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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路走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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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走不通了。
不是路断了,是前面的人说,再往南走三十里,有个镇子叫柳河镇,镇上驻了兵,不许流民过境。灰衣男人站在路口听一个挑担子的老头说完,蹲在路边,把缰绳绕在手上转了两圈,绕紧了又松开。打杂老头蹲在旁边,把烟袋拿出来,在路边的石头上磕了磕,没点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马车拐上了一条岔路,往东南走。路更窄了,两边的草长得齐胸高,车板刮着草叶子走,草籽落在人的头发上、肩膀上。守田坐在车上,伸手把头发上的草籽摘下来,捏在手里搓了一下,硬邦邦的,扎手指。福生低着头,把铺盖卷上的草籽一颗一颗往下摘,摘了十几颗,码在膝盖上,像一小堆黑芝麻。
走了大半天,看见了一个村子。比柳树坳小,十来户人家的样子,土墙矮矮的,有的墙头上压着茅草,草被风吹得歪向一边。村口有一口塘,塘里水不多,露出一圈黑泥。灰衣男人把车停在村口,跳下去,朝最近的一户人家走过去。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两下,门开了半扇,露出一张老头的脸,头发花白,颧骨上有一块黑斑。灰衣男人跟他说了几句话,老头把门开大了一些,朝马车这边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摇了摇头。灰衣男人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他站在车边说了一句:“不让停。”打杂老头问:“给钱也不让?”灰衣男人说:“给粮也不让。”
马车继续走。过了这个村子,路更荒了,田地全荒着,看不见人。天快黑的时候,灰衣男人把车停在一座桥底下。桥是石桥,不大,桥洞底下有一片干地,能避风。灰衣男人把马解下来,拴在桥栏杆上,喂了点干草。打杂老头把锅支在桥洞底下,煮了一锅野菜糊糊。守田端着碗蹲在桥洞里喝,汤是清的,里面飘着几片灰灰菜叶子,他喝了一口,有点咸,是打杂老头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最后那点盐底子。
那天夜里,所有人挤在桥洞里睡。铺盖铺在地上,石头硌着背,翻个身能感觉到石子硌在肋骨上。守田面朝桥壁,壁上长着一层青苔,手摸上去是湿的。他听着桥上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很远,踩在石板上嗒嗒响,响一阵就没了。福生睡在他旁边,缩着身子,把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半张脸。春生靠着桥壁坐着,裹着被子,没有躺下。打杂老头蹲在桥洞口抽了最后一袋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亮一亮的,抽完了,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躺下了。
天没亮,守田被一阵声音弄醒了。
是桥上面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很急,不止一个人。灰衣男人先醒了,坐起来听了一下,站起来走到桥洞口,探头往外面看了一眼。守田坐起来,看见灰衣男人的背绷了一下。他听见灰衣男人低声说了一句:“别出声。”打杂老头也醒了,蹲在铺盖上,两只手攥着膝盖,眼睛盯着桥洞口。福生醒了,没敢动,睁着眼躺在铺盖上。春生靠着桥壁,还是那个姿势,眼睛睁着,看着前面的黑暗。
脚步声从桥上面跑过去了,急急的,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桥洞里安静了很久。灰衣男人没有回来,还站在桥洞口。守田看见他的背慢慢松了一些,然后听到他低声说:“过去了。”打杂老头把手从膝盖上松开,慢慢吐了一口气。福生的被子动了一下,他把脸从被子下面露出来,呼吸还是浅的。
天亮了。
灰衣男人让大家把东西收好,赶紧上车。守田把铺盖卷起来扎好,搬上车。福生爬上车的时候脚滑了一下,膝盖磕在车板上,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爬上去坐好了。春生最后一个上车,左腿先上去,右腿跟着拖上来,坐在车尾,靠着箱子。
马车出了桥洞,上了路。路两边的荒草上挂着露水,车轮碾过去,草叶上的水珠溅起来,打湿了车板和人的裤脚。守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脚,湿了半截,贴在脚踝上,凉的。他把裤脚往上卷了一下,卷了两层,露出小腿上一道旧疤。他看了那道疤一眼,把裤脚放回去了。
走了半个时辰,看见路边有一间孤零零的屋子。土墙,茅草顶,门开着,门口挂着一片破布帘子,帘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灰衣男人勒了一下缰绳,马车慢下来。他朝那间屋子看了一眼,打杂老头也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灰衣男人没有停车,马车继续往前走过去了。
