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即明》未名苔

35、金船·云字号 她只关心一

　　江照野调到云字号区的第三晚，就感觉到了金船会所暗藏的排外。
　　这地方表面上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但底下有一套看不见的秩序。像水底的石子，新来的石头总要被冲刷几遍才能沉下去。VIP区的服务员分成两派：女的一派归玲姐管主要服务二楼天字号区，男的一派跟着一个姓赵的领班主要服务一楼云字号区，大家都叫他赵哥。赵哥四十出头，瘦高个，脸色蜡黄，烟不离手，眼神像老鹰似的，谁来了他都先盯上三天。
　　江照野换好旗袍走出来那天，赵哥正靠在走廊拐角抽烟。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腰上，又滑到开叉处露出的腿根，最后咂了咂嘴，吐出烟圈，没说话，但那种眼神让江照野想起了菜市场挑鱼的买家。
　　她垂下眼，端着托盘从他身边走过去，后背绷成一条直线。
　　第一天还只是眼神。第二天就开始有"客气"的招呼了。
　　"哟，新来的美女，"一个叫侯亮的男服务生端着空酒瓶从她身边经过，肩膀故意往她胳膊上蹭了一下，"穿旗袍就是不一样啊，比楼下那些裹破布的强多了。就是不知道……活儿怎么样？"
　　侯亮二十七八岁，剃着板寸，脖子上戴一条粗金链子，说话时嘴角永远歪着。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服务生，一个姓孙，大伙儿叫他孙猴子，瘦小精干，目光贼兮兮的；另一个姓马，叫马奎，长得五大三粗，不爱说话，但笑起来眼神浑浊。
　　江照野没接话，侧身避开侯亮蹭过来的肩膀，快步往前走。但侯亮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冷脸子？没事，赵哥说了，VIP区的新人，都得先练练脾气。咱这儿规矩多着呢，怕你扛不住。"
　　她攥紧托盘边缘，指甲掐进掌心。玲姐前两天教规矩时提过一句："男的那边不好惹，赵哥带出来的人，心眼小，嘴也脏。你别跟他们起冲突，能躲就躲。"
　　江照野记住了。她不想在别的事上耗费精力。她每天的目标很简单：端酒、倒酒、收提成、回家、数钱。其他的一切，她都可以忍。
　　但有些事躲不开。
　　一楼区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服务生进包厢前要在走廊的备餐台把酒水备齐，酒瓶、冰桶、酒杯、果盘，一样一样摆好，再用托盘端进去。备餐台不大，一楼区客人多的时候，几个服务生挤在一起备餐，免不了磕磕碰碰。
　　腊月二十九那晚，一楼区又爆满。江照野站在备餐台前，正低头往托盘上码啤酒，侯亮突然从她身后挤过来，手里端着一摞高脚杯，嘴里嚷着"让让让让"，胳膊肘一拐，半杯冰水泼在了她旗袍的前襟上。
　　冰水顺着墨绿色绒面往下淌，黑色旗袍的前襟湿了一大片，贴在小腹上，冰凉刺骨。
　　江照野猛地抬头。
　　侯亮脸上堆着假笑："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手滑了。"他嘴上说着抱歉，目光却直勾勾盯着她旗袍湿透的地方，嘴角那个歪斜的弧度又浮上来，"要不你去换一件？不过好像玲姐那儿就剩这一件黑色的了。啧啧，这湿了贴着肉，也挺好看。"
　　旁边的孙猴子"嗤"地笑出声，压低声音说："亮哥，你又不是故意的，人家妹子能怪你？是吧？"他朝江照野挤了挤眼，"咱一楼区的姑娘，最会体谅人了。"
　　江照野站在原地，冰水还在往下滴，顺着旗袍边缘落在她光裸的小腿上。备餐台周围还有两个女服务员，一个装作没看见，低头削果皮；另一个眼神闪了闪，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看到侯亮背后的赵哥正往这边看，又把嘴闭上了。
　　江照野深吸一口气。她的胸口像有一只拼命挣扎的鸟，扑腾着翅膀想往外冲。但她把它摁下去了。她把托盘放下，拿起备餐台上的擦布，一下一下擦掉自己身上的水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那件旗袍是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没事。"她说，声音平得像水银，"我自己处理。"
　　她转身往休息室走，步子不快不慢。擦肩而过时，侯亮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冷脸子还真能忍。不过这才刚开始呢，姐姐。"
　　江照野没有停。她推开通往休息室的门，门关上的一刹那，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她攥紧手里的擦布，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把擦布叠好，放在架子上。
　　休息室的镜子里，她的脸苍白如纸，只有唇上那点暗红的口红还挂着一层薄薄的颜色。她用纸巾把前襟的水吸干，旗袍的面料很薄，湿了之后半透明，隐约透出下面的皮肤。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把头发重新拢了拢，理了理旗袍下摆，确认不会再滴水了，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侯亮他们已经不见了。备餐台上摆着一份新的果盘和两瓶红酒，上面贴着一张便签："云字二号包厢——江照野送。"字迹潦草，看笔迹是赵哥写的。
　　江照野端起托盘，往云字二号包厢走去。
　　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她闻到了浓烈的雪茄味和香水味。包厢里坐着一桌客人，五男三女，气氛正热烈。她低头把酒和果盘摆上茶几，正要起身退出去，有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诶，这个眼生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半靠在沙发上，脸上泛着酒红，"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江照野顿了顿，轻轻把手腕抽回来，动作不着痕迹："嗯，刚来的。老板好。"
　　"好，好，"眼镜男嘿嘿笑着，目光黏在她脸上，"叫什么名字？"
　　"叫我小江就行。"
　　"小江，"眼镜男把名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小江啊，来，陪哥哥喝一杯。你们这儿不是有陪酒服务吗？"
