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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桂花·坟头 她得活着。 ...

  •   第二天一早,二伯带着江照野去了后山。父母的坟挨在一起,小小的两座土包,旁边还有一棵桂花树,前面立着两块粗糙的石碑。碑上的字已经有些风化,但还能辨认:"秦卫国、李秀兰之墓"。
      江照野站在坟前,手里攥着二伯给她的一把香。山风很大,吹得香头的火一明一灭。她蹲下身,把香插上,然后从包里掏出那叠照片——二伯给她的那叠,在坟前一张一张地烧。
      火光舔舐着照片的边缘,女人的笑脸在火焰里扭曲、卷曲、变黑,最后变成一蓬灰,被风卷着,散在坟头的草里。
      江照野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石碑。她没有哭。她以为自己会哭,像母亲那样整日以泪洗面,像所有失而复得又永远失去的人那样。但她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像南河秋天里的河床,裂着口子,却一滴水都流不出来。
      "爸,妈,"她在心里说,"我是夏夏。我回来了。"
      就只有这一句。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这些年她是怎么活下来的?说那些她不愿意回想的日子?说他们找了她五年,而她在第十五年才找到回家的路?
      这些话太重了,重得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反倒是嗓子干涩难受,不禁咳嗽起来。她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梧桐叶子,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她想可能是花粉过敏。身后有脚步声。很轻。江照野回过头,看见秦知冬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拎着一兜纸钱。他没看她,径直走到坟前,跪下,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拆开,点燃。
      两个人并排跪着,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声的河。纸钱的灰纷纷扬扬,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江照野侧头看着弟弟的侧脸,那轮廓和她有几分相似,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叫知冬。"江照野忽然说。
      男孩的手顿了一下,"嗯。"
      "我在盛夏出生,你在初冬。"
      "……嗯。"
      江照野把目光移回石碑上:"我会接你走。高考以后。你好好读书。"
      秦知冬没应声。他把手里的最后一张纸币扔进火里,火苗腾起来,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过了很久,久到江照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声:"姐。"
      那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很快就沉下去,不见了。
      但江照野听见了。她坐在那里,看着弟弟跪得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胸腔里那片干涸的河床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不是水,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像一粒被埋在土里太久的种子,终于感觉到了春天的气息。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二伯,二婶留她过年。她不适应,拒绝了。
      回海城的火车上,江照野靠着窗,看着南河的山影渐渐远去,变成模糊的一片。她的包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全家福的照片,二伯坚持让她带上的。照片里三个人站在槐树下,父母年轻,她扎着小辫,被父亲举在肩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把照片翻过去,塞进包的最底层。
      从南河回海城的火车是夜里十一点发车,慢车,站站停。江照野买票时售票员说没座了,她站了四个小时,直到凌晨三点有人下车,才在靠过道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在打瞌睡。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偶尔经过一个小站,站台上昏黄的灯一晃而过,把她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又迅速消失。江照野把帆布包搁在腿上,包里那张全家福硬硬的,隔着帆布硌着她的大腿。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二伯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每一次回想都往骨头里钻。你爸你妈找了你五年。你爸那几年头发全白了。你妈身体垮了。生知冬的时候难产,大出血。你爸心梗,倒在去县城的路上。
      那些话她听的时候没有哭,坐在二伯家那张长凳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可现在她一个人坐在晃动的火车里,周围的人都睡着了,弦松了。松了也不是想哭。她的眼睛干得像枯井,喉咙却堵得难受。
      她想起二伯翻铁盒时手指的颤抖。那个铁盒她认得,二伯家那只铁盒已经锈迹斑斑,边缘卷了毛刺,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里面叠着那些照片,每一张都被摸了无数遍,边角发毛,折痕深处积着灰。她不知怎的想起十岁那年在养父母家,有一次发烧烧到四十度,半夜惊醒,看见灯下养母在翻一个旧信封,里面掉出一张她不知道的出生证明,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地名:南河市河口镇......秦。
      养母当时吓了一跳,把东西塞回信封塞进抽屉最里面,说"你做梦了"。第二天抽屉锁上了,钥匙收在养父裤兜里,再也没见过。她那时候小,不知道那个地名意味着什么。后来大了,那件事像一颗埋在心里的沙粒,时磨时疼,但始终扒不出来。
