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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过往·棋子 他想起那天 ...

  •   林薇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沈即明正在签一份合同,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密的沙沙声,他头也没抬,朝对面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说坐。林薇没坐,站在办公桌前把档案袋放在桌面边缘,手指按着封口线,说沈总,查到了。沈即明签完最后一页合上笔帽,把合同推到一边,伸手拿过档案袋。牛皮纸的纹路粗粗的,上一摸就知道里面装了不少页。他拆开封口线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的,指尖沿着纸边授过去,把里面的纸抽出来。第一页是身份证复印件,上面那张脸年轻,头发扎得利落,眉眼略淡,嘴唇抿着,右眼角三颗小痣清晰可见。照片底下印着一行字:江照野,1992年7月15日。沈即明把那张身份证复印件抽出来看了两秒,搁在桌面上了。后面接着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多。林薇办事一向细,资料按时间线排好了,用回形针别着,一沓一沓擦得齐整。

      京北市第十九中学的成绩单,从初一排到初三上学期,各科成绩优异,音乐课评语栏写着“校合唱团”。后面附了几张复印件,是学校艺术节和合唱比赛的节目单和获奖证书,上面有她的名字,小小的铅字印在纸张上,字迹模糊。沈即明的手指在那张节目单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再往后,紧跟着是一张京北市劳动局备案的用工登记表,她在城南一家面馆干了两年,工种写的是“服务员”,月薪一千二,包吃住。用人登记表上盖的章糊了一片,勉强能辨认出“张记面馆”四个字。

      沈即明把这一页翻过去的时候眉梢动了一下。面馆之后她在海城的记录清晰起来,像是终于落在了一个有摄像头覆盖的城市里。瑞丰服装厂的入职登记表,上面贴的是同样的照片。

      2012年秋天她离开了瑞丰。记录显示那之后她在苏城待了将近两年。林薇在苏城那边的材料查得很细,调了工地包工头的劳务名册和工资发放记录,她的名字出现在一个叫杨曜的包工头的名册上,干了将近十个月,工种从“杂工”到“物料统计”。后半年没有工资记录,但有一个房东的租房登记,同一个地址,同一间房,租了近一年,承租人的名字写的是她和杨曜两个。沈即明看了看杨曜的身份证复印件,三十来岁的男人,中等长相,面相看着老实。他把那张纸翻过去,底下压着一张废品收购站的手写收据单,上面写着“江照野”三个字,日期是半年前。

      林薇站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等沈即明把最后一页纸看完搁在桌面上的时候她才开口,声音平平的:“沈总,她目前住在城东那边一间自建房的二楼,月租三百五,之前白天送桶装水兼收废品,晚上有时候在蓝岸酒吧临时唱歌。没有固定收入,经济状况紧张。而且,她有可能是被拐卖的,从她回海城以后一直在参加,寻亲的公益讲座之类的。”

      沈即明把资料整理整齐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封口线没有系,就那么敞着口搁在手边。他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身份证复印件上,江照野的照片安安静静地对着他,嘴角抿着,看不出情绪。他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抬眼看着林薇说:“电视台那边,上次报的那个公益节目要赞助是吗?”

      林薇说的是,海城电视台民生频道之前报过一个方案,叫“归途”,专门做被拐儿童寻亲的主题,但因为预算不够搁置了半年。台里很想要这档节目,一直找不到赞助方。沈即明说“你去联系台长,新海集团投资冠名。预算走公司的公益基金池子,额度不用太大,够节目启动就行。”林薇低头记下了。

      沈即明又说,节目多加一个环节,从社会招募志愿者参与寻亲家庭的一对一帮扶,这个招募信息和报名方式要覆盖到海城本地的社群和兼职信息平台。林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瞬的询问,但她没有多问,只是说好的沈总,我去安排。她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即明在背后叫了她一声。林薇回过头。他说志愿者招募的信息,想办法让江照野看到。不用刻意,自然些。林薇说知道。

