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即明》未名苔

21、往昔・橄榄树 江照野看了

　　上个月辞了送水的工作，废品也没再收，想找个不风吹日晒的工作。
　　有天下午江照野蹲在出租屋里清点白天收来的旧书，一摞一摞地码好了准备明天送到废品站。手机搁在膝盖上亮着屏，兼职群里一条消息弹出来。蓝岸酒吧招一晚临时歌手，每晚两首，一首三百，形象气质佳优先，有舞台经验优先，有意私聊。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个酒杯，昵称是"蓝岸人事陈"。
　　江照野的手指停了。旧书封面上的灰沾在手指肚上，江照野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把那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一首三百，两首六百。六百块钱是江照野收废品四五天的收入，是送水爬几十层楼梯的工钱，能交两个月房租，能买够吃一个月的米面。江照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滚，新消息把这条顶上去又顶上去，手指划了划把屏幕拉回来看第三遍。
　　江照野点了私聊。打字的时候指尖有点不听使唤，摁错了好几个字母删掉重打。"你好，临时歌手招上了吗？"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半拍。
　　对方回得很快："招。有舞台经验吗？"
　　江照野想了想，打："初中合唱团，参加过市里比赛，独唱也唱过几回。"初中那几次艺术节上台虽然没怎么紧张，但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商业演出。我斟酌了一下措辞，又补了一句："唱得还行，可以试。"
　　对面隔了大概五分钟才回："行，明晚九点来蓝岸试唱，海城西路188号。带上身份证。"
　　江照野截了屏，关了手机，继续把旧书往编织袋里装。装完了拎到墙角码好，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坐下了。出租屋安安静静的，窗缝里透进来隔壁楼的炒菜味，油烟混着辣椒呛人的香。我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一会儿是陈老师那句"别荒了"，一会儿是"一首三百"那行字来回转。站起来把柜门拉开看了看里面的衣服，短的洗得发白，领口松了，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没有一件能穿到酒吧那种地方去的。
　　初中的事说起来也不算远，可隔了那几年颠簸，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在京北读的高中，市里一所普通的公立学校，离江家那个四合院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每天早晨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回来天已经黑透了。江家的人不管江照野几点走几点回，只要学校没打电话来就当作不知道。
　　那所初中的教学楼旧旧的，走廊的墙裙刷着半截绿漆，上面那截白的被粉笔灰和脚印染得灰扑扑的。高一那年音乐课在二楼最西边的教室，里面有一架走音的钢琴，琴键黄了几个，踏板踩下去吱呀叫。音乐老师姓陈，四十多岁的女人，扎着低马尾，说话温温的，教我们唱一些老歌。她教到《橄榄树》的那节课我到现在还记得，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陈老师弹着走音的钢琴，我们跟着唱"不要问我从哪里来"，唱到"为了天空飞翔的小鸟"那一句的时候我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大了些，盖过了旁边的同学。
　　陈老师停下来，看着我，说"你站起来再唱一遍"。我站起来，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几十双眼睛看着江照野。唱了。唱完之后陈老师点了点头说"嗓子不错，就是没学过，气息浅。你来参加合唱团吧"。
　　就这么进了学校的合唱团。合唱团每周三下午排练两节课，在音乐教室，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分声部。江照野分在低声部，歌词大多是"啊"的和声，不用唱主旋律，但正是这样江照野才觉得自在——躲在一群人后面发声，别人听不出的声音单独的样子。排练的时候偷偷观察陈老师的指挥手势，看她抬手、落手、收拍，渐渐地我能在她抬手之前就感觉到那个气口。陈老师有次排练完了叫住我，说"你有乐感，比那些只会唱不会听的人强得多"。初一初二二两年，合唱团大大小小的演出参加了七八回。校庆、艺术节、市区里的合唱比赛，每次都站在台上跟着一群人张嘴。人多，灯光打下来也分不清谁是谁，江照野低着头看指挥，该唱的时候唱，该停的时候停。有一回艺术节陈老师给几个学生安排了独唱节目，名单里没有江照野。江照野在后台帮着递水、拿谱子，看着台上那个女同学唱完下来的时候脸上的红晕，心里痒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压下去了。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站到前面去的人，在江家的饭桌上都是挑最靠边的位置坐的。
　　初三下学期那年学业忙了，合唱团停了。陈老师临别的时候拍拍江照野的肩说"你以后有机会还是唱唱，别荒了"。点头应了，把那句话存着，像存一封没拆的信。后来江家的事出了，高考也没考成，江照野从京北逃出来到了海城，工地上流水线上轮番地干活，满手茧子满身灰，唱歌的事就扔在脑后了。
　　第二天下午我提早收了工，去了趟夜市。在巷尾那家旧衣摊前蹲下来翻了半天，翻出一条深蓝色的亮片裙。摊主大姐说这裙子别人寄卖的，穿过一两次嫌老气不要了，你要的话三十块拿走。我摸了摸料子，里衬是滑溜的缎面，外头钉满了亮片，灯光底下应该会闪。我说二十。大姐犹豫了一下说行吧拿去吧。
