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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寻亲·希望 寻亲的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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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亲的事一旦开了头就像在心里挖了一条沟,水自然而然地顺着沟流过去。江照野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在寻亲上。白天送水、收废品,傍晚收工之后骑车往城西跑,那里有个公益图书馆专门为寻亲家庭提供免费的信息查询和档案调阅服务。图书馆不大,藏在一条老巷子里,两边种着法桐,叶子密密地遮了半边天。门脸旧旧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活动海报,里头那间屋子的日光灯有一根总在闪,嗡一下暗半秒又亮回来。
那里有个负责档案管理的志愿者叫张姐,四十多岁,烫着短短的卷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第一次见江照野来就把电脑打开让江照野检索关键词,教江照野怎么用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怎么对比年龄区间和地域范围。江照野跟她说江照野对南河的秦家村有点印象——虽然五岁之前的事记不清了,但“赵家村”这个名字是当年江照野被带到江家之后恍惚间听人提过的。林姐把这个词输进去搜,全国叫赵家村的村子有十几个,分布在五六个省。她把列表打印出来递给江照野,说一个一个打电话问吧,总比没有线索强。
江照野拿着一张长长的名单回到那间破房子里,坐在折叠桌前用手机一个一个拨过去。前几个打过去都是空号,要么是村级电话早就改过了。打到第四个,一个河南的赵家村,接电话的是个苍老的男声,操着浓重的方言说这里是村委,你要找谁。江照野问他村里二十多年前有没有丢过女孩,老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我得去问问老支书,你留个号码吧。江照野留了号码挂了电话,心跳快了几拍,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手机安安静静的没动静。第二天又等,还是没有。
后来张姐告诉江照野,这种大海捞针式的盲打效率很低,建议江照野先把信息整理全了,做个清晰的个人寻亲档案挂在公益平台上,让各地志愿者帮江照野扩散。她说“你五岁之前的记忆碎片哪怕再小也写下来,什么味道啊温度啊光线啊颜色啊,有时候这些细节比名字和日期更有用”。
那天晚上江照野坐在折叠桌前,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白纸,认真地想江照野五岁之前还记得什么。田埂,泥巴踩上去软软的。天黑得早,屋里点的是油灯不是电灯,灯焰一晃一晃地在墙上照出很大的影子。有一只小狗,黄色的,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总跟在江照野后面跑。有个人——可能是母亲——手指粗粗的,牵着江照野的手走过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两边是绿油油的田,风吹过来带着一种草籽的味道。这些画面全都模模糊糊的,边缘像被水泡过一样发毛。江照野写完了之后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那几行字,觉得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是江照野对前半生全部的印象了,轻飘飘的几张纸片,风一吹就能散了。
江照野把纸折好夹进帆布包里。隔天去图书馆交给了张姐,她看完之后认真地点了点头,说“田埂、油灯、黄狗、草籽味、牵着的手——这些都是信息,你写得越细越好”。然后她帮江照野把信息录入了公益寻亲平台的数据库,又帮江照野拍了张近期的证件照挂上去。寻亲页面生成的时候江照野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面有江照野现在的样子——一张素净的脸,头发扎起来,眼神看着镜头,嘴唇微微抿着。照片底下是那几行关于记忆碎片的文字。江照野看着那个页面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自己把自己装进了一个信封里扔进了邮筒,不知道会寄去哪儿,也不知道收件人是谁。
从那以后江照野每个月去一趟阳光寻亲协会的办公室更新信息。有时候是血样送检的进度查询,有时候是补充新的记忆细节,有时候就是去坐坐,因为协会办公室里有其他人。有人跟江照野一样在找家人,有人在找失散的孩子,有人在找失联多年的兄弟姐妹。办公室里常常挤得满满当当的,大家围坐在那张长条桌旁边,桌上铺着各地志愿者寄来的信息单,大家互相帮着看、帮着分析。有个东山的大叔每次都带着一叠厚厚的寻人启事,正反两面都印得密密麻麻,发黄的边角卷起来了。他说他儿子丢了二十三年了,每年印一沓新的,能发多少发多少。江照野帮他整理过几回,把那些寻人启事按省份分类装进文件袋里,他每次都说“谢谢你啊闺女”。