守田坐在车上,看着那间屋子一点一点退到身后。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没有人。帘子翻了一下,露出门框里面一截空荡荡的墙,墙上挂着一把镰刀,锈得发红。马车拐了个弯,屋子看不见了。
中午歇脚的时候,灰衣男人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干饼,掰成几块,分完了。守田接过自己那一块,比昨天的还小,只有拇指盖那么大。他含在嘴里,等它软,含了很久才咽下去。福生接过他那块,没有立刻放进嘴里,先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吃。春生接过饼,握在手里,坐了一会儿,放进了怀里。他怀里已经有半块了,是昨天的,也没有吃。
下午的路更荒了。荒草长得比人高,路几乎看不见了,灰衣男人跳下车,牵着马在前面走,拿一根棍子拨开两边的草。守田坐在车上,看着灰衣男人的后背,他的背弓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草叶扫在他身上,沾了一身的草籽和碎叶。走了很久,草渐渐矮了,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中间有一棵枯树,树皮剥光了,露出白白的树干。枯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灰衣男人停下来。打杂老头站起来,朝那边看。那个人蹲在树底下,背对着路,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破褂子,头发乱蓬蓬的。他面前摆着什么东西,看不清。灰衣男人没有走过去,站在马车旁边看了一会儿。打杂老头只匆匆扫了一眼,便垂下眼皮,把脸扭向大路,嘴里吧嗒抽着烟袋。烟锅里火星明灭,他脚步没有停下,什么也没有说,一声叹都不曾出。灰衣男人把缰绳抖了一下,马车绕了一个弯,从空地边上过去了。
守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蹲在树底下,一动不动,像一截树桩子。他看了几息,把目光慢慢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攥着裤腿,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福生没有回头看。他在那个人出现的瞬间就把脸偏向了另一侧,下巴抵着肩膀,两只手攥着铺盖卷,指节泛白,肩膀绷得紧紧的,呼吸浅而急促,一直到马车绕过了那片空地,他才慢慢把脸转回来。春生坐在车尾,眼角扫过去,视线从那棵枯树上平平掠过,如同路边看见一块石头、一截枯木。他没有停留,也没有躲闪,随即闭上双眼,靠着行头箱,纹丝不动。
天快黑的时候,灰衣男人把车停在一片坡地上。坡不高,坡底下有一条干涸的水沟,沟底长着草。打杂老头去附近找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野葱和几根野菜根。他把葱和菜根扔进锅里,加了水,煮了一锅。守田端着碗蹲在坡地上喝,汤是清的,带着一股葱味。他喝完,把碗舔了一下碗底,去沟边洗了。沟底没有水,他蹲在草上,用袖子把碗擦了擦,站起来走回坡上。
那天夜里守田没有立刻睡着。他躺在铺盖上,面朝坡顶,坡顶上有一颗星,很小,很暗,云层遮了一半。他看着那颗星,看了一会儿,星被云遮住了,看不见了。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春生身上。春生靠着坡边的一棵树坐着,裹着被子,闭着眼。福生睡在他旁边,缩着身子,呼吸很浅。打杂老头蹲在坡沿上抽最后一袋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
灰衣男人站在马车旁边,面朝南边看了一会儿。他站了很久,久到打杂老头抽完了烟躺下了,他还站在那里。后来他走回来,把缰绳拴在树上,靠着马车站着,闭上了眼睛。
守田闭上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他听见风吹过坡顶的草,沙沙响,响了一阵,慢慢轻了。
春生走不动了。
那天下午,马车爬一个缓坡的时候,春生从车尾滑了下来。不是摔,是坐在车尾靠着箱子,忽然顺着箱子往下出溜,半边身子滑出车板,一只手抓着车尾边沿,指节发白,另一只手垂在车板外面。灰衣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勒住了马。守田转过身,看见春生半挂在车尾,脸色灰白,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他没有喊,没有叫,就那样抓着车板边沿,手指头在抖。
打杂老头先跳下车,走过去,把春生的手掰开,扶着他肩膀,把他从车尾拖下来。春生落地的时候左腿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左边歪,打杂老头一把架住他。春生靠着打杂老头的肩膀站了一会儿,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很快。他没有说疼,也没有说怎么了。打杂老头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抬头看了灰衣男人一眼。
灰衣男人蹲下来,把春生的裤管卷上去。脚踝往上到小腿肚子那一段,皮肤又红又肿,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灰衣男人用手背贴了一下,烫的。他站起来,跟打杂老头低声说了几句。打杂老头点了点头,把春生扶到路边一块石头旁边坐下。
