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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粥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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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稠了三天,又稀回去了。
第四天晌午,守田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低头看了一眼碗底,只有几粒碎米沉在那里,汤面上浮着两片菜叶子。他没有问为什么,喝完了粥,站起来去洗碗。灰衣男人蹲在灶前,拿火钳拨了一下灶膛里的灰,说了句:“前几日接了个活,多挣了两斗米,吃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火钳在灰堆里戳了两下,又搁下了。
守田把碗放回水盆里,转身出了灶房。院子里福生正蹲在墙根底下搓草绳,搓出来的绳比前几天齐整了一些,虽然还是松,但至少不散了。守田从他旁边走过去,没有停步,走到院子另一头去劈柴。斧头举起来的时候,他听见灶房里灰衣男人和打杂老头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只听见最后几个字——“……下个月……不好说……”
五月的最后几天,镇上又走了几家铺子。打杂老头从镇上回来说,粮店门口牌子上的字又换了,从“每日限售”变成了“凭牌购粮”。什么叫凭牌购粮,守田没听懂,但他看见老头说话的时候把扁担靠在墙根底下,蹲在门槛上,烟袋拿在手里没点着,攥了很久。
那天夜里,守田躺在通铺上,听见福生翻身的次数比之前少了一些,但呼吸还是很浅,有时候忽然停一下,过一会儿才接上来。守田闭着眼,没有动。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睡觉像踩在冰上,翻个身都怕踩碎了。他侧过头看了福生一眼,福生面朝着墙壁,弓着背,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守田把目光收回来,翻了个身,也面朝墙壁。
六月初一,沈班主把全班叫到正堂门口。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两个铁核桃,转了两圈,停住了。他看了所有人一圈,开口说:“这几天镇上不太平,有兵过路,听说北边下来的散兵,沿路抢东西。你们几个小的,不准出院门。谁出了事,我不负责。”他说完转身进了正堂。铁核桃在他手心里攥了一下,摩擦声比平时沉,像石子硌在掌心,多转了两圈才慢慢松开。
守田站在队伍里,听见“散兵”两个字,胃缩了一下。他想起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的刘老三,想起刘老三手里的那根烟枪。他又想起他爹送他走那天,巷子口的光照进来,他爹的背影被描出一道亮边。他站在院子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天下午,灰衣男人把院门上了闩,又拿了一根粗木杠子顶住。打杂老头蹲在灶房门口,把扁担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磨着扁担头上那道裂口。守田蹲在院子里搓草绳,听见院墙外面有脚步声经过,很杂,不像一个人,像好几个人踩着土路走过去,步子不快,但没有人说话。脚步声远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一阵。福生蹲在守田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草绳,没有搓,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他的手在抖,很轻,像风吹过草叶的那种抖。
六月初三,镇上来了兵。
守田没有看见,是打杂老头从门缝里往外看的。他说有三四十个兵,穿着灰布军装,有的背着枪,有的扛着刀,从镇街上走过去,往南边去了。他们路过粮店的时候,粮店老板把门板关上了,关到一半,一个兵用枪托砸了一下门板,老板又把门板打开了,从里面递出来两袋粮。兵拿了粮就走了,没进店。老头说这些的时候蹲在门槛上,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怕墙外的人听见,是乱世里养成的习惯——不敢高声说话,连在自己院子里也一样。他说完把烟袋塞进腰里,站起来,去灶房烧火。
那天晚上,灰衣男人没有让大家在院子里练功,让所有人早早进了通铺。守田躺在铺上,面朝墙壁。屋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连翻身的声音都很少。他听见外面街上偶尔有马蹄声经过,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马蹄声间隙里,有一缕很模糊的人声从远处飘过来,听不清是哭是喊,一闪就没了。每一次马蹄声远了之后,他旁边的福生就把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一点,过一会儿又攥紧了。
