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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松合·棋局 沈即明在看 ...

  •   酒吧那场顶唱结束后,江照野的嗓子哑了整整一个星期。

      不是那种感冒咳嗽的哑,是砂纸磨过木头之后,木头发出的那种干涩、疲惫的哑。江照野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把昨晚晾好的冰水灌下去,让水流过喉咙,浸入肺里像浇灭一场余炽未消的火。那一个星期江照野没再去酒吧,也没接别的活,就在出租屋里待着,吃最便宜的白面条拌酱油,省着嗓子,也省着钱。

      江照野照例打开兼职群,每个群都有一个“李哥”或者“王姐”,他们是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把像江照野这样的人输送到各个需要廉价劳动力的角落。江照野的手机是二手的,触屏已经不是很灵了,但铃声一响,江照野就知道,下一顿饭有着落了。

      驻唱结束的第二个月,也就是九月末,海城已经开始有了深秋的凉意。那天江照野刚从一家便利店卸完货。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江照野掏出来,是李哥。

      “小江,有个活,干不干?”

      江照野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站在便利店后巷的垃圾桶旁边,闻着馒水和油烟混合的气味:“什么活?”

      “商务宴请,缺服务员,日结,三天。”

      江照野愣了一下。五百。她搬一天水泥才一百八,在超市站十二个小时理货一百二,给客房换床单被罩八块钱一间。五百一天,对她来说是笔巨款。

      “什么商务宴请?要干什么?”

      “就是端端盘子,倒倒酒,收拾收拾桌子。高端场所,所以要求高点。”李哥顿了顿,“不过有个事得提前说,要签保密协议。就是你在包厢里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出去不能乱说。乱说得赔钱,赔不少。都是大人物,惹不起。”

      江照野握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上裂开的缝。保密协议。这词对江照野来说很陌生,像电视剧里的东西。江照野见过的合同只有租房协议,还是和房东手写的那种。但五百块钱像一块磁铁,吸住了江照野所有犹豫。

      “……我去。”江照野说。

      “成,明天下午四点,到店里报到。穿黑鞋,头发扎起来,别戴首饰。到了报我名字。”

      挂了电话,江照野站在后巷里,看着天边的晚霞。海城的晚霞总是灰紫色的,被高楼切割成一块一块。她算了算,五百块,够她交半个月房租,还能存下一点。江照野告诉自己,不就是端盘子吗,在工地上都扛过水泥袋,端盘子能难到哪去。至于保密协议,江照野没什么可保的,江照野本来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该听。

      第二天下午三点,江照野就到了红桥。那是一片江照野从没踏足过的街区,街道很干净,梧桐树刚刚长出嫩叶,路边停着的车江照野连牌子都不认识。日料店藏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门口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上面刻着金色的日文,门口还铺着鹅卵石。江照野推门进去,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桧木香。

      一个穿黑色和服的女人迎上来,把江照野带进后厨旁边的更衣室。她递给江照野一套衣服,说:“换上。然后签保密协议。”

      那是一件旗袍。不是她想象中服务员穿的那种朴素制服,是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开衩开得很高,一直到大腿根。江照野捏着那件衣服,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自江照野懂事以后穿的都是工装裤、旧T恤、宽大的罩衣,江照野的身体被布料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像一件需要藏起来的行李。而这件旗袍,是要把身体摆出来给人看的。江照野咬了咬牙,还是换上了。镜子里的女孩变得陌生起来——腰被收得很紧,肩膀和手臂露在外面,腿在开衩处若隐若现。江照野别过脸,不想多看。江照野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上店里发的白色口罩,口罩很大,遮住了江照野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样很好,江照野想,没人认识江照野,江照野也不认识自己。

      店里的人给江照野简单培训了二十分钟,主要是教江照野怎么跪坐、怎么上菜、怎么倒清酒。江照野学得很快,动作麻利是江照野唯一的优点。五点半,江照野被领进走廊最深处的一间包厢,门牌上写着“松风”。领班低声说:“VIP,里面的客人很重要,小心伺候。”

      江照野端着托盘,托盘上是一盘刺身。三文鱼、金枪鱼、北极贝,切得薄如蝉翼,摆在铺着碎冰的瓷盘里,旁边点缀着紫苏叶和萝卜丝。江照野跪在包厢门口,深吸一口气,用膝盖顶开门。

      包厢里很暗,只有桌上的一盏暖光灯。里面坐着五个人,四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坐在最角落,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套装,低头看着手机。男人们围坐在桌边,中间那个五十来岁,秃顶,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手腕上戴着一块金光闪闪的表。他旁边是一个年轻人,正在低头倒酒。另外两个人坐在阴影里,江照野看不清脸。

      江照野低着头,膝盖蹭着榻榻米,把刺身盘放在桌子中央。江照野的动作很轻,很稳,这是江照野在无数个夜里练出来的——在超市摆货,在客房铺床,在工地递砖,江照野学会了怎么让自己不发出多余的声音,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是本店今日特选的金枪鱼大腹,请慢用。”江照野背过培训时教的台词,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

      就在江照野准备退后的时候,江照野的目光扫到了最侧边的那个人。

      他坐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他手里握着一只清酒杯,正微微侧头听着中间那个秃顶男人说话。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灯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但江照野认出了那副眼镜,认出了那个下巴的弧度,认出了他拿杯子时,小指微微翘起的姿态。

