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金丝眼镜·纸壳子 他声音低沉 ...

  •   2014年的海城,七月的太阳毒得不讲道理。

      江照野抬头就能看见这片城市最光鲜的皮囊——林立的高楼刺破白茫茫的暑气,玻璃幕墙把刺眼的日光整片反射出去,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主干道上车流滚滚,豪车一辆接一辆滑过平整的柏油路,引擎声低沉温顺,不像江照野脚下的三轮车,一动就吱呀乱响。街边商圈永远热闹不休,进出的人个个体面整洁,西装平整,裙角干净,手里握着咖啡和文件袋,步履从容,像是从来不会被太阳晒到,也从来不会被生活为难。

      这座城很奇怪,也很公平。它把最好的一切都堆在眼皮底下,让你看得见、摸不着,逼得人心里发痒,又让人不得不认清自己的位置。繁华是上层人的,燥热和尘土是江照野的。

      同一片天空,同一条街道,隔了一栋大楼、一道门禁,就是两个完全不互通的世界。他们在恒温的写字楼里吹着冷风谈几十万、几百万的项目,江照野在马路边、垃圾桶旁,弯腰捡几毛钱一个的塑料瓶。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海城的秩序向来如此,阶层像一道无形的墙,悄无声息把人隔开,谁都习以为常。

      这年江照野二十二岁。

      江照野的二十二岁,早已把海城最底层的活挨个做了一遍。

      江照野做过超市理货员,一站就是一整天,脚后跟站得发麻,还要时刻绷紧神经,怕摆错货、怕被投诉、怕被扣那点少得可怜的工资。江照野做过酒店客房保洁,戴着橡胶手套擦马桶、换床单,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久了闻不到香,只剩一股子冷硬的刺鼻,手上的皮一层层脱皮、开裂。不过最累的还是工地小工,又累,又晒还有很多尘土。

      没学历、没靠山、没人撑腰,江照野能做的就只有这些最累、最廉价、最没人愿意干的活。活着这件事,对江照野来说从来不是享受,是咬牙硬撑。

      上午送水,下午收废品。自由是真的,辛苦也是真的。每天天不亮出门,太阳落山才敢回去,一身灰、一身汗,闻起来永远是尘土和旧纸壳的味道。旁人路过会下意识捂鼻子、绕着走,江照野早就习惯了。

      人要吃饭,要活下去,体面不值钱。

      新海大厦这一片是海城顶尖的CBD,楼很高,气派得不近人情。这里的废品干净,大多是写字楼里拆下来的纸箱、闲置的水瓶,没有街边垃圾那么脏、那么乱,收起来省心,也能多卖几块钱。江照野跟物业磨了好几天,答应每天顺手清理后街杂物、不占道、不乱堆,才换来每天进来收一次的资格。

      今天是个普通的周二,日头很毒。

      江照野戴着一顶洗得泛黄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依旧挡不住滚滚热浪。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又痒又烫。身上的白短袖洗得发白、微微起球,后背整块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闷得人喘不过气。长裤沾满灰,鞋底磨得薄薄一层,踩在发烫的路面上,热度透过鞋底往上窜。

      江照野戴着破洞的薄手套,弯腰、捡拾、压平、捆扎,动作熟得不能再熟。废纸壳一张张叠整齐,塑料瓶一个个拧盖、控水、码好。三轮车的车厢慢慢被填满,沉甸甸的重量压得车身微微倾斜,这是江照野一天的指望。

      江照野偶尔直起身喘口气,抬头就能看见大厦透明玻璃后的世界。

      里面灯火明亮,空调恒温,白领们坐在干净整洁的工位上,敲键盘、开会、轻声交谈,连走路都带着松弛体面。玻璃外是暴晒的马路、满身尘土的江照野、一辆破旧的三轮车。

      尺之隔,云泥之别。

      那一刻的割裂感很清晰,像一把薄薄的刀,轻轻贴着皮肤划过去,不疼,但是凉。江照野看着他们光鲜的人生,没有羡慕,也没有自卑,更没有怨。江照野只是清醒地知道,江照野和他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他们靠脑力、靠资源、靠家世站在云端,江照野靠双手、靠力气、靠不怕脏不怕累在泥里活着。大家都在这座城市里喘气,只是命运分给江照野的份额,格外苛刻一点而已。

      收拾完地面最后一堆纸箱,江照野揉了揉发酸的腰,推着三轮车往地下车库走。物业说今天车库杂物区攒了一批废纸箱,允许江照野进去收。

      地下车库一进去就凉快很多,隔绝了外面毒辣的日头,空气阴凉,灯光明亮,地面光洁得能映出人影。一排排豪车静静停在车位上,车身一尘不染,价格昂贵得离谱。江照野的旧三轮车碾过光滑的地面,发出略显突兀的滚动声,粗糙、老旧、格格不入。