      门关上了。办公室安静下来,空调送风口嗡嗡的细响填补着空白。沈即明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搭在牛皮纸袋的开口处,指尖摩挲着纸边,来来回回地摩。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蓝岸酒吧看到的她。追光灯底下,一件不合身的亮片裙,头发用簪子松松挽着,眼睛望着远处的某一点像在看别处的东西。查出来的东西比他想的完整,也比他想的复杂。一个在南河被拐到京北的女孩,在养家寄人篱下过了十几年,面馆打工、工厂流水线、工地搬砖、收废品,最后在酒吧唱一首歌换三百块钱。她待过的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一点痕迹,户籍系统、学籍档案、用工登记、房租记录——这些蛛丝马迹汇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二十多年的人生轮廓。平坦,没有起伏,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摊开的纸,折痕深得发白,但纸面干干净净,没有写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沈即明把那份资料重新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林薇附了一张她近期的照片,一个便利店收银的照片,不太清晰。沈即明看着那张照片,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了停,然后把资料重新收进牛皮纸袋里放进了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办公室在十五层,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海城大片的天际线,新海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远处那些矮一些的旧楼挤在一起,屋顶上支着密密麻麻的太阳能热水器和晾衣杆,工地的塔吊伸着长长的臂膀横在半空中。这座城市每一层都有人活着,有人在顶层开香槟有人在巷子里捡瓶子,各在各的格子里各过各的日子。沈即明看了片刻,目光收回来落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镜框在光里闪了一下。

      他从窗边走回来坐下,顺手拿起桌面上的手机。锁屏界面跳出一条消息,是林薇发的:“寻亲节目组那边已经接洽了,台长说明天出方案。”他看完锁了屏没有回复。手机搁在桌面上亮了一会儿自动暗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喻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交通噪音。

      沈即明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浅灰色的,嵌着几排筒灯,灯光均匀地铺下来照在桌面上那堆签好的合同和那只敞着口的牛皮纸袋上。他想起刘建平那个项目,银行系统那笔授信还悬着,市里的批文也没落地。中间那条线需要一个干净的口子来穿针引线,太干净不行——容易引人怀疑,沾了底的不行——怕咬出来更麻烦。要一个看着不起眼又确实用得上的由头,把相关方的注意力和资源都引到一个不痛不痒的方向上去。

      门合上后,沈即明靠在椅背上,把整条线重新过了一遍。“归途”从立项到落地都是正常的企业公益流程,江照野报名的方式也完全公开:看到节目、拨打热线、被登记、出镜采访。她是被拐者本人,她的诉求是真的,她出现在那期节目里的样子经得起任何核查。

      如果有人顺着这条线往下挖,能挖到的只是一场合情合理的偶然——一个寻亲节目,一个符合条件的寻亲者,一个公开的社会招募流程。每一步都是真的,唯独她刚好“看到”那个信息是被安排过的。但这个差别从外面看不出来,也不留痕迹。

      沈即明的指尖在桌面边缘轻轻叩着,节奏比刚才慢了些,一下,两下,三下,停了。他低头看了看抽屉的位置,那只牛皮纸袋塞在里面看不见。他收回目光,把桌面上的合同归拢了放到一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新钢笔拧开笔帽在一张空白便签上写了几个字——“归途,节目启动会,下周三”——然后把便签贴在显示器边角。

      窗外的光偏西了些,从正白变成了淡淡的暖色,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影。沈即明坐在那片亮影旁边,垂着眼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那张便签又看了一遍,伸手把它揭下来重新贴在了更靠正中的位置。他站起来拿了外套和车钥匙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面,牛皮纸袋的口还敞着,几张纸的边缘露出来微微翘着。他停了一秒,走回去把封口线绕了两圈系好了才转身关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感应到人声亮起来。沈即明的皮鞋踩在浅灰色地毯上没有声响,拐过转角的时候碰见公司财务总监抱着文件走过来打招呼,沈总出去?他微微点了头说嗯,有事出去一趟。电梯门叮一声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从二十三到二十到十五到十。电梯里的灯光白冷冷的照在金属壁上,沈即明垂眼看着自己映在壁面上的影子,模糊的,被拉长的。他想起酒吧的追光灯照在她脸上的样子,那些亮片闪起来的时候整条裙子像披了一层碎冰。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跨出去走进了大堂的日光里。

      大堂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问了声沈总好,他点了点头算回应,脚步没停。玻璃门自动向两边滑开,外面的暑气涌进来裹住了他整个人。海城九月底的天还是热着,阳光白花花地打在花岗岩地面上晃人眼。他站在台阶上戴了墨镜,朝着停车场走过去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没掏出来看。脚步稳当地踩在光洁的地砖上,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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