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即明》未名苔

28、方芳·鹤膳堂 她不能等。

　　刘建平把饭局定在了鹤膳堂。
　　那是城西一处隐在竹林深处的私房菜馆，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斑驳的木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青苔爬满了底座。进门是一条碎石小径，两侧种着细竹，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无数条蛇在草丛里游动。江照野按约定时间到达时，刘建国已经坐在了最里面的包厢。那间包厢叫"听松"，四面墙壁都是老木头，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空气里飘着檀香和某种更隐秘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方芳来了？"刘建平笑着起身。今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衫，手腕上依然戴着那块金表，但换了一条更粗的表带。他看起来比之前更精神，也更危险。那种危险不是明火执仗的，而是藏在褶皱里的，像一件熨得笔挺的西装内衬里缝着的刀片。
　　江照野拎着那只轻奢包，怯怯地站在门口："刘叔叔"
　　"来，坐。"刘建平拍拍身边的椅子，"今晚就咱们两个，好好聊聊天。"
　　菜一道道上来了。蟹粉狮子头、响油鳝糊、清蒸鲥鱼，都是淮扬菜里的功夫菜，精致得像艺术品。刘建平给她夹菜，动作亲昵而自然："多吃点，看你瘦的。"
　　江照野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她的筷子拿得很标准，但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茧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刘建平一直在看，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
　　“方芳啊，”刘建平忽然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那个学校，我去打听了一下。”
　　江照野的筷子顿在半空。一滴油从狮子头上滑落，砸在瓷白的盘子里，发出细微的“嗒”声。
　　“教务处说你这个专业，今年根本没有一个叫方芳的学生。”刘建平转过头看着她，脸上还挂着那种慈祥的笑，但眼睛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降下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照野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丝错愕。沈即明给她的身份是经过警方内部系统做过底层的——学籍、档案、社保流水，甚至连支付宝账单都植入了对应的轨迹。刘建平去教务处查，不应该查不到。
　　除非，他的试探比“查学校”更狡猾。
　　“刘叔叔……”她放下筷子，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您在教务处问的是‘方芳’这个名字吗？那可能确实查不到。”
　　刘建平的笑容僵了一瞬。
　　“因为我入学之后改过名字。”江照野低下头，声音轻而坦荡，“我原名不叫方芳。老家那边有点事……户口迁出来的时候，我把名字改了。学校档案里是另一个名字，您问‘方芳’，教务处当然说没有。”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被误解的委屈，又不至于显得太刻意：“刘叔叔要是不信，我可以把户口本拍给您看。”
　　刘建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盯着她看了三秒，那三秒里江照野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的表情没有一丝破绽。
　　然后他笑了，重新端起茶杯：“改名字了？怎么不早说？”
　　“我不是故意瞒您的……”她声音更低了，“之前那段日子不太光彩，想着换了个名字重新开始，谁都不想提。”
　　刘建平点了点头，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江照野注意到，他放下茶杯时拇指在杯沿上多转了一圈——那是他思考和怀疑时的小动作。
　　他没有全信。
　　她知道这只老狐狸不会这么轻易翻篇。
　　饭局的后半程，刘建平没有再提起学校的事，反而聊起了她“老家”的风土人情。问得极细，细到老街拐角那家杂货铺是姓王还是姓李，细到镇中学门口的梧桐树是几棵。
　　江照野对答如流。沈即明给她的背景资料里，精确地编造了一个完整的县城记忆，甚至附带了Google Maps的街景截图和十年前的地方新闻剪报。她背了整整三个晚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骨头里。
　　“刘叔叔对老家真感兴趣，”她笑着给他添茶，“改天我回去，给您带点咱们那儿的萝卜干。”
　　刘建平捏着茶杯，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底那层薄薄的疑云始终没有散干净。
　　饭局接近尾声时，刘建平接了一个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照野，声音压得很低。江照野没有刻意去听，但她敏锐地捕捉到几个词：“……那个身份证号……对，查一下社保缴纳记录……”
　　她的胃一缩。
　　沈即明给她植入的社保记录是真的——系统里的确有一个叫“方芳”的人在工厂缴过半年社保。但刘建平这个级别的老油条，能查到的远不止表面的社保流水。他如果拿到当时的考勤打卡记录，比对指纹或者人脸识别数据，就会发现那个“方芳”的打卡照片和她本人长得并不完全一致。
　　这已经是技术层面的事了。沈即明说过，再完美的假身份也经不起这种程度的深挖，他们要做的，是在刘建平挖到那一步之前完成任务。
　　“方芳，”刘建平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刘叔叔今晚还有事，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好。”她乖巧地点头，没有多问。
　　走出包厢的时候，江照野感觉到他的目光像钝刀一样贴着她的后颈。他送她到门口，忽然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摸一件正在验货的东西。

　　“下周，”他在她耳边说，“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谢谢刘叔叔。”
　　黑色奥迪驶出竹林。江照野坐在后排，脸上的温顺一点点褪去，像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
　　她掏出手机，拨通林薇的号码。
　　“他查学校了，但被我挡回去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过他的怀疑没完全打消。他刚才在电话里让人查我的社保打卡记录，沈即明那边植入的数据能对得上吗？”
　　电话那头，林薇沉默了两秒：“社保记录是真的，但打卡机的照片和你的相似度只有七成。人脸识别算法如果走公安内网，可能会出问题。”
　　“多久？”
　　“三天。刘建平的关系网再深，拿到那批数据也要三天。”
　　江照野闭上眼睛：“三天够干什么？”
　　“够你把那张照片拿到手。”林薇的声音冷而稳，“沈总说了，后天晚上，东城地皮签约庆功宴。刘建平会和港商周老板在外滩十八号会面，他的习惯是和每个大客户在包厢里合照留底，照片锁在私人保险柜里。那是他最大的把柄。”
　　“……知道了。”
　　挂了电话，江照野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向后掠去，像一条燃烧的河流。她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茧痕。
　　沈即明给她的身份险些被识破，这一次靠临场编的“改名字”勉强圆了过去，但下次呢？刘建平已经在查社保了，再下次可能就直接拉她去见所谓的“老乡”，或者安排一场偶遇的“老同学”。
　　她不能等。她等不起。
　　后天晚上，是唯一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