协会的负责人姓于,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瘦瘦高高的,戴一副金丝眼镜。他跟江照野聊过两次,说现在科技手段比以前先进多了,DNA数据库越来越全,人脸识别技术也在改进,要江照野坚持住别放弃。他说“你这种情况虽然线索少,但也不是没希望,很多人是在几十年之后才找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温温的,江照野看着觉得安心,虽然希望渺茫,但被人认真地对待这件事本身就让江照野有了点力气。
一有空闲时间协会的活动江照野也都参加。有时候是社区寻亲宣传,在菜市场或者商场门口摆个小桌子发传单,让更多的人知道有这么一个平台能帮忙找家人。江照野穿着协会的红色马甲站在路边,把传单递给经过的人,有的人接过去看一眼就扔垃圾桶里了,有的人仔细看看问两句,也有的人听说江照野是替自己找的都停下步子多跟江照野说几句话。有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听江照野说完,问了好多细节,最后说回去帮江照野转发朋友圈。江照野谢了她,她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江照野笑了一下。
江照野发现自己喜欢做这些事。喜欢把那些寻人启事一张一张贴上去的感觉,喜欢帮别的寻亲家庭登记信息时听他们絮絮叨叨地讲孩子小时候的样子,喜欢坐在协会办公室里跟那群穿着红马甲的人一起整理资料到天黑。那些时间里江照野不会想起老杨,不会想起江家那个四合院,也不会想起赵主管那张脸。江照野就是在做一件正正经经的事,一件跟江照野自己有关的事。以前江照野活着好像总是被裹着推着往前走,去京北是江家定的,去海城是逃的,去苏城是柳霜建议的。只有这件事是江照野自己选了要做的。
每次从协会回家都是夜里了。电动车在路灯底下开着,车灯照出前面一小块柏油路,路面上偶尔有积水反着光。海城的夜跟江照野刚来时没什么两样,路边的宵夜摊子灯火通明的,炒粉炒面的香气浮在空气里。经过那些亮晶晶的玻璃大楼的时候江照野在电动车上仰头看一看,新海大厦的通明灯火从底层一层一层亮到顶上,远远地看像一根发光的柱子插在黑夜里。江照野骑着车从它旁边经过,车轱碾过地面的缝隙咯噔咯噔的,声音在夜晚里格外清晰。
回到那间破房子的时候楼道灯又坏了,江照野拍了两下巴掌才亮起来。上楼走到走廊尽头拿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得稍微用劲往里顶一下再转。进去之后关上门的瞬间外面走廊的灯自动灭了,屋子里黑了一片。江照野摸到墙上开关摁下去,灯管啪一声亮了,照出这间小屋子里的一切——折叠桌上摊着的账本和寻亲资料、床边那箱矿泉水、衣柜门边挂了件洗过的工装还在滴水。小小的,破旧的,但完完整整地属于一个人。
江照野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拿出来翻看。阳光寻亲协会的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说下周城北开发区有个大型打拐公益讲座,需要十个志愿者提前去布置场地、签到和秩序维护,谁有空接龙报名。江照野看了一眼日期刚好是送水排班空的那天,就在下面接了自己的名字。群里马上有人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紧跟着又有人回“谢谢小江”。江照野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一闪,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锁了屏放到枕头边上。
灯关了之后屋子又暗下来。窗户那道缝里透进来隔壁楼的灯光,浅浅的一线落在天花板上,把那条裂纹照出一道细细的亮痕。隔壁又传来那家人吃饭的动静了,隐约有电视机的声音和碗筷的碰撞。江照野闭着眼听了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的时候眼前浮起那张寻亲网页的样子,照片上江照野的脸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那张照片现在挂在网上了,也许正在被什么人看见,也许正在被什么人放大来看,看看眉眼间的轮廓跟自家失踪的女儿像不像。
想到这里江照野忽然睁开眼看了看黑暗中的天花板。那道光痕还在,安安静静的。江照野重新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了。明天还要早起送水,后天要去协会帮忙,大后天晚上还得去送一趟城北的急单。日子排得满满当当的,每一样都是江照野在海城自己挣来的活计。寻亲这件事放在心里稳稳地悬着,不慌也不急,该来的时候会来的。在那之前江照野先把日子过好,把账本上的数字往上添一添,把送水的路线再跑熟些,把协会有需要的时候多帮几把手。这么一想心里就安静了,像河底的石子被水流冲得圆润了,沉沉地待在底下不动了。
过了会儿隔壁的动静也消了,整栋楼安静下来。窗外有风从那道窄窄的楼缝间穿过去,呼呼的细响。江照野侧身躺着,手搭在枕头边上,听着自己的呼吸一起一落,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