半夜里守田醒了一次。不是被声音弄醒的,是忽然睁开了眼。屋里全黑,他听见春生的呼吸在另一头一长一短地响着。福生在他旁边,呼吸很浅,像是憋着。守田没有动。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什么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他闭上眼睛,重新睡了。
六月初五,沈班主把灰衣男人叫进正堂,说了不到一炷香的话。灰衣男人出来之后,走到灶房门口,跟打杂老头说了几句。守田蹲在院子里搓草绳,听见灰衣男人说:“班主说,能接的活先接着,价钱低也接。镇上接不了就去乡下,乡下接不了就去更远的地方。”老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再远能远到哪儿去?北边在打仗,南边粮贵,往哪儿走都是死。”灰衣男人没有接话,站了一会儿,进了灶房。
那天傍晚,春生从正堂里出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守田蹲在墙根底下搓草绳,抬头看了一眼,春生背对着他,面朝院门的方向。院门关着,木杠子还顶着。春生站了很久,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蹭过掌心——那里有几道旧勒痕,是练跷功时留下的,颜色淡了,但摸上去还能觉出那道硬棱。他站到天边的光从灰白变成暗红,才转身走回通铺。他走的时候,左脚落地还是歪,右肩沉下去又拉回来,像一只翅膀折过的鸟。
守田低下头,继续搓草绳。福生蹲在他旁边,手里那根草绳已经搓好了,但他没有放下,攥在手里,一圈一圈地绕在手指上,绕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绕紧。
天黑了。院子里没有点灯。守田坐在门槛上,听着墙外的风,风里偶尔夹着远处传来的什么声音,像马蹄,像车轮,又像什么都不是。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通铺,躺下来,面朝墙壁。
春生在另一头翻了个身。福生在他旁边翻了个身。三个人面朝三个方向,谁也没有看谁。
六月里下了几场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闷着头落下来的细雨,落一阵停一阵,地皮刚湿了又干了。院子里那面墙根底下的泥地被踩得乱七八糟,脚印摞着脚印,分不清谁的。守田穿着那双磨薄了的布鞋,踩在泥地里脚底打滑,走圆场的时候差点滑了一跤,手撑了一下墙,掌心蹭了一层湿泥。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衣襟上留下一道暗色的泥印,干了之后硬邦邦的,像一块补丁。
粥越来越稀,人也越来越瘦。守田蹲在灶房门口喝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骨头比以前更明显了,青筋从皮底下透出来,像一条一条细绳子。他用筷子在碗底划了一圈,只捞上来两粒米,嚼了咽下去。旁边的福生端着碗,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没有立刻吞,像是在等什么味道化开。守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六月十五那天,灰衣男人从镇上回来,脸色比之前更沉。他进了院子,把门闩好,蹲在灶房门口,跟打杂老头说了几句话。守田在院子里劈柴,听不清全部,只听见“天津”“打起来了”“离咱们这边不算远”几个词。灰衣男人说完这些,把烟袋从老头手里接过来,点着了,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散开,又没了。他说:“班主说,往后再接活,只接白天的,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六月二十,戏班去了一趟乡下。
不是唱堂会,是灰衣男人带着几个孩子去一个村子里,给一户人家的老人唱寿戏。地方很远,走了半天的路。守田跟着去了,背着一包行头,走在队伍最后面。路两边是荒着的田,有的地方连野草都没长起来,干巴巴的一片黄土。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院墙塌了一半,门口蹲着几个老人和孩子,看见戏班来了,也没有多说话。那户人家的儿子在外面做生意,听说挣了几个钱,给老娘做寿,请了戏班来唱一场。
唱了一出《长生殿》,不长,就半个时辰。唱完之后,主家端出来一锅粥和一摞饼。饼是杂面的,黑乎乎的,守田咬了一口,里面掺了糠,嚼起来沙沙的。他蹲在院子里,和几个孩子一起把饼吃完了,灰衣男人在旁边数着剩下的银钱,数了两遍,揣进怀里。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暗了。走到半路,灰衣男人忽然停住脚,侧耳听了一下。守田也停下来,听见远处有马蹄声,方向是从北边来的,由远及近。灰衣男人把孩子们往路边的一棵大树底下推了推,低声说:“蹲下。”所有人蹲在树底下,等着那阵马蹄声由近及远。没有人说话。马蹄声过去之后,灰衣男人又听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