春生坐在石头上,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左腿伸着,裤管卷到膝盖上面,那截红肿的小腿露在外面,皮肤绷得发亮,脚踝骨被肿起来的肉淹没了,看不见骨头。守田坐在车上看着,想起春生以前走路的样子——左肩低右肩高,左脚落地的时候往外撇,撇得不大,但一直撇。那时候他还能走。现在他连站都站不住了。
福生坐在守田旁边,两只手攥着铺盖卷,眼睛看着春生那条腿,嘴唇抿着,没有说话。守田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面上的缠布已经秃了边,大脚趾从窟窿里顶出来,趾甲裂了一道口子,里面塞着黑泥。他把脚缩回去,抱起了膝盖。
那天下午没有继续走。灰衣男人把马解下来拴在路边的树上,让马吃草。打杂老头从附近找了一些干柴,在路边生了一堆火,用一个破瓦罐煮水。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叶子,不知道是什么,扔进罐里一起煮。煮好了倒出来一碗,端到春生面前。春生接过去,碗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半碗喝了很久。打杂老头蹲在旁边,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马车边,把锅盖上那口破锅掀开看了一眼——锅里什么都没有,连一粒糠都没有了。他把锅盖盖回去,蹲回火堆旁边,添了一根柴。
天黑下来的时候,灰衣男人把车上的铺盖搬下来,在路边一棵大树底下铺开。春生被扶到铺盖上躺着,左腿搭在铺盖外面。守田和福生睡在他旁边。福生把被子分了一半给春生盖,春生没有动,随他盖。守田面朝春生的方向躺着,黑暗中看不见春生的脸,只听见他的呼吸,一长一短,有时候停一下,接上来的时候比之前粗一些。
打杂老头蹲在火堆旁边往里添柴,火光照着他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他从腰里摸出烟袋,在火堆边点着了,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散出来。他抽得很慢,一袋烟抽了很久,抽完了,把烟袋锅在石头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春生旁边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春生的额头。手背贴上去停了一会儿,拿下来,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看着火堆,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又添了一根柴。
灰衣男人坐在火堆另一边,把缰绳绕在手上,绕了几圈又松开,绕了几圈又松开。他看了打杂老头一眼,打杂老头摇了摇头。灰衣男人没有说什么,把缰绳收起来塞进怀里,靠着树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守田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听见春生的呼吸还在,一长一短,一长一短。他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个方向,看见福生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闭着,但眉头皱着。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眼。
天亮了。
灰衣男人没有急着走。他让打杂老头又煮了一罐水,给春生喝。春生坐起来,靠着树,左腿伸着,右腿蜷着。他喝了几口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左腿还是没有消下去,脚踝往上那段皮肤亮亮的,绷得发紧。灰衣男人蹲在他面前看了一会儿,说了句:“今天不上车,慢慢走。”春生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打杂老头把铺盖卷起来扎好,搬上车。守田和福生跟在车后面走。春生走在最后面,扶着车尾的边沿,一步一步往前挪。他的左腿不能使劲,迈步的时候右腿先出去,左腿跟着拖过来,一瘸一拐的。走了一段,打杂老头回头看了一眼,走过来,把春生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春生想推开他,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打杂老头的手没有松,架着他往前走。春生低着头,由他架着。
走了大半个上午,路过了两三个荒村,没有人。田里的草长得比人高,有的田里积着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藻,散发着腥气。路边有一口井,井沿塌了一半,灰衣男人走过去看了一眼,井里有水,水面上浮着一只死老鼠,翻着白肚皮。他退回来,摇了摇头。
中午歇脚的时候,灰衣男人把最后那点干饼拿出来,掰成几块。守田接过自己那一块,比昨天的还小,只有小指盖那么大。他含在嘴里,等它软,含了很久才咽下去。福生接过饼,攥在手里,没有吃,低头看着。春生接过饼,握在手里,没有吃,也没有放进怀里。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左腿伸着,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饼。看了一会儿,他把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这是守田第一次看见春生当着人面吃东西。
