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亮片裙·酒吧 那个叫江照 ...

  •   江照野把最后一捆纸板码上三轮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深夏的海城,连傍晚都是黏腻的。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汗水混着灰尘,在掌心搓出一道泥印子。收废品的王叔递来一瓶冰镇矿泉水,她道了谢,仰头灌下半瓶,剩下的全浇在了后颈上。凉意激得她一哆嗦,人总算清醒了些。
      "今天这些,算你76。"王叔数着皱巴巴的钞票,"小姑娘,别太累,看你脸色白的。"
      江照野接过钱,塞进裤子口袋,拍了拍:"没事,年轻,扛得住。"
      江照野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轮车,穿过弄堂。老海城的石库门房子挤挤挨挨,晾衣杆上飘着花花绿绿的衣裳,谁家在炒辣椒,呛得人直打喷嚏。她把车停在一栋旧楼的院子里,锁好,拎着半袋今天捡的塑料瓶,上了三楼。
      出租屋很小,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磁炉,就是全部家当。墙皮在掉,江照野用旧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还是挡不住黄梅天渗进来的潮气。她把塑料瓶码在墙角,那里已经堆了半人高,等攒够一百斤就能再卖一笔。
      肚子咕噜噜叫起来。我看了眼手机,七点十五,距离去酒吧还有两个小时。
      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小电锅,接了半锅自来水,插上电。水开的间隙,江照野从柜子里摸出一把挂面,又敲了一个鸡蛋进去。没有青菜,没有葱花,只有半瓶老干妈。面煮得软烂,她蹲在床边,捧着锅,呼噜呼噜地吃。热汤下肚,胃里总算有了点踏实的感觉。
      吃完面,江照野刷了锅,简单冲了个澡。水汽氤氲的狭小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脸色苍白,眼下挂着两个青黑的眼圈,嘴唇干裂。二十二岁的人,镜子里的脸疲惫得像三十五岁。
      江照野定了闹钟,倒在床上。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格子布,枕头里塞的荞麦皮,翻身就沙沙响。她太累了,脑袋一沾枕头就陷进了昏沉的睡眠。梦里全是叮叮当当的瓶瓶罐罐,和三轮车链条咔啦咔啦的声响。
      闹钟响的时候,江照野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八点半。江照野缓了缓神,爬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破旧的行李箱。箱子里是她全部的行头——一条亮片裙,一双高跟鞋,还有一套廉价的化妆品。她坐在床边,对着镜子,开始一点点把自己从"收废品的江照野"变成"酒吧歌手江照野"。
      粉底盖住晒黑的肤色和眼下的青黑,眉笔勾勒出还算整齐的眉形,口红是十块钱一支的豆沙色,涂上去人立刻有了点气色。把白天盘头发用的黑色皮筋解下来,头发披散在肩头,然后用一根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柔和了过于锋利的下颌线。
      换上那条亮片裙。最后套上一件旧牛仔外套,把亮片裙遮在里面。这样走在弄堂里,才不会引来太多侧目。
      九点一刻,出门,转了两趟地铁,到了海城西路附近的那家酒吧。
      "蓝岸"是这一片颇有名气的清吧,装修走的是复古爵士风,深胡桃木的吧台,皮质的卡座,墙上挂着老式黑胶唱片和泛黄的明星海报。灯光调得很暗,每个人的脸都隐在半明半昧里,适合谈事,也适合forgotten。
      沈即明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本不喜欢这种地方。但今晚约的是程家的小儿子程牧,那人是个出了名的夜猫子,正经茶馆坐不住,非要来酒吧"有气氛"。沈即明刚拿下一块地,后续的开发需要周家手里的那条建材线,这顿饭,不得不吃。
      "沈总,这儿!"程牧坐在角落的卡座里,冲他招手。身边还坐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圈子里常见的面孔。
      沈即明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背上,松了松领带。他点了一杯威士忌,纯的,不加冰。
      "沈总还是这么无趣,"程牧笑,"来酒吧喝纯威士忌,还不如去你家书房。"
      "习惯了。"沈即明淡淡道,抿了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出一条火线。
      他其实有些心不在焉。最近公司的事太多,资金链、批文、合作方,每一件都压在心头。他今晚只想尽快把这顿饭吃完,把合同意向敲定。
      台上的乐队正在演奏一首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风呜呜咽咽。酒吧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低声交谈。
      "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招代言人?"程牧身边那个年轻女孩突然开口,"我表妹是学表演的,要不要考虑一下?"
      沈即明抬眼,礼貌地笑了笑:"目前还在评估阶段,有需要的话,我让助理联系你。"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早就有了盘算。代言人不过是幌子,他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做局的人。一个干净、没有背景、不会反噬,又足够缺钱的人。
      台上的音乐停了。主持人拿着话筒,用带着沪语腔调的普通话说:"接下来,有请我们的驻唱歌手,小野。"
      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
      沈即明本没打算抬头。这种酒吧的驻唱,他听过太多,大多是些怀揣梦想却不得志的年轻人,唱些伤春悲秋的歌,换取一晚的醉生梦死。
      但当他不经意地抬眼,目光掠过舞台的瞬间,他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台上的女人穿着一条不合身的亮片裙,站在追光灯下,像一株被强行栽进花盆的野草。她的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素色的簪子固定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五官,鼻子很亮眼——鼻梁挺直,山根到鼻尖的弧度自然,侧面看立体感很好。眼睛偏细长,眼皮薄薄的,眼尾微微下垂,眼神低垂时显得安静内敛。嘴唇涂了偏深的棕红色口红,唇形饱满,嘴角自然收拢,不笑时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感。眉毛不算浓,形状自然,顺着眉骨轻轻弯起。
      沈即明眯起眼睛,认出了那张脸。
      江照野。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印象中的江照野,是那个在新海楼下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头发胡乱扎成马尾,脸上永远沾着灰,说话简短生硬,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竟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面。
      前奏响起,是《橄榄树》熟悉的吉他旋律。江照野握着话筒,嘴唇贴近,开口唱道: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她的嗓音沙哑,像是砂纸打磨过粗糙的木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那不是技巧性的好听,而是一种被生活磋磨过的、粗粝的质感。每一个尾音都微微发颤,像一根细线,牵扯着人心底最软的地方。
      沈即明端着酒杯,没有喝。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台上。
      台下的客人也安静了许多。有人停下交谈,转头看向舞台。角落里一个喝得半醉的男人吹了声口哨,调笑道:"妹妹,唱得不错,下来陪哥哥喝一杯?"