那天夜里回到班里,已经快三更了。守田躺在通铺上,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破了,粘在袜子上,脱鞋的时候扯了一下,疼得他咬住了嘴唇。他没有点灯,摸黑把袜子扯下来,水泡的皮跟着扯破了,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他把袜子团成一团塞在枕头底下,躺下来,面朝墙壁。福生翻了个身,呼吸比平时平稳了一些,可能是白天走累了。守田听着他的呼吸,慢慢也睡了。
六月廿五,镇上又来了兵。
这次不是散兵。打杂老头从门缝里看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他说来了一队兵,穿得比上次齐整,骑马的,还有几辆马车,停在镇口那个小广场上。他们进了镇上最大的那家粮店,把粮店的门板卸了,搬了好多袋粮出来,装到马车上。粮店老板站在门口,弯着腰,一动不敢动。老头说这些的时候蹲在灶房门口,声音比平时还低,烟袋没点,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守田蹲在院子里搓草绳,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想起上次粮店门口挂的那块牌子,从“今日无粮”到“每日限售”到“凭牌购粮”,现在牌子应该不用挂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草绳,搓了一半的那截松松散散的,他用力搓了两圈,把它搓紧了。
那天下午,灰衣男人把院门上的木杠子又加了一根。两根木杠子交叉顶着门板,关得比之前牢。沈班主从正堂出来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铁核桃在手里转了两圈,停住了。他说:“这几天不要出门了。吃的省着点,撑过这几天再说。”说完回了正堂。
六月廿八,守田在院子里练功的时候,听见墙外面有人在哭。
哭声不大,断断续续的,像一个女人在压着嗓子,不敢大声哭出来。声音从巷子口的方向传过来,沿着墙根一路飘进院子里。守田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灰衣男人从灶房出来,也站在院子里听。打杂老头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烟袋,没有动。墙外面的哭声持续了一阵,慢慢低下去,最后听不见了。
福生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攥着草绳,没有搓。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脖子缩着,整个人像一块被人按住的木头。守田看了他一眼。福生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在抖,攥着草绳的那只手,指缝里露出来的那截草绳跟着一起抖。
守田没有走过去。他重新蹲下来,拿起一根草绳,继续搓。
那天夜里,守田躺在通铺上,面朝墙壁。外面街上没有马蹄声,也没有人声,安静得不太正常。他听着那种安静,觉得比有声音的时候更压人。旁边的福生翻了一次身,又翻了一次,第三次翻过去之后停住了。春生在另一头,呼吸还是一长一短,一直没变过。
守田闭上眼睛,把脸往枕头里埋了一下。枕头上有汗味,有灰味,还有一点潮气,是白天雨没下透留在地里的那种湿气。他闻着那些味道,慢慢把呼吸放匀了。
六月末,镇上开始有人往南走。
不是逃荒的那种走,是拖着箱子、背着包袱、赶着驴车,全家老小一起走的。打杂老头从镇上回来说,镇东头那家杂货铺的老板把铺面关了,带着老婆孩子去了省城。铺面门口贴了一张纸,写着“东主有喜,暂停营业”,但“喜”字下面被人用炭笔划了一道,看不清是谁划的。老头蹲在灶房门口,把扁担靠在墙根底下,说:“有喜。有什么喜。”
灰衣男人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带回一个消息:沈班主决定把戏班暂时挪到乡下去。他站在院子里说的,说完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守田蹲在墙根底下搓草绳,听见“挪到乡下”几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搓了。他想起上次去乡下唱寿戏那条路,两边是荒田,路上没几个人,走到一半还躲了一回马蹄声。
六月三十那天,全班收拾东西。行头箱搬上马车,铺盖卷起来,锅碗瓢盆装进筐里。守田把自己的那双旧布鞋塞进铺盖卷里,鞋面磨穿了,大脚趾那块骨头把鞋头顶出一个窟窿,他试了试,脚趾从窟窿里露出来一截,他扯了一块旧布把窟窿缠上,缠了两圈,系了个结。福生蹲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自己那双不合脚的鞋,鞋比他的脚大了两指,走路时脚在里面晃,但他没有别的鞋可以换。
七月初一清早,戏班出发了。
天还没亮透,马车停在院门口,灰衣男人把最后一筐行头搬上车,用绳子绑紧。沈班主从正堂出来,手里还是捏着那两个铁核桃,转了一圈,上了马车。打杂老头把院门的锁扣上,锁是旧的,扣了两下才扣紧。他拍了拍手,最后一个上了车。守田、春生、福生几个小的挤在另一辆板车上,铺盖和行头堆在旁边,人坐在缝隙里,背靠着箱子,腿蜷着。车一动,箱子磕在车板上,咚的一声,守田的后背被震了一下,他没动。
