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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柳树坳 ...

  •   柳树坳的日子比镇上还安静。
      没有铺子关门的声音,没有马蹄声,没有半夜突然响起的哭声。有的只是鸡叫、狗叫,和远远的田埂上偶尔传来的几声锄头磕土的声音。村子里的二十来户人家,各过各的,白天扛着锄头下田,天黑了就进屋关门。戏班搬进来三天,除了灰衣男人跟保长打过两次照面,再没有人来串过门。有时候守田在院子里练功,隔着矮墙能看见隔壁院里的人影晃一下,又缩回去了。
      粮不够吃。搬来的时候带的米只够吃几天,灰衣男人第二天就去镇上买,回来的时候只带了半袋,比之前的还掺了更多的壳,米粒黄得发黑。灰衣男人把袋子搁在灶房门口,没说话,打杂老头打开看了一眼,又扎上了。那天晌午的粥,比在镇上最后几天还稀,守田端着碗蹲在井台边喝,碗底的米粒数得清颗数。
      灰衣男人跟沈班主商量了两天,决定在村里唱一场,收点粮食。不是堂会,就是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搭个简易台子,给全村人唱一出。沈班主让灰衣男人去跟保长说了,保长说行,唱吧,村里人也没什么乐子。唱什么,灰衣男人挑了一出短的,连唱带做半个时辰。
      那天下午,守田跟着搬行头去村口,福生跟在后面。春生也去了,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褶子,外头套着青布褂子。台子搭好了,几块木板拼在一起,下面垫着石头,不太稳,踩上去咯吱响。村口稀稀拉拉来了十几个人,蹲着的,站着的,抱着孩子看的,远远围了一个半圈。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鼓掌,就那么看着。
      春生上台。守田站在台子侧面的行头箱旁边,看着春生从幕布后面走出来。他的步子还是歪,左肩低右肩高,但上了台之后他走得很慢,慢到那个歪看起来不像歪了,像故意那么走的。他站定,开口唱。声音比平时亮了一些,在空地上传得开,嗓子里的那种闷被风一吹,散了不少。守田听着,觉得那是他听过的春生唱得最好的一次。
      唱到一半,春生忽然停了一下。守田看见他嘴唇抿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又接着唱了。但那一瞬间他的步子微微晃了一下,右脚往旁边滑了半寸,他立刻收住,站直了。台下没有人看出来,守田看出来了。他攥着行头箱的边角,指节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唱完了。没有人鼓掌。保长带头散了几把粮食,灰衣男人用布袋接过去,掂了掂,扎上口。春生下了台,径直走到行头箱旁边,蹲下来,把戏服外面那件青布褂子脱了,叠好,放进箱子里。他的动作很慢,但手没抖。守田看见他左脚的鞋面在刚才那一晃的时候蹭破了一点皮,露出底下青白色的肉。春生没有低头看,把箱子扣上了。
      那天傍晚回到院子里,福生蹲在井台边帮打杂老头洗菜。他洗着洗着忽然说了一句:“今天村里那个小孩,一直盯着春生哥看。”守田蹲在旁边搓草绳,没接话。福生又说:“他看了好久,后来被他娘拽走了。”守田把搓好的一截草绳放在地上,说:“嗯。”福生没有再说话,低头继续洗菜。
      夜里,守田躺在炕上,面朝墙壁。隔壁春生那间没有点灯,也没有翻身的声音。福生睡在他旁边,呼吸很轻,但一直没停。守田听着外面的风,风从村口的槐树顶上刮过去,呜呜的,像什么人在吹一个空了的瓶子。他闭上眼睛,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井台边的青苔黄了。
      守田每天早上去打水,第一桶拎上来的时候,桶壁上挂的水珠比之前少了。井里的水位在落,绳子放下去得比前些日子长了一截才到底。打杂老头蹲在井台边看了一眼水桶,没说话,把水提进灶房去了。
      粮食吃完了。上次在村口唱戏换来的那几把粮,撑了不到十天。灰衣男人去镇上买,回来的时候只扛了半袋糠,掺着碎米壳,倒进锅里熬出来是一锅浑汤。打杂老头天天出去挖野菜,拎着一只竹篮,从村西头走到村东头,再走到村外的田埂上。挖回来的野菜有灰灰菜,有马齿苋,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混在一起煮,煮出来一锅绿糊糊。守田端着碗蹲在井台边喝,绿糊糊从嗓子里滑下去,涩的,咽完之后嘴里留着草腥味。福生喝了两口就停住了,捧着碗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喝完了。
      守田的布鞋又破了一层。大脚趾内侧那块骨头把鞋面顶出来的窟窿越磨越大,缠在上面的旧布已经蹭秃了边,露出底下的鞋面布。他用指头按了按那截骨头,又硬又凉,像一块不属于他的东西。他把旧布重新紧了紧,系上结,站起来继续练功。走圆场的时候脚底有点滑,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布,踩在青苔上像踩在油上。他没有停,走完了一圈才蹲下来把鞋脱了,光着脚站在地上,脚趾贴着泥地,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他把鞋拎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穿回去了。
