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朝夕》丽拉

3、第三章 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只手晃醒的。睁开眼后，我恍惚了一会儿，将昨天的事又重新在心里演了一遍。一转头就看见一个小娘子立在床榻前，她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模样生的灵动可人圆脸朱唇，梳着双髻两根红头绳系在发髻上垂下来，一身间色裙，一双淡粉色锦鞋。
　　“你是谁？”我问。
　　“我是这府上的下人，我叫婉娘，来大人让我以后来伺候述音姐姐。”
　　婉娘娇俏可爱笑起来眉眼盈盈，声音还带着小孩子的稚嫩。我用早膳时她就立在一旁看我。这来府的早膳只是一碗馎饦，我吃起来只觉得没滋没味的吞针似的怎么也咽不下去，索性磨磨蹭蹭的许久才肯咽下一口。
　　“你多大了？”我问婉娘。
　　“十五了。”
　　“这么小。”我嘟囔了一句。
　　婉娘将没吃完的馎饦端走，我靠在床榻上见她出去了又进来。
　　“述音姐姐，我伺候您梳头吧。”
　　我靠在床榻上看了一眼她，此刻她手里正端着一个匣子，我招呼她过来把匣子打开定睛一瞧里面竟摆着满满的金银首饰。上次见到这样的首饰还是坊正嫁女儿那次，我到坊正家去帮忙看着新妇头上的真金白银入了迷，惹得那新妇笑话我我还傻愣愣的站在那儿，问人家能不能摸一下人家头上的簪子。
　　我坐到镜前让婉娘摆弄着我的头发，嗯。她一边拿一把松木的梳子给我梳着头，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述音姐姐，您这头发乌黑发亮的一看就是平日里打理得好。您看看匣子里的钗子簪子步摇有没有看中的我一会儿给您戴上。”
　　我翻了翻匣子又想起了那日摸新妇簪子的事，那天回去后阿娘听了也笑话我没见识。一想起阿娘心里的那份堵塞来的比我想的更快，阿娘如今一定一个人在画坊，说不定已经知道了我被推事院带走的事，此刻正后悔昨天没带我一起出门。
　　“述音姐姐，选好了吗？”
　　我回过神来随手将几只簪钗拿了出来，两只金灿灿的顶端镶嵌着一颗滑珠的簪子，一只金子打的牡丹型钿头钗花心也镶嵌着一颗滑珠。
　　婉娘拿着簪子在我头上比划着似乎是要为它挑选一个合适的位置“述音姐姐，您看这簪子的用料多好，这些首饰是来大人一大早托我们准备的，来大人可是吩咐了，说您戴的首饰用料太差让我们给您准备真金白银用料上好的。”
　　婉娘替我戴上簪子作势要走“述音姐姐有什么吩咐就叫我。”
　　“我能出去转转吗，我不出门就在这府上转转也行。”我用近乎渴求的语气问。
　　“那我陪您出去。”
　　婉娘到底还是小比我矮了整整一头立在我身侧像棵枝叶还嫩绿的小树。我不熟悉这府上，只能由她带着我漫无目的的闲逛，这府上的下人见了我都低着头刻意绕行，个个都是畏手畏脚的样子。
　　“那是哪里？”我指着前面一处院落问婉娘，这院落比我住的厢房还靠后。
　　婉娘支支吾吾的“这……这……哎呀，述音姐姐我也不知道呀。其实我才来没几天，管家只说没事少去那里。”
　　“我看看去。”
　　我好奇地往前走着婉娘低着头一下子就畏惧了起来跟着我往前走。刚踏进院子就听见一扇房门被推开了，一个比我还要年长的娘子走了出来。她那模样看着就像是芳龄不在，三十的年岁怕是都说小了。我看着她头上那朵鹅黄的牡丹花正出神时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她皱着眉疑惑的看了看我脸上挤出来两道沧桑的纹路，正当她要走过来时我慌张的跑出了这里。
　　刚跑出来没几步迎面撞上了阿泰。
　　“小娘子，您这是上哪儿去了？”
　　“没什么就随便转转，后边院子住的那个戴鹅黄牡丹花的女人是谁呀？”
　　阿泰的脸上闪过一丝慌张“没，没什么，那是吏部一个小吏的妻子，那家人被抄家了她就暂时被关在这里了。”
　　听到这里，我已大致有了自己的推断。那后院关的怕也是些同病相怜的人。阿泰一味的催着我回房，眼睛却不停的往我后边儿的院子里瞥，那样子既滑稽又慌张，我也只能是看破不说破默默的离开了。
　　一个人坐在冷清的房里，我竟低头看起了自己的衣裳。这件鹅黄色的衣裳不知已经穿了多久，只是这裙摆已经洗得发白，胸口的那朵牡丹花也快没了颜色。我绞着袖子，心思开始漂泊不定，一会儿到了我家画坊的那张旧桌子上，一会儿又到了来俊臣的那件沾着黑点子的绯红官袍上。
　　正想的出神时，门外一阵骚动响起。我赶忙起身想出去看看是谁在外面，刚碰上门板还没推门就被人从外面踹开。我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等站定了缓了缓才看清来人是来俊臣。
　　“述音，没想到你这么厉害。那画像一贴出去人犯就找着了。”来俊臣还是昨晚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两只细长的眼睛挤出了一副奸邪的笑。
　　“来大人，民女不过是尽自己所能。”
　　他摆摆手“哎，怎么还跟我这么客气，还讲什么民女。你既然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那我就得奖赏你。说吧，想要什么？”
　　不知怎的，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那老叟被打死的样子。”
　　“来大人，我只求一件事，能不能把推事院里的那些画工放了。以后您要是还想找人画东西，大可来找我。”
　　来俊臣的脸上明显的闪过一丝意外的神情，他强装镇定似的咳嗽了几声，眼神飘忽不定“啊，你说他们。我早就让人把他们放回家了。”
　　“那既然如此，我没什么想要的了只问来大人一件事，什么时候能让我回家？”
