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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便利店·消息 他们这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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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工地上的水泥浆,看似每天都在流动,其实凝固之后,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江照野搬到新的小区后睡觉终于变得安稳了许多,依然周末去工地,工作日去便利店,偶尔去酒吧唱首歌。只是不再去新海大厦附近收废品了。
她的手掌磨出了新的茧,比之前的更厚,更硬,像一层铠甲。脸上的晒伤褪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略白一些的肤色,但很快又被新的日晒覆盖。她不再刻意去遮挡什么了,反正没人会注意一个收废品的女人长什么样。
唯一的变化,是便利店里多了一个人。
林青青是半个月前来的,接替了原来那个总是迟到早退的白班收银。小姑娘瘦瘦小小,站在收银台后面,像是被货架吞掉了一半。她话不多,交接班的时候,江照野数钱,她就安静地站在一旁,手指绞着围裙的边。江照野点完账,说声“好了”,她就点点头,坐上收银台后的高脚凳,开始她漫长的夜晚。
两个人真正熟起来,是因为一个雨夜。
那天江照野下夜班的时候下大雨,她没带伞,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烟。林青青锁好门出来,看见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递过去。江照野没接,说:“你只有一把。”林青青说:明早交班你给我就行了。”江照野低头看着她,小姑娘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过早懂事的光。她接过伞,说:“明天还你。”
第二天江照野来上班的时候,伞是干的,折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袋热豆浆。从那以后,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就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默契的、舒适的安静。
江照野后来知道了林青青的事。小姑娘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家里不肯供她复读,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父母早就离了婚,她跟着父亲,父亲再娶,后妈带了个弟弟来。弟弟要上学,要报补习班,家里处处花钱,后妈看她天天在家“白吃饭”,话里话外都是刺。林青青受不了,就出来了,辗转了几个地方,最后在这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落了脚。
“你呢?”有一次林青青问她,“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江照野正在擦收银台,动作顿了一下。她想起那个叫“方芳”的名字,想起新海大厦顶层的办公室,想起那些她拼命想要忘记却又刻在骨子里的日子。她说:“没什么,就打工。”
林青青“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江照野不想说,她就不问。两个在生活的缝隙里艰难喘气的人,不需要太多言语,就能明白彼此身上那种相似的、被生活碾过的痕迹。
她们会在交接班的时候多说几句。林青青会告诉江照野昨天哪个小情侣吵架,江照野会说今天工地上的包工头又克扣了谁的工钱。有时候林青青上早班替人,两个人会同时在店里,一个擦货架,一个理货,不需要说话,偶尔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江照野会给林青青带工地门口买的便宜水果,林青青会在江照野上白班的时候,提前把收银台擦得干干净净。
但关于“方芳”,关于新海集团,关于那几日,江照野一个字都没提过。那不是秘密,那是一道疤。她不会把疤揭开给任何人看。柳霜也不知道。
这天傍晚,江照野照常坐在收银台后面。店里没什么人,空调开得很足,吹得她胳膊上的汗毛竖起。她低头在看一本从废品站捡来的旧杂志,封面已经卷了边,内页泛黄。林青青还没来,距离夜班交接还有半个小时。
收银台正上方的电视机开着,播着本地新闻。这种时候店里通常很安静,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在空旷的便利店里回荡,像是一种背景白噪音。
“下面插播一条本地新闻”
江照野本来没抬头,但主播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严肃,带着一种刻意的、字正腔圆的庄重。她捏着杂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海城市自然资源规划委员会原主任刘建平,利用担任领导职务的便利,大肆收受他人贿赂,贪污公款,犯罪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严重违反党内纪律,丧失理想信念,背离“两个维护”要求。经最高人民法院依法核准死刑,罪犯刘建平已于今日依法被执行死刑。江照野抬起头。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是刘建平穿着囚服的样子,和她在新海大厦见过的那个油腻,阴险的刘建平判若两人。画面很快切到了庭审现场,又切到了法院门口的公告。主播的声音继续着,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念着那些冰冷的罪名:权钱交易、土地腐败、利益输送……
江照野静静地看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条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新闻。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跳得有多快。
画面一转,切到了城东那块地。
“……原城东地块因涉及上述案件,已重新进行公开招标。据悉,本次中标企业为新海集团。新海集团负责人沈即明表示,将严格按照城市规划要求,打造海城新地标……”