下午的路还是荒。灰衣男人牵着马在前面走,打杂老头架着春生跟在后面,守田和福生走在最后面。太阳一直没出来,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的布。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前面的路渐渐宽了一些,两边的草矮下去了,露出底下的黄土地。路上开始有车辙印,有人的脚印,还有马蹄的印子。灰衣男人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蹲下去用手量了一下车辙的宽度,站起来,把缰绳抖了一下,马车走快了一些。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几间屋子。不是村子,是路边的一排铺面,大概四五间,有的开着门,有的关了。其中一间门口挂着一块布帘子,帘子上写着两个字,守田不认识。帘子底下蹲着一个人,穿着蓝布褂子,手里捧着一只碗,正在吃什么东西。灰衣男人把车停在离铺面十几步远的地方,跳下车,朝那个人走过去。他跟那个人说了几句话,那个人抬起头来,朝马车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吃碗里的东西。灰衣男人站了一会儿走回来,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他说:“前面有个镇子,还有二十里。镇上有个车马店,可以过夜。”打杂老头问:“要钱吗?”灰衣男人说:“要。不过班主那里还有一点。”打杂老头没有再问。
春生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左腿伸着,听他们说话。他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蹭一下地上的土。守田蹲在他旁边,搓着地上的干草。福生站在马车旁边,两只手攥着铺盖卷。
灰衣男人把缰绳套上马背,说了一句:“走吧。”
打杂老头走过去把春生扶起来,架着他往马车那边走。春生的左腿还是没有力气,走一步拖一步。打杂老头架着他,一步一步挪到车边。春生上了车,靠着行头箱坐下来,左腿伸在车板上,右腿蜷着。守田和福生跟着爬上车,坐在他旁边。灰衣男人牵着马,打杂老头在旁边推着车尾,马车慢慢往前面那排铺面走过去。过了铺面,拐上了一条宽一些的路。
路两边渐渐有了人。稀稀拉拉的,蹲在路边卖东西的,挑着担子走路的,赶着一头瘦驴的。没有人看他们,他们也没有看别人。马车继续往前走,轮子碾在硬实的土路上,比之前稳了一些。
守田坐在车上,看着前面的路。路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两边的屋子渐渐多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面上的缠布已经磨穿了,大脚趾露在外面,趾甲裂着,里面嵌着黑泥。他把脚缩回去,放在铺盖卷的阴影里。
春生靠着行头箱,闭着眼,左腿伸在车板上,一动不动。福生坐在他旁边,把被子叠成一小块,塞在春生左腿下面,垫着。春生没有睁眼,也没有推辞。他的呼吸很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马车慢慢走进了镇子。镇口的石牌坊底下蹲着两个兵,穿着灰布军装,枪横在膝盖上,正在打瞌睡。灰衣男人没有停,从石牌坊底下过去了。一个兵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马车,又合上了。
镇子里的路是石板铺的,车轮碾上去,发出空空的响声。两边的铺面大多开着,但里面的人不多,掌柜靠在柜台上打盹,伙计蹲在门口择菜。街上有几个人走过,脚步很慢。一个卖烧饼的摊子支在路边,炉子里的火亮着,烧饼的香味飘出来,在空气里散开。守田吸了一口气,那味道钻进鼻子里,胃缩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比前几天更清楚了,指头细了一圈。他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灰衣男人把马车停在一家车马店门口。店面不大,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里面几张条凳和一张方桌。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围着一条脏围裙,看了灰衣男人一眼,又看了马车一眼。两人说了几句话,灰衣男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从里面数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中年男人收了钱,朝里面指了指。灰衣男人回头朝打杂老头点了点头。打杂老头把春生从车上扶下来,架着他走进店里,让他坐在靠墙的一张条凳上。守田和福生跟着下了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店里面暗暗的,有一股陈年的油烟味和潮气,混在一起。
灰衣男人把马车拉到店后面的院子里,把马解下来拴在槽上。打杂老头把铺盖搬进去,在墙角铺开。守田蹲在门槛上,把鞋脱下来,把里面的干草抖了抖,又穿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上的裂口比前几天深了,边缘发白,按了一下,疼。他把脚缩回去,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