      那个在海新大厦地下车库,递给江照野一瓶矿泉水,叫江照野“大姐”的男人。江照野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人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胸口。江照野立刻低下头,庆幸自己戴了口罩。他应该不会认出自己,江照野想,她穿着旗袍,戴着口罩,头发也扎起来了,和那个在地下车库捆纸箱、穿旧工装的女孩,完全是两个人。

      “刘主任,您尝尝这个,是今早从筑地空运过来的。”中间那个年轻人殷勤地给秃顶男人夹了一片三文鱼。

      秃顶男人——刘主任——没有立刻动筷子。他的目光落在了江照野身上。那目光像一条湿滑的蛇,从江照野的小腿游上来,经过腰,经过胸,最后停在江照野的脸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江照野感到后背开始发僵。江照野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摆在这里的瓷器。但江照野能感觉到他的视线,那种视线江照野太熟悉了,在酒吧驻唱时,在工地上经过时,在巷子里收废品时,江照野见过太多这样的视线。那不是看“人”的视线,是看“东西”的视线。

      “这位小姑娘,新来的?眼睛真好看。”刘主任开口了,声音浑浊,带着酒气。

      江照野低着头,不敢说话。领班说过,包厢里不许随便接客人的话。

      “是今天临时来的。”那个年轻人笑着打圆场,“刘主任,您看这身段,这店的服务员素质越来越高了。”

      刘主任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让江照野胃里一阵翻腾。他又看了江照野一眼,这次目光在江照野脸上停留得更久。江照野垂着眼,盯着榻榻米上的纹路,数着那些交错的线条,让自己不要发抖。

      就在这时,江照野感觉到另一道视线。

      沈即明在看向江照野。不是刘主任那种黏腻的打量,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锐利的注视。他的目光落在江照野的右眼角。江照野知道他在看什么——江照野右眼角有三颗小痣,呈品字形排列,团在一起,像一朵很小很小的花。小时候杨母说,这是“福痣”,有福气的意思。但江照野从来没觉得这是什么福气,只是三块褐色的印记罢了。

      沈即明盯着那三颗痣看了很久。包厢里很安静,刘部长和那个年轻人还在谈论着什么,但江照野已经听不清了。江照野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沈即明动了。

      他侧过身,面向刘主任,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很淡,很客气,像一张精心裁剪的面具。他举起手里的清酒杯,轻轻晃了晃,说:

      “刘主任,您满意吗?”

      刘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脸上的肥肉跟着颤动。他连连点头,那只戴着金表的手在空中摆了摆:“满意,满意。沈总这地儿挑得不错,不错。”

      满意。

      这两个字像两颗石子,砸进江照野耳朵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江照野维持着跪姿,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满意。满意什么?满意这盘刺身?满意这间包厢?还是满意……江照野?

      沈即明没有看江照野。他转回头,继续和刘部长说着什么,语气轻松,像在谈论天气。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英俊,很从容,很遥远。江照野忽然想起那个周二下午,他在海新大厦地下车库,把一瓶矿泉水塞进江照野手里,说“辛苦了,大姐”。那时候他的声音也是这样的,温和的,客气的,带着一种天然的、自上而下的怜悯。

      原来那不是怜悯。那是估价。

      江照野低下头,把桌上空了的味碟一一收进托盘,动作机械而稳定。她的手指没有抖,江照野的呼吸没有乱,江照野甚至还记得在退出包厢时,用培训时教的姿势,轻轻合上门。江照野的肌肉记忆在帮江照野完成这一切,而江照野的灵魂,好像还跪在那张榻榻米上,被那两个字钉在原地。退出包厢后,江照野走进后厨,把托盘放在水槽里。水龙头开着,水声很大。江照野摘了口罩,看着不锈钢水槽里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墨绿色的旗袍,右眼角那三颗痣。江照野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水很凉,凉得江照野打了个哆嗦。

      那天的活干到晚上十点。江照野换了衣服,在更衣室把旗袍叠好,交给那个穿和服的女人。她检查了一遍,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三百,数好。”

      江照野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里面纸币的厚度。她走到店外,站在巷子的路灯下,拆开信封,一张一张地数。五张张,一百块的,崭新的,连号。江照野把它们攥在手心,又展开,又攥紧。五百块。真的是五百块。江照野喜出望外,几乎是贪婪地把钱贴近胸口。这笔钱够江照野交房租,够她买一袋米,够换一双不漏水的鞋,够活过接下来的半个月。

      江照野沿着街道往地铁站走,四月的夜风带着花香,吹在江照野脸上。江照野走着,忽然想起沈即明的那句话——“刘主任,您满意吗?”——还有刘主任那声“满意满意”。江照野停下脚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仰头看着被树叶切割的夜空。

      江照野毫不知情。

      不,或许江照野是知情的。在江照野数那五百块钱的时候,在江照野感到喜出望外的时候,她就已经知情了。她只是不愿意承认。承认什么呢?承认自己是一件被估价的货物?承认那瓶矿泉水从来就不是善意?承认自己右眼角那三颗像花一样的痣,在那些人眼里,只是标签上的花纹?江照野把钱小心地塞进帆布包最里层,拉好拉链,继续往前走。海城的夜晚灯火通明,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目的地。江照野也在其中,像一颗被潮水裹挟的沙砾。江照野捂着胸口咳嗽不止,也许是寒风进了喉咙引起肺寒。

      江照野不知道的是,从那个包厢的门被合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成为了一枚棋子。棋盘是江照野不配看见的天空,棋手是江照野看不懂的规则,而她,只是那盘棋上,一颗刚刚被摆到位的、微不足道的卒子。江照野紧了包带,加快了脚步。风把一片落叶吹到江照野脚边,江照野踩过去,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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