      福生的手上起了新水泡。他跟着打杂老头去挖野菜,蹲在田埂上一挖就是半天,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水泡长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先是鼓起来一个透亮的小泡,第二天破了,皮蹭掉了,露出底下的嫩肉。福生没有吭声,接着挖,嫩肉蹭在野菜叶子上,留下一点淡粉色的印子。守田看见了,没有说什么,把自己缠鞋剩下的那一小截旧布递给他。福生接过去,笨拙地缠在手指上,缠了两圈就松了,又缠了一遍,勉强系上了。
      春生的腿脚比之前更歪了。走平地的时候还看不太出来,但每逢下台阶或者蹲下再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左腿会忽然软一下,得用手撑一下什么东西才能稳住。他不吭声,也不在人前揉那条腿。有一天守田起夜,看见春生蹲在院子里,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按在小腿肚上,按了好一会儿。守田没有出声,退了回去。第二天春生照常练功,照常走台步,照常蹲在墙角喝水,像什么都没发生。
      七月二十那天,村里来了个走乡的小贩。
      他挑着一副货担,一头是针线火柴,一头是些粗盐和干菜。在村口大槐树底下歇脚的时候,几个村民围上去,小贩一边解担子一边说话。守田在院子里练功,隔着矮墙听见零碎的字飘进来——“天津……没了……”“北边逃下来的人说……洋兵……”“抓丁……路都断了……”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他继续练功,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那天下午,打杂老头从外面挖野菜回来,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时候说:“村里人在传,说天津城破了,北边逃难的人越来越多。保长今天跟几个人在树下说了半晌的话,看见我过去就不说了。”灰衣男人在旁边听着,没接话,把烟袋从老头手里拿过来,点着了,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散出来。
      隔天,守田在院子里练功的时候,听见矮墙外面有人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只听清了几个零碎的字眼——“外来的……”“吃粮……”“招兵……”后面的话被一阵风吹散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听了一会儿,矮墙外面的人影晃了一下就没了。他蹲下来,捡起一根干草,在手里折了一下,断了。
      七月末,村口来了流民。
      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人,从北边来的,大人孩子都有,蹲在村口大槐树底下,不敢进村。他们衣衫破烂,脸上灰扑扑的,手里攥着破碗和竹棍,有的连碗都没有,就捧着一片荷叶接着。村里人家大多关了门,没有人出来施舍。保长站在自家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门也关了。
      戏班的人在院子里待着。院门关着,但矮墙不高,站直了能看见村口那棵槐树底下的人影。福生站在矮墙边,两只手扒着墙头,朝外面看。他忽然整个人僵住了。守田蹲在井台边搓草绳,抬头看了他一眼。福生的背绷得很紧,脖子缩着,两只手扒在墙头上,指节攥得发白。他的目光穿过村口那棵槐树,落在一个流民小孩身上。那孩子蹲在人群最外面,瘦得颧骨凸出来,脸上有一道干了的泥痕,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下巴压进衣领,缩着脖子,像一只被踢过一脚的小狗。福生的呼吸变浅了,浅到几乎听不见。他蹲下来,从墙头下面缩回去,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压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什么也不说。
      守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他把搓好的草绳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水拎上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里映出自己的影子,瘦得颧骨也凸出来了。他把水提进灶房,倒进锅里,出来的时候福生还蹲在原地,姿势没有变过。
      那天傍晚,沈班主把灰衣男人和打杂老头叫进了正屋。门关着,守田蹲在院子里搓草绳,听见里面偶尔传出声音。沈班主的声音比平时沉,说了几句长的。灰衣男人回了一句话,语速快,听不清。打杂老头说了一句,声音低哑,像含着一口痰。三个人在里面说了很久,中间有过一阵沉默,长得像没人了一样。后来门开了,灰衣男人先出来,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他站了一会儿,进了灶房。打杂老头跟着出来,蹲在门槛上,烟袋拿在手里,没有点。沈班主最后出来,站在正屋门口,铁核桃在手里转了两圈,停住了。他看了一眼院子里蹲着的几个孩子,没有说什么,转身回了正屋。