福生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攥着铺盖卷的绳子头,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街面。街上有人在走,不多,脚步都不快。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从门口走过去,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脸朝着外面,红扑扑的。福生看着那个孩子,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春生坐在条凳上,靠着墙,左腿伸着。店里的伙计端了一碗热水出来放在他旁边的桌上,没有说话,转身走了。春生看了一眼那碗水,没有端,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靠着墙闭上了眼。
打杂老头从院子里走进来,蹲在条凳旁边,从怀里摸出烟袋,看了一眼春生,把烟袋又塞回去了。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店门口进出的人。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街两头看了看,回来又蹲下了。
灰衣男人从后院过来,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先歇着,明天再说。”他转身走了,去了后院。打杂老头蹲在条凳旁边,没有动。
守田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街面。对面铺子的灯点上了,黄黄的一小团光,照在门板上。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卖烧饼的还在收摊子,把炉子里的火封了,把剩下的烧饼装进一只竹筐里,扛在肩上走了。街面上空了,只剩下石板缝里的几片菜叶和一张被踩脏的草纸。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把脚趾上的裂口用手按了按,疼,但疼得不厉害。他把手拿开,放回膝盖上。
车马店的伙计出来,把门板一块一块装回去,只留了一扇门的缝。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照在门槛外面的石板上,长长的,窄窄的。守田看着那道光照着的地面,看了一会儿,把膝盖抱紧了一些。
天还没亮,灰衣男人就把守田和福生叫醒了。
守田睁开眼的时候,打杂老头已经蹲在门口了,烟袋叼在嘴上,没点着。春生还躺在墙角的铺盖上,左腿伸着,盖着一层薄被。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那条腿还是肿的,皮肉绷得发紧发亮。灰衣男人蹲在春生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朝打杂老头使了个眼色。打杂老头没动,烟袋在嘴里转了一圈。
灰衣男人带着守田出了门。福生跟在后面,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天是灰的,街上没有人,石板缝里积着隔夜的露水,踩上去有点滑。灰衣男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铺面。走到街口拐角的地方,他停下来,朝一间开着的铺子看了一眼。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代写书信”四个字。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磨墨。灰衣男人没有进去,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半条街,灰衣男人在一家米店门口停下来。门板刚卸了两块,露出里面的柜台和几袋米。灰衣男人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没有进去。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打开,数了数里面的铜板,数了两遍,又包上了。他站起来,带着守田和福生往回走。路上经过一个卖粥的摊子,锅里冒着热气,一个妇人蹲在灶前搅粥。灰衣男人看了一眼,没有停步。
回到车马店的时候,打杂老头正蹲在门口,把春生的裤管卷起来看。那条腿比昨天更红了,皮肉绷得紧绷,按下去的坑半天没弹回来。打杂老头用手背贴了一下,烫的。他站起来,跟灰衣男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灰衣男人蹲下去看了一眼那条腿,站起来,朝街那头走了。
守田蹲在门槛上,把鞋脱下来,脚趾从缠布里顶出来,趾甲上的裂口比昨天深了一些,边缘发白。他按了一下裂口,疼,但疼得不厉害。他把脚缩回去,抱着膝盖坐着。福生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灰衣男人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小纸包。他把纸包递给打杂老头,打杂老头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片干叶子,和之前煮的那种差不多。他点了点头,去后院生火煮水了。
