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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二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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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一过,风就变了。
没有暖,只是不那么割脸了。早课吊嗓的时候,呵气还在,散得快了些。守田的脚趾已经不流血了。血痂掉了之后,下面长出一层薄薄的新皮,嫩红的。他拆布带的时候指头比以前灵活一些,打结不费劲了,但他每次拆开的时候会低头看一会儿——脚趾还是肿的,比冬天的时候消了一些,但形状不对劲,大脚趾微微往内扣着,像被什么东西拧过了,回不去了。他把布带重新缠上,没有多想。
春生还是不说话。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下巴压进衣领。有天早晨,守田从他后面走,看见春生后颈那根骨头在单衣底下凸着,比冬天更突出了。他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春生没有回头。
二月中旬,灰衣男人从镇上回来,脸色比平时沉。他把米袋搁在灶房门口,打杂的老头打开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袋口扎紧了。守田蹲在旁边劈柴,听见老头低声问:“又涨了?”灰衣男人点了点头,说:“涨了两回,一斗米涨到五吊了。”老头没接话,蹲在门槛上把烟袋点着了。守田手里的斧头落下去,劈开一根柴,又拿起一根,没有抬头。他想,一斗米五吊,他爹送他进戏班那年秋天,一斗米两吊。
正月末镇上来的消息,二月里慢慢散开了。有人说北边还在打,有人说洋人已经进了京城,有人说朝廷要赔一大笔钱,每家每户都要摊。守田在灶房门口剥豆角的时候听见这些话,手里剥着,一粒一粒放进碗里。他听着,觉得那些话很远,像从另一个村子传过来的风声,但他的手在听到“每家每户”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接着剥了。碗底铺了一层青绿的豆子。
灰衣男人从镇上回来那天,把沈班主叫进正堂说了话。门关着,守田听不见里面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灰衣男人出来的时候把门带重了一些,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守田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布带,把干透的布带一条一条卷起来。他卷到第四条的时候,沈班主从正堂出来,走到院子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走回去了。
那天傍晚的粥比平时稀。米粒更少,水更多。守田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喝,嘴皮碰到碗沿的时候觉得比前两天烫,又凉得快。他喝到碗底的时候看见三粒米,用筷子拨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旁边的孩子嘟囔了一句“怎么又稀了”,没有人接话。
二月二十,沈班主把几个大孩子叫进正堂,说要排一出《六月雪》,让春生扮窦娥。春生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像被叫进去的不是他。那天下午,春生被灰衣男人带到正堂里念词,守田从院子里经过的时候听见春生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很轻,像是在念给墙听。
晚上收功之后,守田蹲在水缸边洗手,春生端着一只碗从他身后走过去。守田没有抬头,听见春生的步子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了。第二天早上,守田在墙头上看见那半块饼,硬邦邦的,边角干裂,像掰的时候用力掰断的。他拿起来,翻了一面,没有吃,揣进怀里。饼在他怀里搁了两天,最后还是吃了,嚼了很久。他嚼的时候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根新晾衣绳。绳子比旧的粗,两头用铁丝缠在廊柱上,打了两个结,很紧。
二月廿五,戏班接了一单活,镇上一个小铺子开张,请唱一出小戏。酬钱不多,只够班里吃几天的粮。沈班主没有去,让灰衣男人带着几个孩子去的。春生没有去,留在班里练《六月雪》。那天下午守田蹲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春生在正堂里念词,声音断断续续的,有一段念了三遍,又从头开始。守田没有停下手里的斧头。
三月,戏班的日子紧了一些。粮价涨了,米袋比冬天的时候轻,粥也稀了一些。守田端着碗喝粥的时候,碗底没有几粒米,他用筷子在碗里划了一圈,捞起来两粒,嚼了咽下去。他放下碗的时候觉得胃里空落落的,但他没有想别的,站起来把碗洗了。
有一天守田在院子里走圆场,走完一圈停下来喘气,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不流血了,但脚掌的弧度比冬天的时候更弯了,踩在地上像踩着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头。他用手掌按了按脚掌,骨头硬邦邦的,皮肉贴在骨头上,薄了一层。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那天黄昏,守田在院子里劈柴,听见打杂的老头蹲在灶房门口跟灰衣男人说话。老头说:“听说乡下已经开始逃荒了,张家庄那边有人往南走了。”灰衣男人说:“往南能往哪走?”老头没有回答。守田手里的斧头举起来,又落下去。柴火裂成两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他蹲下去把劈好的柴码好,站起来,看着码好的柴火停了一会儿。他在想,张家庄就是村口那棵老槐树的那个村子,他爹带他去镇上送他那天,走的就是那条路。他站在院子里,手还扶着刚劈好的柴,风从墙外灌进来,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