　　又在路边摊买了支口红和一根眉笔，十块钱两样，老板娘送了江照野个小小的粉饼，说这个也快过期了但还能用几次。揣着东西回了屋，坐在床上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开始捯饬。粉饼拍上去盖了盖眼下的青黑，眉毛描了描，嘴唇涂上豆沙色之后整张脸看着精神了些。头发乌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整的侧脸线条。脸型偏长，轮廓柔和，下颌线条流畅，没有过于突出的棱角。
　　五官里，鼻子很亮眼——鼻梁挺直，山根到鼻尖的弧度自然，侧面看立体感很好。眼睛偏细长，眼皮薄薄的，眼尾微微下垂，眼神低垂时显得安静内敛。嘴唇涂了偏深的棕红色口红，唇形饱满，嘴角自然收拢，不笑时带着一点淡淡的疏离感。眉毛不算浓，形状自然，顺着眉骨轻轻弯起。
　　江照野在想，如果没有被拐卖，也是在大学校园里拥有美好恋爱的一个普通的女孩，爸爸妈妈，多想回到你们身边啊。
　　耳朵上戴了一对深色圆珠耳饰，大小适中，和整体风格很搭。镜子里的人跟白天的那个收废品的姑娘像是两个人，眉眼还是那些眉眼，但站直了把下巴抬起来之后，整个人提起来一点。那条裙子穿上身，亮片贴着皮肤凉凉的。腰线那边松了些，我拿别针别了一下收了收，裙摆到膝盖上面一截。我对着镜子侧过身看了看，亮片在灯光下密密麻麻地闪，像在身上裹了层碎星星。手边的手机响了，我瞥了一眼，是兼职群里新跳出来的消息，又有别的单子。没多看，锁了屏把手机塞进外套兜里，套了件牛仔外套遮住裙子就出了门。
　　蓝岸的门面不大，招牌深蓝色的，瘦长的字体嵌在灰墙上。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里头的灯光昏暗暗的，吧台后面的人抬头看我一眼，瘦高个，留着小胡子，手里擦着杯子说"试唱的？"我说嗯。他上下打量了江照野一下，下巴朝舞台那边一抬，"上去试试吧，唱什么跟乐手说。"
　　江照野站在舞台边上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上来的东西。眼前的台子不大，追光灯还没开，暗的，那把话筒架在那儿等着。江照野走过去握了握话筒，金属杆子凉凉的。我跟旁边那个戴耳机的乐手说了《橄榄树》，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把眼睛闭了一瞬。
　　唱的时候我往前看了一眼。台下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着，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的手机屏幕亮着。江照野不看他们，把目光放虚了搁在吧台后面那排酒瓶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瓶子被灯光照着亮晶晶的，我把它们当成了高中音乐教室窗外那些梧桐树的叶子。那天下午陈老师停下来让江照野站起来再唱一遍的时候，窗外也是这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站在那束光里张嘴唱了，没有躲。
　　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两秒，然后有稀稀落落的掌声。小胡子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在舞台边上，说"行，一三五，每晚两首，唱完当日结"。他转身走回去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裙子熨熨，亮片塌了"。
　　江照野站在台上，手里还握着话筒。掌心沁了层薄汗，潮潮的。我说好。
　　那晚回去的路上夜风凉飕飕地吹着脸，江照野骑着自行车穿过海城的大街小巷。亮片裙外面的牛仔外套被风鼓起来，裙摆翻上去一截露出光着的膝盖。经过新海大厦的时候那栋楼黑黢黢地杵在夜空里，顶层还有几排灯亮着。江照野看了一眼就收回来了，脚底下蹬着车，链条咔嗒咔嗒地响。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快十二点了。江照野关了门靠在门板上歇了一会儿，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缝漏进来隔壁楼的微光。没开灯摸黑换了衣服，把亮片裙挂起来，手指摸了摸裙面上那排松松的亮片，嘀咕了一句"还熨，我哪来的熨斗"。
　　躺在床上我合着眼算了算。一首三百，一三五三天就是一千八，一个月七千二。加上白天送水和收废品的进项，存折上的数字能涨得更快。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芯里的荞麦皮沙沙响。江照野闭着眼把今晚唱的那首歌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副歌最后一句"流浪远方"的尾音今天拖得有点长，下次可以收早半拍。江照野把这个念头存着，像当初存陈老师那句话一样，留着下次用。眼皮沉了沉，就迷糊过去了。
　　第二天闹钟六点响。江照野爬起来套上工装，蹲在走廊尽头的水池边刷牙，嘴里含着一口凉水咕噜咕噜漱了。抬头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没上妆，眼下青黑又浮出来了，嘴唇干得起皮。江照野对着镜子擦了擦嘴角的牙膏沫子，转身下楼了。
　　三轮车还在老地方锁着，链条比昨天又松了些，江照野拿扳手紧了紧螺丝。晨光从东边那排楼缝里斜斜地照过来，把车斗里几个空塑料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江照野跨上车蹬起来往配送站去，车轱辘咯噔咯噔碾过柏油路。街上的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汽，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背着书包从我旁边跑过去，马尾辫甩来甩去。江照野看了她一眼，脚底下的踏板没停，三轮车拐过街角汇进了早高峰的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