水煮好了,打杂老头端了一碗出来,走到春生旁边,蹲下去,把碗递给他。春生接过去,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半碗喝了很久。打杂老头蹲在旁边看着,等他喝完了,把碗接过来,站起来,走回灶房。灰衣男人站在门口,朝街面上看了一眼,转身进了后院。过了一会儿,他牵着马从后院出来,把马拴在店门口的木桩上,开始给马刷毛。马瘦了,脊背上的骨头凸出来,刷子刷上去的时候,马抖了一下,没有动。
守田坐在门槛上,看着灰衣男人刷马。他看了很久,站起来,走到马车旁边,从车上把行头箱搬下来,打开,一件一件往外翻。戏服叠在最底下,压得皱巴巴的,他拿起来抖了抖,挂在马车边沿上晾着。福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帮他把另一件戏服抖开。两个人把箱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又一件一件叠回去。守田合上箱盖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箱子底,那里压着一块旧布,是包行头用的,布上沾着樟木味。他把箱子盖好,蹲在旁边,等灰衣男人刷完马。
中午的时候,灰衣男人从怀里摸出最后几枚铜板,去街口那家粥摊上买了两碗粥。粥是小米熬的,比路上喝的稠一些,里面没有菜叶子,就是纯粥。他把粥端回来,一碗给了春生,一碗分给守田和福生。守田接过自己那一半,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瞬。他喝了三口,把碗递给福生。福生接过去,也喝了三口,把碗递回来。两个人轮着把那半碗粥喝完了。守田用手指刮了一下碗底,把最后一点米汤刮进嘴里。
春生靠着墙坐在条凳上,端着那碗粥,喝了两口,停住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看了一会儿,把碗放在旁边的桌上,没有喝完。打杂老头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只碗,没有说什么,把碗端起来,倒回锅里,留着明天热一热还能喝。
下午的时候,灰衣男人出去了,走了很久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看不出是什么的表情,站在门口说了一句:“找了一个活。”打杂老头问:“什么活?”灰衣男人说:“镇东头有个庙,过几天有个香会,请人唱戏。我去问了,他们说要一个旦角,唱一出短的。”打杂老头没有说话。灰衣男人朝春生那边看了一眼。春生靠着墙,闭着眼,左腿伸在条凳上。他没有睁眼,但守田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天傍晚,打杂老头把春生腿上的布带解开,重新换了一遍。他把煮过的叶子水晾凉了,拿一块旧布蘸着,敷在春生的小腿上。春生没有动,由着他敷。敷完之后打杂老头用干净布条把腿重新缠好,站起来,把剩下的叶子水倒进一只碗里,搁在春生旁边的桌上。他蹲回灶房门口,把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散出来,散进暮色里。
守田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街面。对面的铺子点上了灯,一小团黄光照在门板上。街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一些,有挑担子的,有赶驴的,有蹲在墙根底下说话的。墙根底下那几个蹲着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其中一个朝街口的方向努了努嘴,旁边的人摇了摇头,没有人接话。守田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一个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从门口走过去,竹签上的糖葫芦在灯下泛着亮。福生蹲在守田旁边,看着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走过,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天黑了。车马店的伙计把门板一块一块装回去,留了一扇门的缝。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照在门槛外面的石板上。守田看着那道光照着的地面,看了一会儿,把膝盖抱紧了一些。春生在条凳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左腿伸着,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很轻,浅得几乎听不见。
打杂老头蹲在灶房门口,抽完了最后一袋烟。他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走进店里,在春生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来。两个人一个面朝墙壁,一个面朝门口,谁也没有说话。灶房里的火渐渐熄了,剩下几颗炭在灰里亮着,亮了一会儿,也暗下去了。
守田靠着门框,闭上眼。街上行人的脚步声嗒嗒敲在石板上,慢慢远去。他抬眼望向街面,石板缝又积起露水,映着铺面一点昏黄灯火。片刻,他重新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