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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南河·知夏知冬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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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好回南河那天,江照野去辞职把便利店的工作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纸袋里。林青青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手指绞着围裙的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要走了?"林青青问。
"嗯。"
"还回来吗?"
江照野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想了想,说:"不一定。"
林青青低下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折叠伞——那把雨夜里借给她的伞,伞骨上有一个她用透明胶带贴过的地方。她把伞塞进江照野手里:"拿着吧,雨季还没过。以后如果有事儿要帮忙,记得给我打电话。"
江照野接过伞,没说什么。两个话都不多的人,道别也不需要太多言语。她转身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海城到南河,四百多公里,绿皮火车要开七个小时。江照野买了一张硬座票,靠窗的位置。她把那个装着她全部家当的帆布包塞在座位底下,手里捏着林薇发来的地址,纸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火车在第二天下午两点发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低矮的平房,变成一望无际的稻田,又变成连绵的山丘。江照野靠着窗,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树影,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似乎确实坐过这样的火车。那时候有一只手牵着她,很暖,很软,带着皂角的气味。她想把那只手的主人看清楚,但记忆像被水浸过的纸,字迹晕开,什么都辨不分明。
南河是什么样的呢,热吗?冷吗?他们头发白了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厢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乘客脸上,每个人都像漂在水里的纸,苍白而疲惫。乘务员推着餐车走过,喊了一嗓子"盒饭盒饭",没人应声。
晚上九点,火车进了南河站。
南河比海城小得多,火车站只有一个月台,出站口挤着拉客的三轮车和摩的司机,操着江照野半懂不懂的方言。她站在出站口,被人群推搡着,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恍惚感——这个地方,她好像来过,又好像从没来过。
地址上写的是"南河市河口镇秦家村三组"。她问了三个司机,最后坐上了一个老人的三轮摩托。夜风很凉,吹得她眯起眼睛。路边的房屋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黑黢黢的山影和偶尔亮着的几盏灯火。
"姑娘,你是秦家哪个?"大叔在风中喊。
江照野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大叔没听清,或者听清了也没当回事,三轮车在一条土路上颠了几下,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面。楼是旧的,外墙的白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有一棵槐树,很粗,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到了。"老人说。
江照野从车上下来,腿有些麻。她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那栋房子。二楼有一扇窗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男人的脸,五十多岁,皱纹很深,眼睛和江照野的有几分像。他上下打量着江照野,目光从疑惑变成迟疑,又从迟疑变成某种剧烈的震动。
"你……"男人的声音哑了,"你是……夏夏?"
夏夏,原来她叫夏夏
江照野的喉咙紧了紧。这个称呼像一根针,刺进她心脏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她点点头:"您是?"
门"吱呀"一声开了。二伯的手在抖,他往旁边让了让,说:"我是你二伯,进来,快进来。"
屋里很简陋,水泥地,白炽灯,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日历,停在2007年的某个月。江照野站在屋子中央,不知道自己该坐还是该站。
"你……你怎么找回来的?"二伯给她倒了一杯水,手还在抖,水洒了一半在桌上,"你爸你妈……他们要是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我……朋友帮忙找的。"江照野说。她没提沈即明的名字,那名字在这里太突兀,像一块精密的表掉进泥里,格格不入。
楼梯上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拖沓。一个男孩从二楼走下来,瘦瘦高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还拿着一支笔。
男孩看见江照野,停下脚步。
二伯连忙说:"知冬,这是你姐。你亲姐。找回来了。"
男孩站在楼梯中间,没动。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和江照野一样,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默。他看了江照野很久,久到二伯都有些尴尬,才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又上楼了。
"这孩子……"二伯叹气,"从小就这样,话少。你别介意。"
江照野摇摇头。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那个男孩的眼睛,和她太像了。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倔,像两颗被埋在土里的石头,不声不响,却硬得很。
二伯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最上面一张是一个婴儿,裹在红花被里,眼睛闭着,脸皱成一团。二伯的手指在照片上摩挲着,说:"这是你。你出生在92年7月,那年夏天特别热,知了叫个不停,你爸就给你取名知夏。你爸是个读书人。"
他翻出第二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小女孩,站在槐树下笑。女人穿着碎花衬衫,眉眼温柔。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手里攥着一颗糖。
"这是你妈。你丢了以后,她……"二伯的声音哽咽了,"她找了你五年。你爸也是。两人把方圆几百里都跑遍了,贴寻人启事,上电视台,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你爸一夜白头,才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天杀的人贩子呀。"
江照野盯着照片里女人的脸。那张脸和她记忆里模糊的影子慢慢重合,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散,又聚拢。她想起那只牵着她的手,带着皂角味的手。
"你丢失的第五年冬天,生了你弟弟。"二伯的声音更低了,"其实那时候她身体已经垮了,整日哭,眼睛都快哭瞎了。生知冬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没救回来。你爸又当爹又当妈,还要照顾你妈,还要去找你……三年后,你爸也没了。心梗,倒在去县城的路上。那时候知冬才三岁,话都不会说几句。"
屋里安静下来。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某种细碎的叹息。
江照野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她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那些碎片并不锋利,而是像陈年的棉絮,堵在气管里,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知冬……"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跟着你长大?"
"嗯。"二伯点头,"我和你二婶没孩子,知冬从小就懂事,学习好,上初一了也不惹事。就是……太闷了。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跟你小时候一个样。"
江照野抬头看向楼梯口。二楼那扇门的缝底下,还透着一线光。那个孩子,和她一样在努力的、沉默的孩子,在楼上做什么呢?写作业?还是和她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楼下陌生人的动静?
"二伯,"江照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二伯面前,"这是十万。这些年你们照顾知冬辛苦了。知冬的学费,生活费,都从这里出。麻烦您和二婶,继续照顾他一段时间。"
二伯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这不行,这太多了,我们……"
"您拿着。"江照野的声音不重,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这些年您不容易。这钱是我……挣的,干净的。知冬还要读书,还要高考,不能因为这些事耽误。我现在还没有能力把他接到身边。"
她顿了顿,又说:"等他高考完,我接他走。去海城。或者更早一点。我现在还不确定。"
二伯看着她,眼眶红了。他忽然发现,这个找回来的侄女,和照片里那个扎着小辫、攥着糖的小女孩,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人了。她的眼睛太沉,太深,像两口干涸的井,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