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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银行卡·灰烬 而她,还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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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天。
江照野盯着病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数日子的时候,窗外那棵银杏从满树金黄落到了光秃秃的枝丫。期间林薇来过七次,沈即明一次都没来,但每天的住院费账单被人提前结清。电视新闻里闪过刘建平被带走的画面两次,城东地皮的重新招标公告在网上挂了六天,资格预审名单公示了三天。这些消息从林薇的手机屏幕上一个个跳出来,又一个个沉下去,像石子落进井里,咚一声,水面晃两下,然后就没了。
第二十五天上午,护士拆掉了她右小腿最后一条纱布。伤口已经长好了,一条粉红色的新肉微微凸起,边缘还带着缝合针眼留下的细密小点,像一条安静的蜈蚣趴在小腿肚上。医生在出院单上签了字,叮嘱她一个月内不要剧烈运动,膝盖的支具再戴两周。她点头,把那张单子叠好塞进口袋。
她没有让林薇来接。自己办完了出院手续,把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病号服留在床头柜上,拎着来时的帆布包,走进了医院外面的阳光里。
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转了一趟地铁,富民路的老弄堂口在她面前展开时,空气里有邻居炒菜的油香和潮乎乎的洗衣粉味。她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捅进那把锈迹斑斑的锁孔里拧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和她离开那天一模一样。窗帘拉着,阳光从脏兮兮的缝隙里刺进来,空气中浮着一道灰尘翻滚的光柱。床上的被子还保持着那天她掀开时的褶皱,桌上一杯没喝完的水已经干了,杯底凝着一圈白印。厨房水槽里泡着那天早上用过的碗,水面结了薄薄一层灰膜。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个房间陌生得像别人的。
她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拉开窗帘。阳光刷地涌进来,照得满屋的尘埃无处遁形。她走进卫生间,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先是铁锈色的,然后慢慢变清。她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抬起头的瞬间,镜子里那个人让她愣了一下——额角那道浅粉色的新疤藏在发际线边缘,脸颊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明显了一些,整个人像被谁用砂纸打磨过一遍,棱角比二十几天前更锋利了。
她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遮住右小腿的那道疤。戴上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低。临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支录音笔和那枚微型相机——已经报废的那枚——从抽屉里拿出来,连同那张黑卡一起,放进了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
她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上有林薇昨晚发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明天过来。
她回了一个:嗯。
第二天下午
新海大厦的蓝色玻璃幕墙在午后阳光下亮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宝石。她站在大楼前,仰头看了一瞬,然后推门走进去。前台换了另一个小姑娘,气质依然是那种被训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谦恭,看见她的鸭舌帽和口罩时微微顿了一下。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江照野。”她把口罩拉到下巴,“林薇让我来的。”
小姑娘的眼神变了一瞬——那种变化很细微,眉毛抬高不到一毫米,嘴角的弧度却更弯了三分。“江小姐,沈总在四十八层会议室等您。电梯在右边,刷卡已经帮您准备好了。”
四十八层。走廊尽头的实木门虚掩着,林薇靠在外面的墙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真的养好。
“瘦了。”林薇说。
“你的咖啡凉了。”江照野说。
林薇弯了一下嘴角,没再说什么,侧身推开了那扇门。办公室里空调开得极低,冷气扑面而来,江照野额角那道疤被激得微微一凉。沈即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声响抬起头来。
他穿了件烟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腕上那块表换了,黑色的表盘配深棕色的皮表带。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的额头、脸颊、下颌线,像在核对一份损耗报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处盖着一枚火漆印,深红色的,上面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图案。
“这里面是剩下的部分。”沈即明的声音平直,“加上已经打给你的预付款,总额按约定结清。”
江照野走过去,拿起信封掂了掂——沉甸甸的,纸张的厚度能感觉到里面不止一张。她没有当面拆开,把它放进了帆布包的夹层里,和那张黑卡放在一起。
“刘建平那边,”她开口,喉咙还是有点干,“真的被抓了吗”
沈即明靠回椅背:“他供了一条线出来,牵扯到的人比你想象的多。城东地皮重新招标的评审已经进入第二轮了,你的那张照片在证据链里排第三位。这跟你没关系了,剩下的交给该交的人。”
江照野点了点头。她站在办公桌前,离那张椅子不到一米的距离,但始终没有坐下。沈即明也没有再让她坐的意思。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落地窗外,海城的天空蓝得不真实,云层薄薄地摊开在远方,像一层被抹匀的奶油。
“沈总。”江照野忽然说。
“嗯。”
“帮我寻亲的事儿,别忘了。”她的声音很轻,目光却没有躲闪,
沈即明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时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嗯。”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就写好的剧本,“挺聪明的,还知道收买服务员,你就不怕那整个庄园的人都是刘建平的?”