      那天夜里起了风。
      风从村口的槐树顶上刮过来,呜呜的,像吹一个空了的瓶子。槐树叶子被风卷下来,哗啦啦落了一片,有几片被风刮进院子里,落在偏房的窗台上。守田躺在土炕上,面朝墙壁,听着风声。福生在他旁边翻了一次身,又翻了一次。春生在隔壁那间,没有动静,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守田睁着眼,看着墙上那片黄泥。他听见福生的呼吸很浅,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停一下又接上来。他翻过身,平躺着,看着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一根圆木,架在两堵土墙之间。
      他听见远处,村外那条大路上,有一阵模糊的脚步声,很远,听不真切,像是很多人踩在土路上的声音,又像是风把什么别的声音卷过来了。那声音响了一阵,慢慢散了,被风吞掉了。
      风继续刮着,槐树叶子一片一片落在院子里。村子里没有狗叫,没有人声,安静得像所有人都醒着,又像所有人都睡了。
      第二天早上,保长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门槛跟灰衣男人说话。守田蹲在井台边搓草绳,听见保长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客客气气的疏远,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搭话。他说村里粮也不多了,各家各户都紧着吃,保不齐后面有人要上村里来借粮。他没有说“你们走吧”,但话里话外那个意思,灰衣男人听出来了。灰衣男人站在门口听完了,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保长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往院子里看一眼。
      灰衣男人回到院子里,蹲在灶房门口,跟打杂老头说了几句话。打杂老头听完,把烟袋拿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没有点着。他站起来,走进灶房,把锅盖上那口破锅掀开看了一眼,又盖回去了。锅里还剩半锅野菜糊糊,是昨晚剩下的,已经凉透了,汤面上凝了一层灰绿色的膜。
      那天晌午喝粥的时候,灰衣男人站在院子里说了一句:“明天收拾东西,往南走。”没有人接话。守田端着碗蹲在井台边,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糊糊比平时稠了一些,打杂老头把最后的糠都倒进去了。他喝完粥,把碗放在膝盖上,用指头抹了一下碗底,把最后一点糊糊刮进嘴里。福生蹲在他旁边,端着碗慢慢地喝,喝了很久才喝完。春生靠着偏房的门框站着,手里的碗端得低低的,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那天下午,没有人练功。灰衣男人让所有人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铺盖卷起来,行头箱打包,锅碗瓢盆装进筐里。守田把铺盖卷好,用绳子扎紧,放在炕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旧布鞋,鞋面上的窟窿比昨天又大了一些,缠着的旧布已经蹭秃了,露出底下的鞋面布,薄得透光。他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布,脚跟的位置已经透了,能看到里面垫的干草。他把鞋放在铺盖卷上,坐下来,没有动。
      福生蹲在井台边洗最后一遍菜。他把挖回来的野菜一棵一棵摘干净,黄叶掐掉,根上的泥搓掉,放在盆里。他洗得很慢,每一棵都多搓两遍。洗完之后他把水倒进灶房,出来的时候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不知道往哪儿放。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矮墙边,扒着墙头往外看。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昨天那批流民已经走了,地上留着几片破布和几根竹棍。福生看了一会儿,把手从墙头上放下来,转身走回偏房。
      那天晚上,守田躺在土炕上,面朝墙壁。屋子里堆满了打包好的铺盖和行头,只留了通铺上一小块地方睡觉。福生的铺盖卷已经扎好了,人还是睡在上面,被子只盖了一半。他翻了两次身,把被子蹭开了一些,守田伸手帮他把被角掖回去。福生没有动,呼吸浅而匀。
      半夜里守田醒了一次。他听见隔壁春生那间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走动,步子很轻,从屋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走了一阵,停住了。守田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又等了一会儿,重新闭上了眼睛。
      天还没亮,灰衣男人就把所有人叫起来了。
      粥是昨天剩下的,热了一下,比平时稠。守田端着碗蹲在井台边喝了,喝完把碗洗了,放进筐里。他套上那双旧布鞋,鞋面上的窟窿用旧布重新缠了一遍,这次缠了三圈,系了两个结。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趾从缠布里顶出来,但鞋没有再松。
