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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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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六,春生去镇上唱《六月雪》。
守田没有被带去。他留在班里,蹲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听见打杂老头在身后嘟囔了一句:“窦娥冤,唱给谁听呢。”守田没接话,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底下。院子里空了大半,几个小徒弟蹲在廊下搓草绳,谁也没说话。老头抽完一袋烟,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把扁担往墙边一靠,进屋去了。
那天下午过得特别慢。守田劈完柴,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灶房门口的泔水桶拎到墙外倒掉。回来的时候看见春生的铺位还是原样,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翻卷了边的旧戏本。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有翻,走开了。
天快黑的时候,灰衣男人先回来了。他把行头箱从马车上搬下来,搬进正堂,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灯笼。灯笼光照在他脸上,守田看见他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嘴唇起了干皮。灰衣男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一句话没说,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灶房里传来铁勺碰锅沿的声音,灶火亮起来,从门缝里透出一道暖光。
守田蹲在院子里等。天黑透了,月亮被云层遮着,院子里黑得看不清人脸。他又等了很久,才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春生跟着沈班主回来了。
沈班主走在前面,步子快,没有看院子里的人,直接进了正堂。春生跟在后面,步子慢,左脚落地的时候身子往左歪一下,右肩沉下去,又拉回来。他左脚踝外侧的皮肉上多了一道青紫的印子,像是被什么硬东西长时间顶住磨出来的,走路的时候那条腿不敢吃劲,脚尖微微朝外撇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褂子,是出门时套在戏服外面的,下摆沾了一层灰。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着头,像是要站直了,又像是站不直。
守田没有喊他。春生继续往前走,穿过院子,走进通铺屋。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那天夜里守田躺在通铺上,听见春生翻了两次身。第一次翻过去面朝墙壁,第二次翻回来平躺着。过了很久,呼吸才平稳下来。守田没有跟他说话。他盯着头顶的黑暗,觉得黑暗比平时厚,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第二天早课,春生站在队伍里,嗓子哑了。第一声吊嗓出来,音只到一半就破了,后面接不上。黑褂子男人从他身边走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走过去了。第二遍还是哑的。第三遍春生压低了唱,声音从胸腔底下硬挤出来,比平时闷,但总算完整。黑褂子男人没有回头。
那天晌午喝粥的时候,打杂老头蹲在门槛上,抽着烟袋,跟灰衣男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守田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镇上……赵家那边……不太平……”后面的话被碗沿挡住了,他没听清。灰衣男人把手里的筷子搁下来,站起身进了正堂。老头没再说下去,把烟袋磕了磕,塞进腰里,站起来去灶房刷锅。
五月中旬的一天,灰衣男人从镇上回来,带回一个消息:赵老爷家把镇上的铺子关了,一家人搬去了省城。打杂老头问他:“宅子呢?”灰衣男人说:“留了个看门的老仆,其余的仆役都散了。”老头蹲在门槛上,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家都走了。”那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惋惜,只是像在确认一件迟早要发生的事。灰衣男人把扁担靠在墙根底下,加了一句:“赵家在镇上开了三十年的铺子,说关就关了。连他们都站不住脚,这世道,没谁能扎下根了。”老头没有接话,把烟袋塞进嘴里,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散在风里。
守田蹲在院子里搓草绳。他听见“赵家”两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想起赵老爷家的宅子,想起那半碗红烧肉,想起那个老仆蹲在柴房后面把碗塞给他的样子。他继续搓草绳,搓完一根,放在地上,又拿起一把草。
五月下旬,镇上粮店门口那面牌子上的字换了,从“今日无粮”变成了“每日限售”。打杂老头从镇上回来的时候说,粮店门口排了半条街的队,有人半夜就去等着了,天亮时队尾还看不见头。他蹲在门槛上,拿出烟袋,没有点着,只在手里攥着,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了。
那天黄昏,守田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闷响,从北边的方向滚过来,像什么东西塌了,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大鼓。他停下手,侧耳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住了。廊下搓草绳的孩子手指僵在草茎上,没有动。灶房门口的老头攥着烧火棍,弯着腰,没有站起来。灰衣男人从正堂出来,站在台阶上,面朝北边,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没有人说话。院子里只有那一声闷响从北边滚过来,滚了很长一阵,慢慢散了。
灰衣男人先开口:“炮。”他说了一个字,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进了正堂。打杂老头把烧火棍往灶房门口一搁,蹲在门槛上,把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他蹲了一会儿,说了句:“北边打起来了。”守田站在院子里,手还握着斧头,斧刃上沾着一道木屑。他没有再劈柴,把斧头搁在柴堆上,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柴火一根一根捡起来,码整齐。
那天夜里,守田躺在通铺上,听着春生的呼吸。春生还没睡着,呼吸一长一短,和平时不太一样。守田闭着眼,没有翻身。他想起那个从北边滚过来的闷响,想起打杂老头说的“北边打起来了”,想起灰衣男人说的那个“炮”字。他不知道炮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北边在打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爹送他进戏班那年秋天,粮价从一吊二涨到两吊。赵家关铺子那年,粮价从两吊涨到五吊。北边打起来之后,粮价还会涨。他想到这里,胃里缩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拧紧了。他把手放在肚子上,按了按,没有用。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守田起来吊嗓的时候,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孩蹲在灶房门口,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布褂子,领口太大,露出瘦得凹陷的锁骨。他的脸很脏,鼻梁上有一道干了的泥痕,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和班里的孩子们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打杂老头端了一碗粥出来,搁在门槛上,没有说话,转身走了。那男孩端起碗,低头喝,喝得很快,喝完用袖子擦了一把嘴,把碗放回门槛上,两只手重新揣进袖子里。
