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即明》未名苔

34、金船 ・挣钱 "江照野。

　　天快亮了，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像一道窄窄的河。江照野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还有工地上没洗净的灰。就是这双手，在便利店里数过零钱，在工地上搬过砖块，在出租屋里叠过制服，在南河父母的坟前烧过纸。这双手以后要端更多的盘子，赚更多的钱，把一个人从泥里拉到地上。
　　她把手攥起来，攥成拳。拳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攥住了什么。很硬，很烫，像一粒在冻土里埋了十五年的种子，终于感到了春天。
　　"姐。"
　　秦知冬那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铁轨，穿过山丘，穿过四百公里和十五年，落在她耳朵里。江照野把拳头攥得更紧了，然后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外面下雨了。海城七月的雨来得很急，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江照野听着雨声，忽然想起林青青最后塞给她的那把伞。雨伞还在帆布包里，伞骨上有一道透明胶带贴过的痕迹。她把伞从包里抽出来，搁在枕边，然后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说，知冬，姐会接你走的。姐会的。
　　雨声渐渐大了，淹没了她没说出口的句子。江照野在一场南河的梦里睡了过去，梦里有人牵她的手，很暖，很软，带着皂角的香。她跟着那只手往前走，前面的路很长，两边是稻田，再远是山影。有桂花落下来，掉在她头发上，她伸手去接，接住的却是一把滚烫的灰。
　　她醒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枕头上有一小片水渍，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的。窗外的雨停了，天光大亮。江照野坐起来，擦了一把脸，把帆布包背上，把伞塞进包里，开门走进了海城白晃晃的阳光里。
　　江照野找了个早餐店吃了早饭，然后直接去便利店拿了自己的东西。林青青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不是不回来了吗？"
　　"回来办点事。"江照野把钥匙和最后半个月的工资结算单放在柜台上，"以后不来了。"
　　林青青"哦"了一声，低头整理货架，动作很慢。江照野转身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保重。"
　　她没有回头，摆了摆手，推门出去。
　　海城的夜色和南河完全不同。霓虹灯、车流、人声，把夜晚搅得沸腾而喧嚣。江照野回到那个狭小的出租屋，把帆布包扔在床上，自己坐在床沿，看着窗外对面楼的万家灯火。
　　她没有给自己太多时间。悲伤是一种奢侈品，她消费不起。父母的坟她已经拜过了，弟弟她也见过了，接下来的日子，她得继续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把秦知冬接出来，给他一个好的未来。
　　她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工地和便利店都不够。江照野坐在床沿，把这段时间攒下的钱数了一遍，又摊开一张海城的地图，在上面圈出几个地方。夜场、会所、KTV——这些地方的薪水高，她去过酒吧唱歌，知道那里来钱快。但她不想唱歌了，那些歌里藏着太多她不愿意被人看见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报纸边角的一则招聘广告上。
　　"金船会所。服务员。高薪。只上夜班。"
　　江照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高薪"两个字被加粗了，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比她便利店三个月的工资还多。她把那则广告撕下来，折好，放进兜里。
　　第二天晚上，她按照地址找到了金船会所。
　　地方比她想象的要隐蔽，藏在海城最繁华地段的一条巷子里，外面是普通的茶餐厅，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别有洞天。水晶灯、大理石地面、穿制服的服务生，空气里飘着某种昂贵的香水味，和江照野身上的汗味、烟味格格不入。
　　前台的女人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粗糙的手掌和晒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带着明显的审视。
　　"应聘服务员？"
　　"嗯。"
　　"有工作经验吗？"
　　"在便利店和工地干过。"
　　女人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但没说什么。她让江照野填了一张表，然后叫来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男人更高，更瘦，眼神像蛇一样滑腻，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能吃苦？"
　　"能。"
　　"夜班，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端盘子、倒酒、清理包间。客人说什么，听着就行，别顶嘴。"
　　"知道。"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然后他点点头："今晚试工。行就留下。"
　　江照野被带到后面，换上一身黑色的裙子。裙子很短，料子很薄，穿在身上像一层纸。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被南河的太阳晒得更黑了，手上的茧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扯了扯裙角，让它往下一点，然后推门出去，走进了金船会所灯火辉煌的大厅。
　　音乐声很大，震得地板都在颤。她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把酒一瓶一瓶地摆上桌面。包厢里的灯光很暗，很杂，红绿交错，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鬼。客人的手偶尔擦过她的腰或腿，她不动声色地避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凌晨四点，试工结束。黑西装男人递给她一支烟，她没接。
　　"挺灵活的，明天来上班。"他说，"你叫什么？"
　　江照野沉默了一秒。
　　"江照野。你运气好，天生挣钱的命，试工就遇到老板撒钱。"
　　男人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笑了："好名字。有野性。适合这儿。"
　　江照野没笑。她走出金船会所的后门，站在巷子里，天还没亮，海城的夜空被霓虹灯映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看不见星星。
　　她想起秦家村的后山、桂花树、父母的坟、秦知冬跪在她旁边烧纸钱的背影。想起秦知夏这个名字，想起盛夏的蝉鸣和初冬的寒霜。
　　沿着巷子往外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海城的夜快尽了。而她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