出了镇子,路就窄了。两边是荒着的田,有的田里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有的田干脆裂着口子,像被太阳晒裂的泥塘。路上没有别人,偶尔有一只狗从路边跑过去,尾巴夹着,头也不回。马车走了一段,赶车的灰衣男人忽然勒了一下缰绳,车慢下来。守田抬起头,看见前面不远处的路边蹲着几个人,衣衫破烂,蹲在那里,面前摆着几个破碗。马车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守田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最外面的是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朝里,看不清。妇人抬头看了一眼马车,又低下头去了。
福生坐在守田旁边,也看见了那几个人。他的手攥着铺盖卷的边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但守田听见他的呼吸变浅了,像憋着气。守田没有看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用旧布缠了窟窿的布鞋。
走了大半天,到了地方。是一个叫柳树坳的村子,离镇上二十多里路,村子小,二十来户人家,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比水缸还粗。马车停在村口的时候,守田看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纳凉的村民,端着碗,摇着蒲扇,远远看着马车停下来,没有人起身,也没有人上前搭话。灰衣男人跳下车,走过去跟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说了几句话,那人往马车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去继续摇扇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其他村民也只是看着,眼神里带着打量,像在看一群不知从哪儿来的生人。灰衣男人回来之后,带着众人把东西搬进村西头一座空院子。院子是土墙,三间房,一间正屋,两间偏房,灶房在正屋旁边。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长了一圈青苔。灰衣男人把行头箱搬进正屋,铺盖卷堆在偏房,几个小的睡一间,春生自己睡一间,沈班主住在正屋后面的小屋里,打杂老头睡灶房。
守田把铺盖卷打开,铺在偏房的土炕上。炕是凉的,上面铺了一层干草,草里有一股霉味。福生把铺盖铺在守田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拳宽的空档。春生在隔壁那间,门关着。守田听见春生在那边铺床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过了一会儿,安静了。
那天晚上,守田躺在土炕上,面朝墙壁。这里的墙是土墙,没有裂缝,也没有油灯熏过的黑印,光秃秃的一片黄泥色。他听着外面,村子很安静,比镇上还安静,没有马蹄声,没有哭声,也没有铺子关门的声音。偶尔有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福生在他旁边翻了个身,呼吸比在镇上的时候平稳了一些。守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守田醒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鸡叫。他坐起来,看见福生已经醒了,坐在铺盖上,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看着从窗缝里漏进来的一道光。守田穿鞋的时候,脚趾从缠着的旧布里顶出来,他把布重新紧了紧,系好了结。
院子里,灰衣男人正蹲在井边打水。打杂老头在灶房里生火,烟从灶房的门缝里冒出来,一股干柴烧着的味道。春生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正屋,面朝院墙,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守田从偏房出来的时候,春生没有回头。守田走到井边,蹲下来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洗完脸之后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的,云层薄薄的,看不见太阳。
灰衣男人把水桶提起来,说了一句话:“先住下来,班主说等几天看看。”
守田没有问等几天,也没有问看什么。他蹲在墙根底下,捡起一根干草,在手里折了一下,断了。他把断了的草扔在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当中,开始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