灰衣男人从正堂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那男孩一眼,又看了守田一眼,说了一句:“北边逃下来的,家里没人了,留在班里打杂。”然后转身走了。守田站在队伍里,没有看那个男孩。他听见旁边的孩子小声嘀咕了几句,但没人过去问话。
早课开始了。黑褂子男人敲竹板的时候,那个男孩蹲在灶房门口,没有动。他的目光穿过院子,落在守田脚上那双磨破了的布鞋上。鞋面被脚趾的骨头撑出一个鼓包,布料磨得起了毛边,从破口里透出里面一截变了形的脚趾,大脚趾歪着,骨节凸出来,像一截长错了方向的树根。他盯着那只脚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脚——一双好脚,没有变形,没有鼓包。他把脚往回收了收,缩进衣摆底下,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守田感觉到那道目光,没有回应。他张嘴吊嗓,声音从嗓子里送出来,比昨天稳了一些,没有破。
早课结束之后,守田蹲在墙根底下搓草绳。那个新来的男孩从灶房门口站起来,慢慢走到院子中间,在离守田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下巴压进衣领,像春生一样缩着脖子。守田搓了一会儿草绳,把搓好的一截放在地上,又拿起一把草,递了一半过去。那男孩看了他一眼,接过去,手指笨拙地绕了两圈,草绳没搓成,散了。守田没有教他,低下头继续搓自己的。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草绳在手里转动的沙沙声。
新来的男孩叫福生。
没人问他姓什么,他自己也没有说。灰衣男人叫他福生,大家就跟着叫福生。福生不爱说话,比守田还不爱说。他整天蹲在灶房门口,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下巴压进衣领,像一只被踢过一脚的狗,缩在墙角里不肯动。打杂老头给他一碗粥,他就喝;不给他,他也不伸手要。守田有时候从他面前走过去,福生的眼睛会跟着他的脚动一下,又移开。
那天夜里,守田被一阵动静弄醒。他侧头看了一眼,福生面朝墙壁蜷着,两只手攥着被角,肩膀在抖。抖得很轻,像是压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守田看了一会儿,没有喊他。他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把耳朵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课,福生站在队伍末尾,跟着喊嗓子。他的声音比守田刚来的时候还薄,喊了两声就破了音。黑褂子男人没有打他,只说了一句:“慢慢来。”福生低下头,没有再出声。他低头的时候,眼睛是空的,看地上,又像没看地上。旁边的孩子从他面前走过去,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那天下午,灰衣男人把福生叫到院子里,让他跟着守田一起练功。福生站在队伍末尾,动作生硬,压腿的时候腿弯不下去,黑褂子男人用竹板敲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福生咬着牙,没有出声。守田站在旁边看着,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但他没有多看,转过头去继续压自己的腿。
晌午的粥更稀了。守田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用筷子在碗里划了一圈,只捞上来两粒米。他把米粒拨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旁边的福生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停下来,端着碗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守田看了他一眼,说:“不喝就凉了。”福生没说话,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了。喝完他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碗沿,没有站起来去洗。
过了几天,打杂老头从镇上回来,说粮店门口排的队更长了,有人天不亮就去,排到中午还没买到米。他把扁担靠在墙根底下,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说:“赵家走了,钱家也走了。镇上几家大铺子,关了一半。”灰衣男人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那天下午,守田蹲在院子里搓草绳,福生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绳,笨拙地学着搓。他搓了三圈就散了,又从头来,搓了两圈又散了。守田没有教他,低下头搓自己的。福生也不问,把散了的草绳拆开,重新搓。两个人蹲在那里,谁也不说话,只有草绳在手里转动的沙沙声。
五月底,沈班主把灰衣男人叫进正堂,说了很久的话。守田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里面偶尔传出几个字,听不太清。灰衣男人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沉,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守田一眼,又看了福生一眼,然后进了灶房。
那天傍晚的粥,比平时稠了一点点。守田用筷子搅了搅碗底,捞上来三粒米,又搅了一下,又捞上来一粒。他端着碗,筷子悬在碗里,没有立刻喝。他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又看了一眼灶房,灰衣男人正蹲在灶前拨弄柴火,背影一动不动。守田低下头,慢慢把粥喝了。粥是温的,比平时多了几粒米,但他喝的时候觉得后颈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顶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这碗粥比之前稠,但不是白给的。戏班不养闲人,多出来的一口粮,一定有人要还。
晚上春生从正堂里出来的时候,步子还是有点歪。他走到水缸边舀水喝,守田站在院子里,看见他握瓢的那只手上有几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的。春生喝完水,把瓢搁在缸沿上,走回通铺去了。守田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瓢在缸沿上慢慢滑了半寸,停住了。旁边福生蹲在灶房门口,没有动,眼睛看着春生走远的后背,一直看到门合上,才把目光收回来。
那天夜里,守田躺在通铺上,面朝墙壁。福生在他旁边翻了一次身,又翻了一次,第三次翻过去之后停住了。守田没有动。他听着外面刮风的声音,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几下。院子里有谁在咳嗽,咳了几声,停了,过了一阵又咳了几声。他闭着眼,过了一会儿才睡着。
天亮了,竹板声照旧敲响。守田穿鞋的时候,脚趾碰到鞋底,大脚趾内侧那块骨头抵着鞋面,硬邦邦的。他套上鞋,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春生站在队伍中间,福生站在队尾。守田站在福生后面,等着早课开始。
福生站得比昨天直了一点,但还是缩着脖子。他的脚上穿着一双不合脚的旧布鞋,是灰衣男人从行头箱底下翻出来的,鞋大了两指,脚趾在里面晃荡。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目光穿过前面的春生,落在院子对面那面墙的裂缝上,看了一会儿,收回来了。
黑褂子男人敲了第一声竹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