江照野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嘴角翘起来不到两毫米,眼睛里也没什么温度,但确实是笑。
“我打听过,那个庄园是一个北方老板的,庄园老板不屑于刘建平扯上关系,所以不可能是刘建平的人。”她说。
沈即明没有接话。他低下头,重新翻开了面前那份文件,像这个对话已经自然而然地结束了。
江照野说完拉开门退了出去。
沉默了几秒,翻出那个25天前在医院没有拨出的号码。
两三秒后手机被接通:“我给你个地址,什么手段都可以,问出他们十八年前,叫江照野的是她们从哪买来的。”
江照野转身朝门口走去。帆布包的拉链没拉好,夹层里那张黑卡和牛皮纸信封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走到门口时右腿迈步微微僵了一瞬——膝盖还没有完全习惯日常行走的弧度——但她没有停。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听到办公室里沈即明翻了一页纸的声音,沙沙的,像风穿过树叶。
走廊里,林薇已经不见了。空荡荡的深色地毯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她靠在轿厢壁上,帆布包抱在胸前,感觉到里面那叠信封的厚度硌着她的肋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指尖——那根被刘建平踩过的小指,关节上的淤青已经退了,但弯曲时还能感觉到一丝隐隐的僵硬。
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下去。四十三,三十八,二十九,二十一。
她慢慢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钱拿到了。人进去了。那块地皮重新见光了。
她应该觉得轻松。但她此刻站在这个缓缓下坠的金属盒子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沈即明说“你很聪明”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江照野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暖烘烘地扑在她脸上。她迈步走出去,右腿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僵,但没有停顿。
新海大厦的旋转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把冷气和沉默都关在了里面。
她先去了最近的ATM机。
把卡插进去,输密码——她的生日,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给过他自己生日的信息。屏幕亮起,她点击查询余额。
一串数字跳了出来。
1,000,000.00
一百万。
不是之前说好的八十万。多出了二十万。
江照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屏幕上方的摄像头正对着她,她微微低着头,鸭舌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她不知道这多出的二十万是什么。封口费?医药费?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想去想的东西。
她退卡,离开了ATM机。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跑了三家银行。
一百万加上自己之前存的三万多还有杨曜给的两万,一共一百零五万。
第一家银行,她用江照野的身份证办了一张新卡。普通储蓄卡,没有任何花哨的标识,和她这个人一样不起眼。她在柜台把沈即明那张黑卡里的一百万,全部转进了这张新卡。
第二家银行,她把沈即明的那张黑卡折成两半这种私人银行的卡,谁知道背面藏了什么追踪芯片或者隐形协议。她不会留下任何可能被沈即明再次找到的把柄。
办完之后,她取了五万块现金。崭新的钞票,用银行的白纸条捆着,塞进背包里。这五万块是她的应急钱,要藏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然后,她开始找房子。
她不再回那个棚户区了。那个自建房的小间,那个醉鬼半夜砸门的楼道,那个漏风的窗户和塌陷的床垫,她都不要了。她在网上联系了一个中介,看了两套房子,最后选中了一个小区的一室一厅。
小区有门禁,有保安,虽然是二十年前的房子,但楼道里有声控灯,门锁是新的C级锁。屋子在五楼,朝南,虽然装修老旧没电梯,但墙壁是白的,窗户是亮的,马桶不漏水,热水器能出热水。最重要的是,这里安静。没有醉鬼,没有赌徒,没有半夜的尖叫和砸门声。
她跟房东签了半年合同,押一付三,一次性刷掉一万多块。
搬家的过程很简单。她在旧出租屋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衣服,那个医药箱,半袋没吃完的泡面,一个用了三年的旧手机,还有床底下藏着的几百块零钱。她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蛇皮袋里,扛在肩上,像扛起自己过去的全部人生。
走出那栋自建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在夜色里像一只蹲伏的野兽,每个亮着灯的窗口都像是一只眼睛。她想起这一年一来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夜晚——醉汉的砸门声,隔壁夫妻的打架声,楼下夜宵摊的喧闹声,还有她自己蜷缩在那张塌陷的床垫上,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等待天亮的声音。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新小区的楼道里,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亮起来,昏黄而温暖。她站在五楼的新家门前,掏出崭新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她把蛇皮袋拖进去,反手关上门,落下锁。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她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有着茧子的手,那双昨晚刚刚攥过存储卡、攥过相机、攥过救命稻草的手。
她摊开掌心,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一百万在一张新的银行卡里。她还知道,刘建平完了,东城那块地重新招标了,沈即明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而她,江照野,还活着。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发现那里是干的。她没有哭。她早就不哭了。
她只是靠着那扇崭新的门,在陌生的、安静的、安全的黑暗里,终于允许自己闭上了眼睛。
新的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