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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盛夏・盛夏 是昨天叫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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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野在新海大厦片区里待了小半年了。每天上午先在配送站装水送水,把单子跑完,下午就到这片写字楼群收纸壳。新海大厦的废品最好收,纸箱干净、报纸齐整、打印废纸一摞一摞堆在垃圾间里等着拿。保洁阿姨们跟我都熟了,其中一个姓孙的阿姨每次见江照野来了就把攒好的纸箱用推车推到后门口,说"丫头你来得正好,再不来堆不下了"。江照野谢过她,把纸箱压扁了往三轮车上码,码得高高的用绳子勒紧。车斗里的纸壳摞得超过了车帮,晃晃悠悠的,江照野骑车的时候得格外小心。
有一天下午江照野我正蹲在地下停车场拐角捆一摞打印机包装箱,听见电梯那边叮一声开了门。我没抬头,这种地方经常有人进出,跟我没什么关系。手底下的绳子绕过纸箱一匝又一匝,拉紧了打了个死结。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扶着车把捶了捶后腰,这才抬起眼来。
一群人从电梯里出来。清一色深色西装,几个年纪大些的簇拥着前面一个年轻男人,边走边说着什么。那个男人很高,身形削瘦挺拔,一件烟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胳膊。他侧着头听旁边人说话,偶尔微微点一下,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金丝眼镜,镜片在车库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薄薄的亮光。是昨天叫我大姐的人。
江照野站在原地没动。三轮车横在拐角,正挡着他们往这边走的通道。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把三轮车往墙根推了推,纸箱捆得太高,车把转起来有点费劲。推的时候车斗歪了一下,顶上那一摞报纸晃晃悠悠地滑下来几张散在地上。
说话声停了。江照野蹲下去捡那几张报纸,手指碰到粗糙的纸面把它捋平了叠好。站起来的时候那些人已经从旁边绕过去了,皮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江照野抱着报纸往后退了半步让他们过去,余光里那个金丝眼镜的男人侧过脸来扫了一眼,目光从江照野的草帽滑到三轮车斗里摞得冒尖的纸壳上,平平的,淡淡的,像打量一堆物件。
江照野低下头继续把报纸摞回车上。等那群人走过去好一会儿我才抬起头,拐角已经空了,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车库出口的方向。车库又恢复了安静,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偶尔有车从入口驶进来轮胎碾过减速带闷闷的一声。我把最后一摞纸箱码正了,拿绳子重新捆了一道,捆得比刚才更紧了些。蹲的时间长了腿有点麻,我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车把缓了几秒才松开。
保洁孙阿姨,看见江照野来了招招手说"今天楼里开会多,十七层扔了好多整箱的,江照野我都给你留着呢"。她把我带进后门的垃圾间,角落里果然堆了七八个印着进口设备标志的大纸箱,一个都没压扁,整整齐齐码着。江照野蹲下来开始拆,纸箱硬实,得用美工刀把胶带划开才能压平。孙阿姨坐回门口择她的豆角,一边择一边跟江照野我闲聊,说今天来的那些是集团总部的人,这栋大楼的新主人,住豪宅开好车的那种。
"领头那个戴眼镜的年纪轻轻的,新海集团的大老板。"孙阿姨把豆角筋撕下来扔进筐里,"长得是真俊,就是看着冷,笑都不笑一下。"
江照野抬头:“那他叫啥”。
孙阿姨看着江照野想了想:“好像叫撒子,沈鸡鸣。名字可以,怪不得走路跟大公鸡一样。”
江照野被孙阿姨的话都笑了。美工刀划开胶带发出嗤啦一声,纸箱展开来平平整整的一张,江照野用膝盖压着折痕把它对折压实了摞到一边。一连拆了七个,每张纸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棱角对齐了叠成一大摞。搬上车的时候沉甸甸的压得车斗猛地往下一沉,车轱辘的轴吱呀叫了一声。
蹬着三轮车出车库的时候江照野经过刚才那个拐角。地面光光的,那群人走过之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连鞋印都看不见。只有江照野一车的纸壳在水泥地上拖出簌簌的响动,一颠一颠地往外走。出了车库门热浪扑上来像一床厚棉被兜头罩住,汗立马又从毛孔里渗出来了。她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天,太阳还高着,白炽炽的没有一丝云挡着。草帽底下那圈汗湿的边已经干了又湿,反复了好几次,结成了一圈白花花的盐渍。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江照野把三轮车锁在楼下的车棚里,车棚的铁皮顶被晒了一天还是烫的,手指碰上去一缩。上楼的时候楼道灯又没亮,江照野拍了两下也没用,摸着墙一步一步上了二楼。开门进屋的第一件事是把窗户推开透气,窗户朝北对着隔壁楼的背墙,晚风从那条窄缝里穿进来,带着一股隔壁楼炒菜的油烟味。
江照野坐在折叠桌前把今天的收入算了算。送水超了5桶就是15块,收的纸壳拉到废品站过磅四十八公斤,净赚三十一块。她把钱数好放进存钱罐里——一个旧铁皮饼干盒,盖子上印着褪色的小熊图案,还是柳霜给的。存钱罐轻飘飘的,里面的硬币和零票晃起来哗啦响。大钱都在存折上,每个月转一笔进去,按部就班地攒着。
算完账她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盯着对面那面灰墙出神。墙上的水渍印子还在,夏天潮气重,那片手掌形状的印子比冬天深了些,边缘洇开了一大圈。江照野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是累了,整个人摊在椅子上不想动。
手机振了一下。江照野拿起来看,是阳光寻亲协会群里发的通知,说下周六有个大型打拐宣传活动在城北广场办,需要人手帮忙摆展板和发资料,愿意去的接龙报名。江照野接了自己的名字,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看到林姐上周发的一条关于DNA比对库扩容的消息,底下几个人在讨论。我点开看了两遍,锁了屏。
夜里热得睡不着。我起来开了电扇,扇叶吱吱地转着把热风搅过来搅过去,没什么用但聊胜于无。窗外的天是橘红色的,被城市的灯光映着,看不见一颗星星。隔壁那户人家好像还在看电视,声音低低的,偶尔有笑声模糊地透过来。她躺在床上仰面看着天花板,裂缝被外面的光描出一道细细的亮痕。
闭上眼的时候那个金丝眼镜的画面忽然冒了出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那个穿烟灰衬衫戴眼镜的男人,整体气质偏向清爽少年感,但五官的立体度又带一点英气。肤色白皙。身形高挑偏瘦,肩宽腿长,整体比例协调。江照野记住的是他侧头看过来的那个眼神,轻飘飘的一眼从我身上划过去,没什么分量,连好奇都谈不上。江照野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脑子里没再想别的,呼吸慢慢平下去,电扇转着的声音慢慢远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江照野又醒了。洗漱下楼开锁骑上三轮车,晨风凉丝丝地吹在脸上,街道上人少车也少,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从远处传过来。她骑过新海大厦那条路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大楼还安静着,玻璃幕墙映着初升的太阳,整栋楼泛着淡金色的光。后街那棵法桐树的叶子肥肥厚厚的,树荫底下有一小片凉快地。江照野停下车把车斗里昨晚没卸完的一摞报纸拿出来叠了叠收进编织袋里,等物业开门了送进去。
太阳升高了些,光从楼顶慢慢滑下来,滑到二三层的时候整面玻璃墙亮得晃眼。江照野眯着眼看了一眼,然后低头把编织袋的拉链拉好,跨上三轮车蹬着往废品站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