镜头里,沈即明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站在新海集团的大厅里,身后是集团的logo。他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说着什么“城市更新”、“城市地标”、“未来规划”。他的表情从容,自信,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记者的话筒伸到他面前,他微微侧头,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却深不见底。
江照野看着屏幕里的那个人。
其实江照野心里明白,对于刘建平迟早会被查,沈即明也有一万种办法对付刘建平,只是沈即明为什么将她拉进来,她还想不明白。
一个月不见,他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哪里变了。也许是镜头打光太好,也许是西装太合身,他看起来比记忆中更加锋利,更加遥远,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或者一座高高在上的山。
电视里的沈即明正在说着什么“社会责任”和“企业担当”,江照野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旧杂志。纸张在她指尖发出沙沙的响声,盖过了电视里的声音。
“我来了。”
林青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照野合上杂志,站起身,把收银台的位置让出来。
“今天挺热的。”林青青把包放进柜台下面,抬头看见电视,“咦,这不是那个……”
她话没说完,看了看江照野的脸色,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走了。”江照野说。
“嗯,伞在包里,今天可能还有雨。”
江照野点点头,推门出去。她沿着巷子慢慢走,路过一家炒粉摊,油烟味混着香料味飘过来。她的肚子叫了一声,但她不饿。
她只是想走一走。
刘建平死了。那个曾经让她跪在地上、让她觉得自己连垃圾都不如的人,死了。她以为自己会高兴,或者至少会觉得解脱。但没有。她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巨大的、空洞的平静,像被挖空了的河床,裸露着干裂的泥土。
而沈即明,他赢了。他拿到了那块地,他站在镜头前,他是赢家。
他好像一直都可以赢一样,一直站在高处掌控着一切。
江照野在巷口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暮色里一闪,她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很快散在空气里,什么都没留下。
他站在阴影里,说“你自由了”。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结束,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另一种开始。他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洗干净,然后放手,看着她跌跌撞撞地走进另一片泥沼。一百万对于他来说九牛一毛,甚至不如。如果没有意外绝症的话对于她来说足以够她生活余生。
她一直这么活着。像一根野草,被踩进泥里,又歪歪扭扭地长出来。
一个月后
手机响的时候,江照野正在收银台后面数零钱。下午三点,便利店没什么客人,只有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在安静的店里来回反弹。
是个陌生号码。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在接听键上悬了一下,还是滑开了。
“喂,是江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礼貌,带着一种被训练过的职业性亲切,“我是林薇,沈总的秘书。”
江照野的手指紧了紧。她没有说话。
“沈总让我联系您。”林薇似乎不指望她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关于您之前提到过的寻亲的事,沈总一直在帮您查。最近有了些眉目……”
江照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电话里不太方便说清楚。”林薇顿了顿,“沈总问您,方不方便来一趟新海大厦?您自己决定时间,他随时都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冰柜的压缩机又嗡了一声,江照野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我明天下午过去。”
“好的,我记下了。江小姐,那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江照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四十七秒,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那片干涸很久的河床,溅起一圈涟漪,又慢慢沉下去。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似乎确实有过一个家。有院子,有青砖的墙,夏天的时候槐树上爬满蝉,叫得整条巷子都热闹。但那记忆太模糊了,隔着二十几年的光阴和一层又一层的颠沛,像隔着一块毛玻璃。她甚至不确定那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后来在无数次无望的等待里自己长出来的幻觉。
第二天下午,她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把头发扎起来,坐公交去了新海大厦。前台这次没有拦她,小姑娘看见她的脸就站了起来,领着走向电梯,说林薇在四十八层等。
四十八层那扇实木门开着,林薇站在门口,看见她点了点头。“沈总在里面。”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一如既往的低。沈即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见她走进来,他把文件合上,示意她坐。那张椅子江照野上次没坐,这次她坐了。后背靠上椅面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其实很累。
“沈总说,有眉目了?”江照野开口,单刀直入。
沈即明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像在重新确认什么。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推过来。
“查到了。”他说。
“在哪?”
