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即明》未名苔

27、方芳·会所 林薇坐在副

　　刘建平第一次见到“方芳”，是在金船会所的地下停车场。
　　那是江照野接受新身份的第五天。林薇给她安排了出场方式：不直接进包厢，而是在刘主任常走的路线里“偶遇”。刘主任每周三晚上会来金船会所应酬，九点十五分左右离开，坐专属电梯直达B2层，司机在E区候着。
　　江照野穿着那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驼色大衣，踩着一双低跟短靴，站在E区的柱子旁边。她手里捏着一份伪造的简历，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在扮演一个等不到面试机会、在停车场里徘徊的落魄女大学生。
　　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刘建平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他今天喝了不少，肚子把衬衫撑得更紧了，金表在手腕上晃荡。他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声音洪亮：“……东城那块地，沈即明急得很，让他等着。”
　　江照野掐准时机，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低着头，似乎没看路，直直撞上了刘建平的肩膀。

　　“哎哟！”刘建平趔趄了一下，电话断了，眉头立刻皱起来。
　　江照野慌忙后退，抬起头，眼神惊恐，像只受惊的兔子。她的头发乱了，脸颊因为紧张泛着红，右眼角那三颗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她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刘建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定了两秒。那目光先是恼怒，然后是审视，最后变成一种浑浊的兴味。他认出了那三颗痣，或者说，他认出了那种让他“满意”的轮廓。