      福生背着自己的铺盖卷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攥着绳子头,攥得很紧。春生从偏房出来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左肩低右肩高,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他走到院子里,站在墙根底下,面朝院门的方向,等了一会儿。
      灰衣男人把最后一筐行头搬上马车,用绳子绑紧。打杂老头把院门的锁扣打开,把门推开,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院子里。他走出去,站在门口,朝巷子两头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回头朝院子里点了点头。
      马车出了柳树坳。
      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没有人。守田坐在板车上,背靠着行头箱,看着村子一点一点退到身后。土路两边是荒着的田,田埂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有的地方裂着口子。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天是灰白的,云层薄薄地铺着,看不见光。
      福生坐在他旁边,铺盖卷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他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柳树坳已经缩成远处一小团灰蒙蒙的影子,村口那棵槐树还看得见,像一个黑点戳在灰白的天地之间。福生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铺盖卷,没有再回头。
      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个大路口。灰衣男人把车停下来,跳下车,站在路口看了看两边。往南的路窄一些,两边长满了草,路上有车辙印,深浅不一,像是最近有人走过。往东的路宽一些,铺着碎石,但路上没有人。灰衣男人蹲下来,看了看两边的路,站起来,朝南边那条路指了指。打杂老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马车拐上了南边那条路。
      守田坐在车上,看着车轱辘碾过路上的草,草被压倒了,贴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面上的缠布沾了一层土,灰扑扑的。他把脚缩了缩,放在铺盖卷的阴影里。
      中午的时候,天阴了。云层厚起来,遮住了太阳。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土的味道。守田坐在车上,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听见福生在旁边吸了一下鼻子,没有哭,只是吸了一下。春生坐在车尾,靠着行头箱,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
      马车继续往前走。路两边的田地越来越荒,野草越来越高,偶尔能看见一截断墙,或者一棵枯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没有看见人。
      天地灰茫茫铺开,路无尽头,荒无尽头,偌大世间,竟没有一寸安稳土,容一群苦人落脚……
      马车走了一天。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草越来越高,有的地方草长得比车轮还高,刮在车板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守田坐在板车上,背靠着行头箱,箱子硌着脊梁骨,时间久了那块地方发麻。他挪了一下姿势,又靠上去。福生坐在他旁边,铺盖卷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下巴搁在铺盖卷上面,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在睡还是醒着。春生坐在车尾,靠着另一只箱子,一只脚搭在车板上,另一只脚蜷着,闭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天快黑的时候,灰衣男人把车停在一片坡地旁边。坡下面有条小河,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灰衣男人跳下车,去打了一桶水回来,递给大家。守田接过水瓢,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他喝完递给福生,福生喝了,递给春生。春生接过水瓢,喝了一口,放下,靠着箱子继续闭着眼。
