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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正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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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天还没亮透,竹板声就响了。
守田从被窝里钻出来,左脚的布带在夜里蹭松了半圈,木跷歪着挂在脚踝上。他坐起来重新缠,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打结的时候扯了好几次才扯紧。脚趾尖的血痂被压了一整夜,又麻又肿,他用手掌搓了两下,等血流回来,才套上鞋走出门。脚趾碰到鞋底,一阵针扎似的疼,他没出声。
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孩子,缩着脖子,单衣薄得透风,搓手跺脚。春生站在中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下巴压进衣领,眼睛看着自己脚尖。守田站到他身后,春生没回头,也没动,像这个人不存在。
吊嗓,压腿,走圆场。守田走了两圈,脚趾尖的血痂又裂了一道,布带上洇出一小团暗红色。他蹲在墙根底下解开布带看了一眼,脚趾肿了一圈,血痂底下的肉嫩红。他用拇指压了一下,血丝渗出来,没流,停在表面。他用布带擦了,重新缠好,站起来继续走。
旁边一个孩子说了一句:“那俩找到了。冻死的。”
院子里没有声音。守田正低头系鞋带,手指在带子上停了一下,继续打结。他旁边一个孩子攥着袖口,指尖捏住布料,没有松开。春生站在队尾,没有抬头。打杂的老头从灶房出来,端着水盆,路过的时候顿了一步,又走了。
没有人接那句话。
早课继续。黑褂子男人站在前面,竹板拍在谁的背上,“啪”的一声,又拍了一下。有人小声哭,哭到一半咽了回去。
正月十五,沈班主带几个大孩子去镇上,班里剩七八个小的。守田蹲在正堂门口,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他不知道自己想画什么。春生蹲在院子另一头,背靠着廊柱,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下巴压进衣领,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旁边一个小孩子开口:“那天尸体拉回来的时候,路过咱们巷口,我看见他们还穿着班里的鞋。”另一个小孩低声说:“别说了。”前一个孩子住了嘴,但手指还在袖口里攥着布料,没有松开。院子里安静了一阵,没有人再聊这个。蹲在廊柱底下的那个孩子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磨薄的布鞋,脚趾顶破的地方露出来一截绑着木跷的布条,发黄的旧布。
守田把手里的树枝放下了。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鞋面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是前几天血痂渗出来的痕迹,干透了,变成暗褐色。他看了一会儿,用脚踩住地上的划痕,把它抹平了。
傍晚,守田坐在门槛上揉脚踝。布带拆下来,脚腕上那一圈勒痕已经变成暗紫色,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层死皮。他用拇指按了一下,不疼,是僵的,像那块地方不是他的。春生从他身后走过去,步子没有停顿。守田没有抬头,把布带重新缠了回去。
晚上,守田躺在通铺上,面朝着墙。他听见春生的呼吸一长一短,一长一短,没有睡着。他也没有。墙壁上有一道裂缝,冬天以前好像没有这么长,他看着,没有数时间。
县城东街的戚府里,戚叙珩刚刚挨完打。
先生手里的戒尺在他掌心上落了五下,手心发胀发热,像捂着一块烧过的炭。他坐在书案前抄书,左手压着纸,右手握笔。写到第十遍的时候,手腕开始发酸,握笔的那只手的指节微微发僵。他没有停。第二十遍写完,他把抄好的纸叠起来,搁在书架边上。手心已经不疼了,但他还是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红印退了,还剩一点肿,摸上去比别处烫。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他想起去年秋天那棵石榴上结的果子,一直挂在枝上,被鸟啄空了,后来风大,落了不少,地上有几颗干瘪的空壳。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多想。
他回到书案前坐下,翻开《御制修身讲义》,又看见自己写的那行字:“我愿以身报国。”他合上书,放在一边,把抄好的二十遍《论语》理整齐,搁进抽屉里。合上抽屉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已经不怎么红了。
他不知道报国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挨打很疼,但没有他读到的那些英雄受的苦疼。他觉得自己还差得远。
十里之外的戏班,守田还盯着墙壁上的那道裂缝。他翻了一次身,又翻了一次。脚踝上的布带勒得他睡不着,不是疼,是那种闷闷的、沉沉的胀,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涨着。他没有再翻身,面朝着墙壁躺着,一直到天边开始泛灰。
正月二十二,守田站在院子里唱了一段腔。黑褂子男人站在他对面,听完之后说:“嗓子开了一点。”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守田站在那里,把嗓子里的气慢慢吐干净。院子里的地还是灰的,但风从东边吹过来的时候,比之前软了一些。墙角的雪化完了,露出底下的湿土。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布带还缠着,脚趾尖的血痂又裂了一道缝,渗出来的水是清的,不是血。
他蹲下去,用食指沾了一点湿土,在青砖地上写了两个笔画。一撇,一捺。写完,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用脚踩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