“南河市,下辖的南河县,一个叫秦家村的村子。你原生家庭姓秦,父亲叫秦卫国,母亲叫李秀兰。你被买走的时候五岁,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江照野坐在那张椅子上,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一寸一寸地僵住。
秦。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姓秦。那些年在京北江家,他们叫她“江照野”,她用“江照野”给自己重新命名,像从废土里扒拉出一块新石头刻上自己的记号。可原来她本来就有一个名字,一个姓,一个在四岁那年被生生掐断的根。
“他们……还在吗?”
“不知道。我只负责帮你找地址。”沈即明把档案袋往前推了几厘米。“江照野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进牛仔裤的布料里。她低下头,看到自己右手食指侧面那道浅浅的茧痕——那是扛水泥袋留下的,是“江照野”的印记。但现在她知道了,在那个印记更早更早之前,有一双粗粝的手牵过她,在槐树下,在蝉鸣里。
她沉默了很久。
“沈总。”她抬起眼,“你是怎么找到的?”
沈即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扣了一下。“你之前给过我一个地址。”他说,语气平淡,“京北江家,把你买来的那家。”
江照野的心提了一下。
“我找人去了一趟京北。”沈即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们一开始嘴很硬,说什么都不知道,说你是自己跑掉的,跟他们没关系。后来我让人把江涛打了一顿,打的老实了就自然招了,买小孩的钱从哪条路走的、中间人是谁,一清二楚。其实很简单,你没有能力而已,”
他顿了顿,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我的人把这些东西摆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要么把你怎么来的、从谁手里买的、当时还有什么线索全部说清楚,要么这些东西明天就出现在公安局的案头。他们权衡了大概……十分钟吧。然后当年经手的的那个人就把中间人的名字吐出来了。”
江照野盯着他。
“把你拐出去的人叫陈阿四,你老家秦家村的一个混混,把你骗出去一路向北。两万把你卖给江涛一家,有一张当时警方留底的失踪儿童协查通报,上面有你五岁时的照片和你父母的名字。”沈即明看着她,“秦卫国,李秀兰。南河市南河县秦家村。然后我让人去了一趟村里,采了你弟弟秦知冬的DNA做入库比对,数据库里留着你当年被解救时采过的DNA。匹配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送风口发出细微的气流声。
江照野坐在椅子里,脊背依然挺直,但她的眼眶开始发红。她咬了一下嘴唇,把那点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们这些年一直在找我?”她问。声音低低的,像是怕问得太大声会把答案吓跑。
“一直在找。具体情况你自己回去看吧,当然回不回去由你。”沈即明说,“你弟弟一直由你二伯抚养。”
江照野别开脸,视线模糊了一瞬。她抬起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等那阵潮意退下去,才转回来。
“地址给我吧。”她说。嗓音哑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沈即明把档案袋推到她面前。她没有打开,直接抱进怀里,纸袋的边缘硌着她的胸口,硬邦邦的,像一根骨头。
“谢谢沈总”那个江涛一家,还有陈阿四,我怎么找到他们,还有怎么把他们送进监狱?”她站起来。
沈即明看着她站起来,看着她抱着那个档案袋转身走向门口。她的背影比两个月前瘦了一些,衬衫的下摆扎进牛仔裤里,走路的步子比之前利落了不少,右腿那道伤应该好全了。
沉默了几秒后:“陈阿四,已经死了,吸毒欠钱被人打死了。他当初卖你,就是为了换毒资。至于江涛,证据都有,录音证词我都可以给你,交不交给警察你自己做决定。”
“沈总。”她的声音从门边传过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谢谢你,如果有机会,让我报答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即明没有回答。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窗外是午后漫进来的阳光,把他半个肩膀照亮了。他看着门口那个没有转过来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江照野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远处街道上隐约的喇叭声。沈即明还坐在椅子上,手边那杯水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像吞了一块冰。
江照野骂了自己不知道多少遍,是啊多么简单的事情啊,她报警让警察问江涛即可,可是绕了一大圈。
他只知道那天在病房门口,透过那块窄窄的玻璃看到江照野躺在无影灯下、满嘴是血、攥着那张卡的拳头怎么都掰不开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久到他后来回忆那晚的时间线,发现自己在病房外站了整整十一分钟,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站着。
像一尊忘了自己来意的石像。
窗外,工地上的塔吊还在闪,红点一明一灭,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弱得像快要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