      江照野刻意放慢车速,小心翼翼避开车辆,不想惹麻烦,也不想被人拦住驱赶。在这种高端地方,像江照野这样的人,本身就是多余的。

      转过拐角时,前方电梯门“叮”地一声轻响,缓缓打开。

      一群人走了出来。

      清一色的深色西装,个个神情谨慎、步履恭敬,是平日里少见的高层排场。而人群最中央的那个男人,一眼就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身形挺拔,肩背笔直,一身手工西装贴合身形,线条利落沉稳,没有一丝褶皱。白衬衫领口干净规整,扣子一丝不苟,整个人干净得过分,矜贵得过分。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深邃清淡,眉眼轮廓清隽冷硬,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身后一众高管低声汇报着工作,语气恭敬又志志,像是生怕说错半个字。他却始终淡然从容,偶尔微微颌首,神色平淡,仿佛周遭一切都尽在掌握。

      明明大家站在同一个车库里,踩着同一片地面,可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和高位气场,硬生生把所有人都衬成了背景板。他像是从另一个更高贵的世界走出来的人,干净、遥远、出尘,高高在上。

      江照野下意识停住三轮车,静静立在原地。

      江照野看着他,心里很平静。江照野见过很多有钱人,海城从不缺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江照野早已看惯了这种悬殊的差距。只是这一刻,这种极致的对比太过刺眼——他一身纤尘不染,江照野满身灰土汗水;他举手投足皆是体面尊贵,江照野终日劳作只为三餐温饱;他站在金字塔顶端俯瞰全城,江照野在城市最底层夹缝求生。

      人群注意到江照野这个突兀的闯入者,说话声骤然停下。几道目光落在江照野身上,带着不经意的打量、疏离,还有一丝隐晦的嫌弃,下意识侧身避让,生怕江照野的尘土沾染他们精致的衣物。

      唯独正中的男人,目光淡淡落下来,扫过江照野的草帽、江照野的旧衣服、江照野满车的废品、汗湿的脸。

      他的眼神没有恶意,也没有鄙夷,甚至谈不上审视,只是一种上位者习惯性的、轻飘飘的俯瞰。像看路边一株普通的野草,寻常、平淡、无足轻重。

      紧接着,他抬手递来一瓶水。

      一瓶未拆封的冰矿泉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干净,和燥热肮脏的江照野格格不入。

      他声音低沉好听,温和有礼,却隔着一层拆不开的距离感,轻飘飘地对江照野说:“辛苦了,大姐。”

      大姐。

      这两个字很轻,却精准地钉死了江照野在他心里的位置。

      在他眼里,做着收废品这种粗重底层活计的人,一定是饱经风霜、被生活磋磨多年的中年人,是理应被体恤、被施舍、被轻轻俯瞰的底层劳动者。他随口一句客气的安抚,是上位者随手的善意,体面、周到、无可挑剔,却藏着根深蒂固的阶层傲慢。

      江照野抬头看向他。

      江照野个子偏瘦、偏娇小,站在他面前显得格外渺小。灯光落在江照野眼里,江照野没有闪躲,没有惶恐,更没有普通人面对权贵时下意识的讨好和谦卑。江照野直直看着他,语气平静,清晰地纠正。

      江照野说:“谢谢,但是我才22岁。”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江照野清楚看见他的动作顿住了。递水的手指僵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眸明显错,一丝错和意外掠过他素来淡漠的眼底。

      江照野知道他在意外什么。

      他大概从来没有被一个底层收废品的小姑娘这样直白、平静、不带丝毫畏惧地纠正过。他习惯了所有人仰视他、顺从、习惯了自己的每一句话都自带分量。

      可江照野没有。

      江照野的目光像一面干净的镜子,直直照进他看似温和的善意背后,照出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傲慢。他下意识用职业、用衣着、用处境给江照野定了性,草率、理所当然,是阶层带给他的本能。

      那一刻,江照野清清楚楚在他脸上看见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羞耻。

      很淡,很浅,却真实存在。像是长久身处高位的人,第一次被人剥开体面的外壳,看见自己骨子里的优越感,骤然清醒的难堪。

      江照野没有再看他神情变化,也没有趁机尴尬、拘谨。江照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心里对这个人落下一个简单直白的评价。

      有钱,高傲,长得极好,气质出尘,和江照野活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里。他是沈即明,云端之上的人。

      江照野是江照野,泥地里求生的人。今日偶然相遇,不过是海城千万次割裂里,最普通的一次擦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金丝眼镜·纸壳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