　　“这，这不急嘛。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还有好些东西没找你画呢，还是多在我府上住几日吧。”
　　来俊臣一边说着一边就走向了我我眼瞧着他把两只手伸过来抱住我的胳膊，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来大人，那后院住的到底是谁？”我不知哪来的勇气问他这些。
　　来俊臣抱着我胳膊的手猛的一紧攥的我生疼“你去后院了？”
　　我赶忙为自己辩解“想出去走走透透气不小心走进去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后来还是管家提醒我才知道。”
　　“那你见着住在那里边的人了？”
　　我想挣扎但是挣脱不开来俊臣紧攥着我的手“有个女的一直盯着我看，我看她年纪挺大的，管家说她都三十六了。”
　　“哼！她还有这份闲工夫看你。我不过给她点儿
　　私宠，她就以为自己有多重要了。”
　　我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可是她都三十六了。”
　　来俊臣不屑的笑了笑“那你知道我多大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
　　“我四十了。”
　　他说完这话就松开了我转身出了门，只留我自己在原地还没从他刚才的话中平静下来。
　　在来府的日子越发的无聊了，婉娘陪我出去转了一回后就不知道去忙什么了，也有可能是她和我闯进了后院，阿泰怕她再惹出什么乱子干脆让她少和我待在一起。至于那个人，我总感觉胳膊还有被他抱过的感觉似的，想到这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一直到日落婉娘才端着饭菜出现在我面前，我看着她把饭菜端到我面前是两张胡饼和一碟炙羊肉。
　　“婉娘，你今天干什么去了。”我吃着那张芝麻最多的胡饼问。
　　“管家让我去厨房帮忙了。”
　　我会心一笑和我想的一样。
　　婉娘绞着自己的衣服，低着头偷偷往我这边瞧，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
　　“婉娘，怎么了？”
　　“述音姐姐，今天来大人从这儿走了之后就去了后我并不面那些人贩的家眷住的地方，后面管家就让我告诉你以后别去那里了。”
　　我心里一惊似乎已经料想到发生了什么，一阵恐惧感使我像被浇了一盆凉水似的，我抬起头看着婉娘强壮镇定的说“哦，那就不去了吧。”
　　这顿晚膳吃的我并不踏实，心事装满了就吃不下去东西了。只是匆匆吃完那一碟炙羊肉就让婉娘赶紧把饭菜端走。我半躺在床榻上，心思倒是没有刚才那么乱了，可那种恐惧的感觉却依旧挥之不去，我感觉心砰砰直跳，从来没这么快过，人是轻飘飘的没有力气动。
　　天刚一黑门就又被推开了我猛的从床上弹起立在床榻边，来俊臣换上了一件鸦青色的袍子头发随意的挽着样子轻松随意。
　　“呦，你这是准备睡了。”他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
　　“还没呢。”
　　“那就不急”他拽着我到床榻上坐下。
　　“你以后不要去关着那些家眷的地方了，她们今天已经被送到推事院了。”
　　即使是早就撂想到了结果可听到这话我还是震惊地张了张嘴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怎么，你没想到？”来俊臣皱了皱眉头问我。
　　“没有。既然都是人犯的家眷了那去推事院也是理所应当的。”
　　“那今日除了去见了哪几个家眷就没干别的。”
　　“来大人，这府上也没有什么消遣的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来俊臣笑了笑“我这府上说到底就是个安置我自己的地方，那有什么消遣的。我平日的消遣全在推事院了，小娘子若是不嫌弃要不随我到推事院消遣消遣。”
　　我往后退了退语气里按捺不住的激动“不不不！来大人，这怎么能行，推事院的事务我一概不知。”
　　“我知道推事院在你们眼里是有去无回的地方，但要是只靠刑具可是站不稳脚跟的，更重要的东西不在推事院里在我心里头装着呢，这可是那些酸腐文人读多少圣贤书都学不来的。”
　　我听着这话新奇于是随口问“大人的意思是？”
　　他反问我“你觉得我能走到如今的地步靠的是什么呢？”
　　“大人，这世间的人都有软肋和不足之处，但要是盲目的去拿这些威胁人就容易被人反过来伤害，可要是有了靠山有了权势说到底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可就不一样了。您就是哪个有了由头的人，朝廷给您的官位和推事院就是由头。”
　　来俊臣听完突然凑近将我向他那边拽了拽仔细的端详起我来，我差点没稳住身子倒在他怀里。我低头环顾想要找个地方扶着稳住重心，他的袖子挽着露出的两截小臂上有两处明显的青筋，和几道横七竖八的看起来有些年岁的旧疤，我试探的将两只手轻轻贴上去他没有推开也没有觉察出有什么不对。我感觉到那两处青筋凸起的地方和周围的皮肤不同的触感，以及他身体的此刻的温度比我好像要高一些。
　　“没想到你不仅名字起的明白，就连这些心思都比哪些酸腐文人强些。你这话倒是与我一直编纂的《罗织经》有几分相似。明日一早你随我走。
　　“去哪儿？”
　　“推事院。”
　　“来大人你怎么还让我去那儿？”
　　来俊臣伸出胳膊将我搂进怀里“哎，怕什么，就是去看看里面的差役都是怎么当差的，以后和他们联手才能更好的画像。”
　　他身上的艾草味比之前淡了许多，但这件鸦青色的袍子上没有那么多的腥臭味只有一股皂角香。他身体的温度和刚才一样还是高，我靠在他的胸膛上被他这样抱着好像躺在被窝里一样暖和，很快就懒洋洋的犯起了迷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