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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正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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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末那天,打杂的老头从镇上回来,肩上背着半袋米,神色跟往常不太一样。守田蹲在灶房门口剥葱,听见他跟灰衣男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灶房门口拢音,字字都灌进耳朵里。
“……京城那边打的厉害。洋人从天津进来的,一路打到皇城根底下。皇上跑了,太后也跑了。”
灰衣男人问:“真的假的?”
“真的。”老头把米袋卸下来,蹲在门槛上喘了口气,“镇上茶楼里全是北边逃过来的人,说京城街上全是洋兵。宫里的人跑的时候连衣裳都没带齐。”
灰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往灶房里看了一眼:“那米价……”
“涨了。”老头说,“今早我去的时候还是三吊,到我回来已经涨到三吊五了。粮店老板说,北边打仗,运粮的路断了,后面还得涨。”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灰衣男人没再说话,转身走进灶房。老头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像是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仗打完了,还得赔钱。到时候又是咱们出。加税是迟早的事。”
守田低头剥葱,葱皮粘在手指上,他搓了两下没搓掉。他听见“加税”两个字,手里的动作慢了一瞬,然后继续剥下去。
傍晚收工之后,院子里几个孩子在低声议论。有人说起镇上粮价的事,另一个说听见官府要加征军饷。守田蹲在墙根底下搓草绳,没有搭话。春生从院子里走过去,脚步没有停。
守田喊了一声:“春生。”
春生站住了,但没有回头。
“他们说粮价涨了,还要加税。”
春生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加不加税都一样。咱们又不用买粮。”
守田手里搓草绳的动作停了。他没听懂春生那话是什么意思,但春生已经走了,拐过灶房的墙角就不见了。守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草绳,搓好的那一段被他攥得变了形。他慢慢把它拆开,重新搓。
第二天,粮价又涨了。灰衣男人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把米袋往灶房门口一搁,说了句“涨到四吊了”,然后什么也没再说。打杂的老头蹲在门槛上,拿烟袋在地上敲了两下,烟灰落进泥地里。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四吊了。去年这时候才一吊二。”
守田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喝粥。粥还是半稀的,米粒沉在碗底,得搅一下才能喝到。他听见老头的话,端着碗的手没有晃,嘴里的粥咽得很慢,像在数每一口能撑多久。
正月二十七那天,镇上来了逃难的人。灰衣男人出去买粮,回来的时候说,镇口那棵大槐树底下蹲了十几个外乡人,衣裳破得不像样子,小孩缩在母亲怀里,一声不吭。有人说他们是从北边逃来的,家里被洋兵烧了,一路走过来的。
守田没有亲眼看见那些逃难的人,戏班后院的门关着,他出不去。但打杂的老头说了一句让他一直记着的话:“京城的天塌了,压不死皇上,压死的是咱们这种老百姓。”守田蹲在灶房门口,把老头的话在嘴里嚼了一遍,没嚼出什么滋味。他只想起一件事——他爹去年秋天蹲在田埂上搓谷穗的时候,嘴里也念叨过类似的话。爹说天要塌了,可天没有塌在官老爷头上,塌在他们头上。
正月二十九,朝廷加征军饷的告示贴到了镇口。
灰衣男人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守田看见他脸色发沉,进门之后把一张抄来的告示递给了沈班主。沈班主坐在正堂里看了一遍,把纸折起来搁在桌上,没有说什么。告示的内容是守田后来从打杂老头嘴里听到的——每户按人头加钱,拒不缴纳者以通匪论处。老头说完之后蹲在门槛上抽了很久的烟,没有再说话。灶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那天夜里,守田躺在通铺上,面朝着墙壁,眼睛盯着那道裂缝。他想起他爹把他送走那天,他爹的手按在红纸上,朱砂印鲜红鲜红的,像一滴血。那时候他不知道“加税”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通匪”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他爹在正堂地上蹲了很久才站起来。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春生躺在旁边,呼吸声一长一短,没有睡着。守田轻声喊了他一声,春生没有回答。他又喊了一声,春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你听见白天那告示了吗?”春生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哑哑的,像砂纸刮过木头,“加人头税。”
守田说:“听见了。”
“你爹送你进来那年,是不是也是交不起税?”
守田沉默了一会儿,说:“收成不好,粮价又涨,地主还要加租。”
春生没有再问。过了很久,守田以为他睡着了,春生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戏班不交税。你待在这儿,至少饿不死。”
守田没有说话。他躺了很久,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见房梁上那道裂缝的轮廓。他想起他爹说“学成了能登台挣钱”的时候,声音是紧的,像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他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爹说那句话的时候,也许已经知道这辈子见不到儿子了。
他闭上眼睛。他不知道他爹现在在哪儿。他不知道他爹是不是还活着。他只知道,他在这里,每天吊嗓、压腿、走圆场,脚上的血痂裂了又结、结了又裂,总有一天会登台。他在想登台的时候,台下会不会有人认得他。
县城东街的戚府里,戚叙珩正站在父亲书房的门口。
书房的门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他听见父亲和一个门客在里面说话,声音不高,但门缝里传出来的字句很清楚——
“……洋人是要赔款的。这个数目太大,京城那边扛不住,最后还是要摊到各省。咱们县是产粮大县,摊下来的不会少。”
门客问:“那今年的秋税……”
父亲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说:“秋税肯定要加。不加不行,上面压下来,谁担得起?”
戚叙珩站在门外,攥着袖口。他想起去年秋天他父亲在花厅里宴客,满桌的菜,盘子摞盘子,酒盅碰酒盅,笑声传到院门口。他又想起那本《御制修身讲义》里的话——“立身以义,报国以心”。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像两件沾不到边的衣裳,一件穿在父亲身上,一件穿在书页里,隔着好远好远的距离。
他转身回了书房,坐下来,翻开《御制修身讲义》,看到自己写的那行字——“我愿以身报国”。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屋子里的烛火把他手上的影子投在纸页上,一个字被挡在暗处,半个“国”字发着光。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手心里的那道红印早就消了,可他这时候又觉得疼了一下,像那五下戒尺还在掌心留着余劲。他把书合上,没有再看。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脚底下的路是软的,踩下去像踩在泥上。远处有座城,他走过去,城门紧闭,城墙上挂着一排红灯笼,灯笼底下蹲着很多人,看不清脸。他想喊,嗓子里发不出声音。
他醒过来,天还没亮。窗外那棵石榴树在风里晃了一下,枝上最后一颗干果掉了下去,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就没了声。
而十里之外的长庆班后院,守田已经醒了,蜷在通铺上,脚踝上的紫痕被布带勒得发僵。他坐起来重新缠好,系紧,套上鞋,走出门。院子里干冷干冷的,风从北边灌进来,一股土腥气混着烟火味。
他站进队伍里,张开嘴,把声音送到风里。那声音又细又薄,冷得像一根线,被冬天的风扯着,飘了一瞬就散了。他没有停,又唱了一句。
天还没亮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