　　江照野退后半步，脸上的笑意没有变："老板，我是服务员，负责给您添酒倒茶的。喝酒的事，我得去跟我们领班说一声。"
　　"啧，真没劲。"眼镜男摆了摆手，转过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江照野躬身退出包厢，门关上的瞬间，她后背贴在走廊墙上，吐出一口气。
　　回到备餐台，侯亮正靠在墙边抽烟，看见她过来，嘴角一歪："天字二号那个眼镜，出了名的爱占便宜。怎么，他摸你了？"江照野没看他，低头整理托盘，手伸进口袋，把手机上调试好的录音打开。
　　"我告诉你，"侯亮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烟味喷在她脸侧，"一楼区的活儿，不是光会端酒就行的。你得让客人高兴。你这副样子，冷冰冰的，客人能高兴？回头赵哥可要找你谈话了。"
　　江照野终于抬眼看他。她的眼睛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枯井里忽然映出月光。
　　"赵哥管的是男服务员，"她说，"我是玲姐的人。"
　　侯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金链子在胸前晃荡："玲姐的人？哎哟，玲姐的人就了不起啊？我跟你说，在一楼云字区，不分男女，都归赵哥管一半。你以为玲姐能护你多久？她自个儿都……"他话说一半，忽然住了嘴，眼神往走廊那头瞟了一下。
　　江照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廊那头，周经理正从楼梯口走过来，一身黑西装，脸色阴沉如铁。侯亮立刻把烟掐了，表情收得干干净净，弯了弯腰："周经理。"
　　周经理没看他，目光直接落在江照野身上。他走到她面前，上下扫了一眼，在她前襟还有些潮意的布料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钟副会长今晚在云字一号有局，点了你过去伺候。八点准时到，别迟到。"
　　说完他就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侯亮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变。钟副会长——金船会所一楼云字区最顶级的客人之一，谁去伺候，当晚的小费提成少说也得四位数起步。他盯着江照野的背影，喉结动了动，低声啐了一口："狗屎运。"
　　江照野没理他。她转身往休息室走，准备重新补一下妆。走到拐角处，玲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她。
　　"侯亮那几个人，你不用怕。"玲姐的声音很低，"他们就是嘴上厉害，赵哥不让他们真动手。在一楼云字区，谁有客人谁就是爷。钟副会长点你，是你本事。但——"玲姐顿了顿，看着她，"钟副会长的局，不比普通包厢。你上次应付得不错，但今天沈即明沈总也在。你跟他……有过节？"
　　江照野握着温水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没有。"她说。
　　玲姐看了她几秒，没追问，只是抬手帮她理了理旗袍领口："那就好。进去之后，少说话，多倒酒。钟副会长这个人，表面上和和气气，但他要什么，你最好第一时间给。沈总比他难伺候，沈总不笑的时候，你千万别先笑。"
　　玲姐走了之后，江照野站在走廊里，端着那杯温水，一口一口喝完。温水流进胃里，把里面那团冰冷的东西冲开了一点。她抬起手，用指腹擦了擦嘴角，把口红补匀。
　　她推开休息室的门，准备换一双干爽的丝袜——刚才那杯冰水顺着旗袍淌下来的时候，丝袜也湿了一小片。可当她拉开储物柜的门时，她的手停住了。
　　柜子里的那双备用丝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纸条，压在柜子底层，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新人不懂规矩，不如滚回楼下卖啤酒。"
　　江照野看着那张纸条，没有表情。她把纸条拿起来，叠了两折，塞进口袋，连同之前的都在，她想总会用到。然后她关上柜门，站在镜子前，抬起下巴，往自己唇上又涂了一层暗红的口红。镜子里的女人回望着她，眼神坚硬，眼底那口干涸的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结冰。
　　八点差五分，她推开天字一号包厢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钟国坐在正中间，身旁坐着一个保养极好的女人，正替他剥橘子。沈即明坐在他右手边，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脸上没什么表情。雪茄的烟雾在灯光下浮成一层薄薄的纱。
　　江照野走进去，细细看了一圈，沈即明不在。把托盘放在墙角，端着一瓶已经开好的红酒，走到钟国面前，俯身替他斟酒。
　　"钟会长，今晚喝这个，您上回说好喝的。"
　　钟国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笑了："小江来了。来，坐这边。"他拍了拍自己左侧的空位，江照野坐下来，旗袍的叉滑开一线，露出半截被丝袜包裹的大腿。钟国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像一片薄而冷的刀锋。她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让长发垂下来，挡住自己半边表情。
　　酒过三巡，钟国兴致渐高，跟旁边的人聊起了海城明年的地产规划。江照野替他续酒的空隙，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精致的摆件，等待着这个漫长的夜晚慢慢淌过去。
　　而她知道，散场之后，走廊里侯亮他们一定还在某个角落里抽着烟，等着看她还能"狗屎运"到几时。她甚至隐约听见了风声——赵哥私下跟人说过，VIP区向来是"男的一拨，女的一拨"，来了个漂亮又不会来事的新人，迟早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她端着酒杯，在缭绕的烟雾里垂下眼皮，把那些声音都关在心门外。她只关心一件事：今晚的提成，能往铁盒里加几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