      江照野像没听见一样,面无表情地继续唱着。她的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焦点,没有情绪,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出这具身体,只剩下声带在机械地振动。
      "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流浪……"
      沈即明看着她,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愤怒从胸口窜上来。
      不是为她。他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怜惜,不是心疼,甚至不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兴趣。
      是为自己。
      他竟以为她只是个收废品的。他竟以为她只是一个在底层挣扎、毫无价值的蝼蚁。原来她还有这样的一面,原来她在脱下那身沾满灰尘的工装后,站在这纸醉金迷的舞台上,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也能吸引这样的目光。
      他感到一种被愚弄的恼怒,仿佛自己看走眼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而更深处,一种冰冷的算计正在迅速成型。
      她缺钱。他非常确定这一点。一个白天收废品、晚上来酒吧卖唱的女人,不可能不缺钱。她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像一株无根的浮萍,漂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无人问津。她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住处,他上次在新海楼底下看见她,她正蹲在路灯下数当天的收成,硬币在脏兮兮的掌心摞成一小堆。
      最重要的是,她干净。至少在这个局里,她是干净的。没有人会把一个收废品的女人和沈即明联系在一起。她是他最完美的棋子,最安全的刀。
      台上的江照野唱完了最后一句。她微微鞠了一躬,台下响起掌声,比开头热烈了些。她直起身,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转身走下台,亮片裙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像一尾游入深海的鱼,消失在后台的帘子后面。
      沈即明收回目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给林薇打去电话:“那个叫江照野的,想办法把下周五与刘建平去松合谈事找兼职的消息递过去。自然一点。”
      程牧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脑海里只剩下江照野站在追光灯下的样子——那个挽着头发、穿着不合身亮片裙、用沙哑嗓音唱着老歌的女人。
      他放下酒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是她了。江照野。缺钱,没有背景,适合入局的人。
      他抬手叫来服务生,又要了一杯酒。这一次,他点了加冰的。冰块在杯子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酒吧里的音乐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一首快节奏的英文歌,鼓点密集,人声嘈杂。沈即明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舞台侧面那道帘子上,眼神幽深如潭。
      他想起江照野唱歌时的表情——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那不是一个热爱唱歌的人该有的样子。她只是在卖,卖她的声音,卖她的时间,卖她在这座城市里仅剩的一点可以换钱的东西。
      而他要的,正是这样一个无所不卖的人,以及不废兵卒的拿下刘建平。
      因为他知道,当一个人穷到一定程度,尊严就成了最廉价的筹码。而江照野,显然已经到了那个临界点。
      沈即明端起酒杯,冰块已经化了一些,酒液变得稀薄。他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心想,这盘棋,终于可以开始下了。
      台上的追光灯再次亮起,下一个歌手走了上去。是个年轻男孩,染着蓝头发,唱的是一首时下流行的情歌,甜腻腻的,像掺了糖的工业酒精。
      沈即明没有再抬头。
      他已经看到了他想看的,也确定了要做的事。剩下的,只是如何落子。
      窗外,海城的夜色浓稠如墨,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座城市从来不缺故事,也不缺在故事里浮沉的人。而沈即明,从来都是一个擅长写故事的人。
      只是这一次,他要把江照野写进他的故事里。
      至于结局是喜是悲,那不重要。棋子不需要有结局,只需要在正确的位置上,走完该走的步数。
      他放下酒杯,起身,对程牧说:"下周来我公司,详谈。"
      然后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吧。
      门外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站在路边等司机,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江照野挽在脑后的那绺碎发,在追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温婉。他竟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收废品的女人。
      烟蒂燃尽,烫到手指,他碾灭在垃圾桶上,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温婉也好,粗粝也罢。只要她缺钱,只要她无依无靠,她就会自己入局。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消失在凌晨上海的滚滚车流里。
      而此时的江照野,正坐在酒吧后台逼仄的更衣室里,数着今晚的三百块钱。她脱下亮片裙,换回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把头发重新扎成马尾,用湿巾擦掉脸上的妆。对着镜子卸妆的时候咳了第一声。很轻,像喉咙里落了一粒灰,她清了清嗓子就压下去了,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把眼妆擦干净,没有在意。
      镜子里的女人又变回了那个疲惫的、苍白的、眼下挂着青黑的收废品姑娘。
      她把三百块钱叠好,和之前攒下的钱放在一起,塞进内衣口袋里。那是她下个月的房租,是她活下去的底气。
      她不知道,就在刚才,有人已经在她身上押下了第一枚筹码。
      她只知道,明天一早,她还要蹬着那辆破三轮车,去收废品。
      这就是她的生活。没有光,没有希望,只有一轮又一轮的重复,像一台老旧的发条机器,咯吱咯吱地转着,直到某个零件彻底崩坏的那一天。
      江照野站起身,关掉更衣室的灯,走进了海城浓稠的夜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亮片裙·酒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