安静得只剩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呜咽声。江照野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面,水泥的粗糙感透过旗袍薄薄的料子硌在脊梁骨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开口,但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絮。
      "沈总,"她终于说,声音干涩,"您跟我说这些,是想吓我?"
      "让你换个工作。"沈即明直截了当地说,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江照野盯着他。他站得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的缝线——那条线缝得不太齐,像是他自己随手扣上的。这个高高在上的新海集团掌门人,凌晨的雪茄、熨帖的西装、水晶灯下的谈笑风生,可他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水渍。
      她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细跟高跟鞋。鞋尖蹭了一点灰,是她刚才在包厢里半跪着开酒时沾上的。
      "沈总,"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不换,我的事儿跟你没关系。"
      沈即明的目光震动了一下。那震动很小,像平静湖面上落了一粒石子,涟漪只荡开一圈就没了。但他的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蜷了蜷。
      “良言难劝该死鬼。不要以为用了点小聪明,除掉几个服务员,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他说。江照野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几乎没有弧度,但她的眼角弯了一下,嘴角也弯了一下,在昏暗的应急灯光里像一朵倏然绽开又立刻合上的花。
      "沈总,您不用愧疚。"她说,"我跟你不一样,有钱,有权。"
      她顿了顿,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让她的旗袍领口微微拉开了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锁骨窝里有一颗很小的痣,沈即明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我需要钱,"江照野继续说,语气轻而坚定,"非常非常需要。您说的那些危险,我信。但您说的那些危险,哪一件是我现在转身走了就能躲开的?我在苏城的工地,工地上的人喝醉了也动手动脚。我在便利店上夜班的时候,也有人半夜进来抢钱。这个世界对没有钱的女人,到处都危险。"
      她说着说着,忽然咳嗽了几声。比上次在车里咳得更重一些,她用手背捂住嘴,弯腰咳了五六下,等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
      "您看,"她放下手,嘴角还带着那个淡淡的笑,"我连咳嗽都停不下来。我拿什么去换一份'安全'的工作?"
      沈即明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上面沾了一点消防通道的灰。然后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上面有我的私人号码。"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主意了——或者出了什么事——打给我。"
      江照野接过名片。黑色的卡纸,烫银的字,摸上去有细微的凸起纹路。她把它握在手心,纸张的边缘硌着她的掌纹。
      "好。"她说。
      沈即明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担忧、无奈、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更深更沉的情绪。然后他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出去。冷风在他身后合拢,走廊里的暖气和灯光涌进来,在门缝里划出一道明亮的长条。
      江照野站在原地,手心里攥着那张名片。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对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然后把名片塞进旗袍侧缝里藏着的一个小暗袋——那是她特意让裁缝改的,用来放值钱的东西和小费。
      她推开门走回走廊。暖意扑面而来,音乐声、笑声、玻璃碰撞声重新涌进耳膜。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旗袍,确认自己的表情已经调回了那个柔和的、乖巧的、不太聪明的弧度。
      然后她端起托盘,重新推开了天字一号包厢的门。
      钟国看见她进来,招了招手:"小江,快来,老陈非要跟你喝一杯。你躲哪儿去了?半天不见人。"
      江照野笑着走过去,在钟国身边坐下,端起酒杯。杯壁冰凉,贴着她的掌心,像握着沈即明那张名片的触感。
      "出去透了透气,钟会长。"她把酒递到唇边,仰头喝了一口,烈酒滑过喉咙,烧得她胃里那团冰冷的东西微微发烫,"这不就回来了嘛。"
      包厢里的喧哗声重新将她淹没。水晶灯的光碎在酒杯里,碎在钟国搭在她腰侧的手上,碎在她眼底那层薄冰之下。她把那杯酒一口一口喝完了,然后起身,继续倒下一杯。
      沈即明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规矩·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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