　　“小姑娘，怎么在这儿站着？”刘主任的声音放缓了，带着酒气的热息喷过来。
　　江照野捏着简历的手指用力到发白，她按照剧本，低下头，声音发颤：“我……我来面试，没通过。手机没电了，打不到车……”
　　“面试？什么面试？”
　　“会所的服务员……”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恰到好处的羞耻，“我欠了钱，急需工作……”
　　刘建平笑了。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笑。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在她肩头停留了两秒，隔着大衣布料，那触感像一条湿滑的泥鳅。
　　“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不安全。”刘建平从助理手里拿过自己的名片，塞进她手里，“明天打这个电话，我给你安排个工作。比当服务员强。”
　　名片烫金，棱角锋利，割得江照野掌心发疼。她抬起头，眼眶微红，露出一种混合着感激和惶恐的表情：“真的吗？谢谢您……我、我叫方芳。”
　　“方芳。”刘建平长咀嚼着这个名字，笑容更深了，“好名字。听话，乖。”
　　他上了车，黑色奥迪缓缓驶出车位。江照野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坡道尽头，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尽。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上面印着“海城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副主任刘建平”三个字，以及一串手机号。
　　她把它小心地收进大衣口袋，和口袋里的微型录音笔放在一起。
　　她走到停车场角落，林薇的车停在那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林薇问：“怎么样？”
　　“他上钩了。”江照野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波澜。
　　林薇递给她一瓶水。江照野拧开，喝了一大口，然后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米白色连衣裙，驼色大衣，柔顺的长发。她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无辜，那么像一朵刚被摘下来的花。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朵花的花蕊里藏着针。
　　第二天，江照野拨通了刘建平的电话。电话那头，他的声音热情得夸张：“方芳啊，我让人给你安排了，今晚来'松鹤楼'，陪我吃个便饭，工作的事，饭桌上谈。”
　　松鹤楼是城中有名的私房菜馆，会员制，门槛极高。
　　江照野按照林薇的指示，穿了一套学院风的连衣裙，化了淡妆，背着一只仿制的轻奢包——不能太真，要让她看起来像是咬牙买的，要让她有“努力融入上流社会”的笨拙感。
　　包厢里只有刘建平一个人。他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壶龙井。看见江照野进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招手让她坐在旁边。
　　“方芳啊，多大了？”
　　“二十二，还在读书。”江照野低着头，给他倒茶，手微微发抖——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她恶心。
　　“读什么书啊，读书多苦。”刘建平握住她倒茶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跟着刘叔叔，不用那么辛苦。”
　　江照野没有抽回手。
　　她抬起眼，眼眶红红的，像要哭，又强忍着：“刘叔叔，我欠了高利贷……他们说要砍我手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她第一次叫“刘叔叔”。那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刘建平却受用极了，他哈哈大笑，把她拉得更近，肥厚的手掌贴上她的腰：“这点小事，刘叔叔帮你摆平。今晚别走了，陪刘叔叔聊聊天。”
　　江照野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感觉到那只手在她腰上移动，像一条贪婪的蛇。
　　她想起沈即明的话：“关键时刻，录音，拍照。”现在还不是关键时刻，刘建平这只老狐狸，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留下把柄。她需要让他上瘾，需要让他放松警惕，需要让他以为，这只兔子是真的走投无路，真的把他当成了神。
　　她低下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掉下来，砸在刘建平的手背上：“刘叔叔……您真好。我从来没遇到过您这么好的人……”
　　刘建平心花怒放。他掏出手机，当场转了五万块给她：“先拿去应急，不够再说。”
　　江照野看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五万块。她想起自己在便利店站一个月夜班，到手不到两千。她想起自己翻垃圾桶、睡桥洞、在工地上扛水泥袋的日子。她抬起头，对刘建国露出一个感激的、破碎的笑：“谢谢您，刘叔叔。我……我以后会报答您的。”
　　“怎么报答啊？”刘建平凑近她，酒气喷在她脸上。
　　江照野的手指在桌下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她维持着那个笑，轻声说：“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刘建国满意地靠回椅背，那表情和日料店那天，他说“满意满意”时一模一样。
　　饭局结束，刘建平让司机送她回去。江照野坐在奔驰车的后座，看着窗外的霓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支微型录音笔。今晚的对话都录下来了，但还不够，刘建平太谨慎，转账备注写的是“借款”，饭桌上没有任何关于地皮的字眼。她需要更深地陷进去，需要拿到更致命的证据。
　　手机响了，是林薇发来的短信：“沈总问，进展如何？”
　　江照野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鱼咬钩了，饵还不够。”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告诉沈总，我要加钱。八十万。”
　　发完这条短信，她删掉记录，把手机塞回包里。车窗外，上海的夜景流光溢彩，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而她坐在车里，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像一件被精心包装的商品，正在运往下一个买家手里。
　　她摸了摸左肩，隔着衣料，那块蝴蝶形的胎记还在。那是江照野的印记，是方芳没有的过去。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再忍一忍。等拿到八十万，等找到父母，等这一切都结束，她要把这些衣服全烧了，把“方芳”这个名字埋进土里，重新做回那个在桥洞下也能睡着的江照野。
　　车在她租住的公寓楼下停稳。司机恭敬地说：“方小姐，到了。”
　　江照野睁开眼，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怯生生的、无害的表情。她轻声说：“谢谢师傅。”然后推门下车，走进夜色里。
　　她不知道，在马路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沈即明正坐在后座，看着她走进楼道。他手里捏着一份她的资料，资料照片上，她穿着旧工装，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眼神平静而遥远。
　　林薇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沈总，江小姐要求加钱到八十万。”
　　沈即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自虐的纵容。
　　“给她。”他说，“一百万以内，都给。多了就不值当了。”
　　他看着那个楼道口，灯亮了，又灭了。他知道，从今晚起，江照野不再是日料店里那个可以被他随手转赠的“服务员”了。她成了一枚他自己亲手推进棋局的棋子，而他，这个棋手，竟然开始不自主地，想要保护这枚棋子不被吃掉。
　　这很荒谬。但他控制不住。
　　车窗缓缓升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沈即明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他想起节目里她说的话——“我想问问他们，有没有找过我。”
　　后来，沈即明再回想到江照野的这句话时他在心里回答她：我找过你。在金船，在南河，在京北，在桂花树前。
　　车驶离了街道，融入城市的车流。而江照野站在公寓的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她一直都感觉得到那种目光怜悯，探究，还有一丝丝难过?
　　她拉上窗帘，开始卸妆。睫毛膏、粉底、口红，一层层擦掉，镜子里渐渐露出她原本的脸——苍白的，疲惫的，右眼角三颗痣像三粒尘埃。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轻轻地说：
　　“江照野，别回头。”
　　然后她打开水龙头，把洗脸水泼在脸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这点冷，和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比起来，什么都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