      打杂老头在坡地上支了一口锅,把最后一点糠和路上拔的几把野菜煮了一锅。煮出来的东西比之前更稀,汤面上飘着几片菜叶子。每个人分了一碗,守田端着碗蹲在坡地上喝,汤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菜叶子嚼了两下就没了。他喝完,把碗舔了一下碗底,站起来去河边洗了。
      那天夜里,所有人睡在车上。铺盖卷铺在板车上,人挤着人,盖着一层薄被。守田面朝行头箱,箱子的木板挡着风,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背上凉飕飕的。他听着旁边福生的呼吸,一长一短,一长一短,慢慢匀了。打杂老头睡在另一头,打鼾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春生没有睡在车上,他裹着自己的薄被,蹲在坡边上,背靠着那棵枯树。守田半夜醒了一次,看见春生还坐在那里,像一截树桩子。
      天没亮,灰衣男人就把所有人叫起来了。
      水还有半桶,就着凉水吃了昨天剩下的一点野菜糊糊。守田蹲在河边喝糊糊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水里的倒影,瘦得颧骨快撑不住皮了。他把碗洗了,上车。
      马车继续往南走。
      路越来越荒。两边田地里草长得比人高,有的田里积着水,水里长着浮萍。路过的村子没有人影,房子塌了大半,土墙倒在地上,露出里面的木头椽子和烂草席。有一家院子里还挂着一件破褂子,风一吹就晃,褂子已经褪得看不出颜色了。福生看着那件褂子,看了很久,直到马车拐了个弯,褂子看不见了。
      中午停下来歇脚的时候,打杂老头去路边拔了些野草,回来一看,叶子上有虫,又扔了。灰衣男人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几块,分给几个小的。守田接过那块饼,比铜钱大一圈,硬得硌牙。他用牙啃了一点,含在嘴里等它软,等了一会儿嚼了咽下去。福生接过他那块,先放在鼻子上闻了一下,然后才放进嘴里,慢慢含着。春生接过饼,没有吃,握在手里,坐了一会儿,把饼放进了怀里。
      下午继续走。天阴着,没有太阳,也没有风,空气闷得像在灶房里。守田坐在车上,看着前面的路,路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两边只有草和荒田,偶尔有一棵枯树,树皮剥了,露出白白的木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着,指甲缝里塞着泥,指头上磨出来的茧子硬邦邦的。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
      路经一处塌毁的村落。土墙倒了大半,几根焦黑的木梁横在地上,草从裂缝里长出来,长得齐腰高。灰衣男人勒了一下缰绳,马车慢下来。前面不远处的荒草丛里,隐约露出一点白,像是骨头,又像是被风吹白的什么东西。草丛深处,有两只野狗低低地徘徊,耳朵竖着,脑袋朝草丛里拱了一下,又抬起来,朝马车这边看了一眼,慢慢退了几步,掉头跑了。
      打杂老头无意间扫见荒草深处,只匆匆瞅了一眼,便垂下眼皮,把脸扭向大路,嘴里吧嗒抽着烟袋。烟锅里火星明灭,他脚步没有停下,什么也没有说,一声叹都不曾出。
      福生一眼瞥见草丛里那点白,猛地怔住了。瞳孔缩了一下,肩膀绷紧,两只手死死攥着铺盖卷的边角,指节泛白。他把脸偏过去,偏向马车另一侧,下巴抵着肩膀,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他的呼吸浅而急,嘴唇抿得发白,没有叫,没有哭,就那么绷着。
      守田看见了。他的目光在草丛里那点白上停了几息,胃里翻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他没有躲,也没有凑近看。他安静地看完了那几息,慢慢把视线移开,落在前面的路上。神色沉下去,什么也没说。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裤腿,又松开了。
      春生坐在车尾,眼角淡淡扫过去。他的视线从那片草丛上掠过,如同路边看见一块石头、一截枯木。眼神没有波澜,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他随即闭上双眼,靠着行头箱,纹丝不动。既不停留,也不躲闪。
      灰衣男人没有回头。他把缰绳抖了一下,马车重新走起来。车轮碾过土路,草被压倒了,又慢慢弹回来。那两只野狗已经跑远了,草丛里那点白被风一吹,草叶晃了晃,遮住了。
      马车继续往南走。路两边的荒田还在往后退,草还在沙沙响。太阳始终没有出来,天灰得像一块洗旧的布,蒙在头顶上。守田坐在车上,背靠着行头箱,看着前面那条路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福生把脸慢慢转回来,低着头,两只手还攥着铺盖卷,手指比刚才松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松开。春生闭着眼,靠着箱子,像一截枯木。
      守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面上的缠布沾了一层土,灰扑扑的。他把脚缩了缩,放在铺盖卷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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