      现在沙粒被二伯的话冲开了。江照野睁开眼,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忽然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往下坠。她父母活着找了她五年,死了也没等回她。她出生在七月,南河的蝉把槐树叫得沙哑,父亲抱着刚剪断脐带的她,笑得像个傻子,给女儿取名知夏。五年后她在初冬失去母亲,又三年失去父亲,那时候她不是"她",她是另一个家庭里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孩,被人叫"江照野",不知道世界上有两座坟,朝着南河的山。
      火车哐当一声,进了某个小站。站牌上写着"王家堡",江照野眯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她想起秦知冬蹲在楼梯上擦黑板,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那孩子在上楼梯时脚步很慢,每踩一级都像在试探着什么,像怕楼板会塌。二伯说知冬从小就懂事,学习好,上初一了也不惹事,就是太闷了。闷得跟秦知夏一模一样。
      江照野对这个弟弟的第一个印象,不是脸。是他从二楼走下来的脚步声。那脚步拖沓却轻,像一只警惕的猫。他站在楼梯中间,手里握着一支笔,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住了。然后他"嗯"了一声,转身又上楼了。江照野当时什么都没说,但她注意到他校服袖口的线开了,白线头垂着一截,像冬天槐树枝上挂的霜。
      她想起自己在海城工地搬砖的第一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在电灯底下从工地发的破手套里掏出一颗石子。她攥着那颗石子坐了半小时,想,我要活下去,我得活着从这里走出去。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这个世界上没有别人了,如果她死了,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会在意。
      现在她知道不是了。有一个孩子住在南河一栋剥落白灰的两层楼里,凌晨时分还在亮着灯写作业,他不知道他的姐姐坐在颠簸的火车上,正想着用命给他铺一条路。
      江照野把脸转向窗外。铁轨在车灯照射下闪着冷光,像两条无限延伸的疤痕。她忽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似乎确实坐过这样的火车。母亲抱着她,在她耳边哼一支歌,曲子软软的,关于山和桂花。母亲的手很暖,带着皂角的味道。她那时候五岁,说话已经利索了,拽着母亲的衣襟问:"妈妈我们去哪?"母亲低头笑,说:"回外婆家,夏夏要去看桂花。"
      然后就是混乱。她记不清了。人群,推搡,松开的手,再也找不到的白色碎花衬衫。她在人潮里被裹挟着往前走,哭到声音嘶哑,也没有人回头看她一眼。后来她被一对中年夫妇领走,他们说"这个孩子长得不错",他们给了她一个新名字,新身份,新的人生。她在新人生的前十三年里,没再坐过火车。海城的一切都是步行或公交,她走的路没有铁轨,不通往任何地方。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十岁发烧的那个夜里,养母翻出生证明时她心里咚地跳了一下。那声心跳像一只蛾子从她身体里飞出去,撞在卧室天花板上,然后死了。她从那以后开始做一种梦,梦里有人喊"夏夏",声音很远,隔着雾,隔着水。她看不清喊她的人的脸,但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她以为是汗水,因为海城的夏天太热了。
      现在她知道那是眼泪。她的父母找了她五年,眼泪流成了河。她被另一对夫妇领走,也哭,但哭不出声。江照野这个名字是个壳,她把真正的自己锁在壳里,锁得太紧,以至于南河的风吹到脸上时,她已经不会像正常人一样哭了。
      火车在天亮前经过一片平原。江照野在晨光里看见大片大片的稻田,稻子黄了,沉甸甸地垂着头,风吹过去,像一匹巨大的绸缎在起伏。南河和海城之间隔着的四百公里,她被拐走了十七年。十七年里她的父母死在了路上。
      她的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她一定要让江家付出代价,一定要。只不过不是现在,江平安还太小,再等等吧。
      秦知冬要读书,要高考,要上大学。他穿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开线了也没人替他缝,他的饭盒里二婶给他塞的咸菜,他背的书包是二伯从镇上的旧货摊淘的。这些她全看见了,一句没问。她问了也帮不上,她只能给钱。但钱来得太慢了,工地和便利店加在一起,要攒出知冬四年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她得干到三十岁。
      江照野把全家福塞回包的最底层。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楼的万家灯火。海城一到晚上就亮得过分,那些亮光把真正的夜色遮蔽了,南河后山的星星一颗都看不见。江照野盯着那些霓虹灯,忽然想起京北。京北江家,那座她住了十三年的院子,院子里的玉兰树春天开白花,养母每年都要在树下摆一把藤椅喝茶。养父西装革履,出门有司机开门,回家有保姆递拖鞋。但是他们就是容不下她,江照野不能上学,还要去面馆打工。他们告诉她"你是我们收养的,你要感恩"。他们给了她一张床、一口饭、一个姓,然后在她十六岁那年说"你去挣钱"。那扇门关上以后,明明是他们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让自己与父母天各一方,江照野想到这里,不禁攥紧了拳头。他们把她的名字从秦知夏改成了江照野。
      自从成年以后从京北到海城,忙着生活,但是现在觉得他们一家的幸福对江照野来说太刺眼了,活下来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可现在她想起来了。秦卫国和李秀兰在坟里躺了十几年,石碑上的字被南河的风雨磨得模糊不清,而他们京北江家端着茶杯坐在玉兰树下,轻飘飘地说"我们仁至义尽"。父母找了她五年,他们把她的出生证明锁在抽屉里十五年,给她取了"江照野"这个名字,却从来没告诉她南河在哪,没告诉她七月的蝉鸣和冬天的霜,没告诉她她还有一个弟弟在长身体的时候穿着开线的校服。
      她得活着。还得活得好。
      火车上的颠簸感还残留在她的小腿里。江照野看着窗外,把晚报边角那则招聘广告又看了一遍。"金船会所,服务员,高薪,只接受夜班。"她把广告撕下来,折好,放进兜里。然后她关灯,躺在那张窄小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南河的夜很安静,海城的夜很吵。江照野闭上眼,耳朵里是火车铁轨的哐当声,一下一下,从南河到海城,从过去到未来。她得用最快的速度攒够钱,把秦知冬接出来。她得活成一把刀,锋利到足以劈开所有挡住她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桂花·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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