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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霜降一 ...

  •   霜降一过,天亮得就晚了。
      竹板敲在门框上,通铺上的人翻身坐起来,被子底下透出去的热气散进冷风里,一眨眼就没了。守田摸黑穿鞋,手指碰到脚踝上昨晚勒出来的印子,摸了一下,摸出一层粗硬的皮。他套上鞋,鞋底是凉的,像踩在冰上。
      院子里吊嗓子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像什么东西在锯木头。
      黑褂子男人站在前面,竹板在手心里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节奏不变。谁把气漏短了,竹板就落在那人肩膀上。守田背挨了一次,没有停,嗓子继续往外送声。
      天亮之后压腿。守田的腿弯不下去,春生在他旁边,膝盖碰着地面,整个人是直的。守田往下压了三寸,腿根那根筋扯得他后槽牙咬紧了。春生没看他。
      春生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守田不知道。但春生的背总是弓着,走路的时候脚后跟不落地,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怕踩碎了什么。守田没见过他笑,也没见过他哭。
      腊月初三早上,守田旁边空了两个人。被子是散的,人没了。
      早课的时候,黑褂子男人数了一遍人头,少了两张,又数了一遍,挥挥手,说开始。守田站在队伍里,他旁边的空位透风,冷气从那个位置灌进来,直吹他的左肋。春生站在他前面,没回头。
      后来打杂的老头说,那俩是跑了。
      守田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粥是稀的,碗底有几粒没煮烂的米。他喝了一口,嘴皮烫了一下,缩回来,再用舌尖舔了舔烫到的地方。春生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他用筷子把碗底的米粒一颗一颗挑出来,挑了三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守田问:“他们跑出去能活吗?”
      春生嚼完那三粒米,咽下去,说:“活不了。”
      “那为什么还要跑?”
      春生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把碗放进水盆里,转身走了。
      腊月二十六,赵老爷家堂会。守田第二次进那座宅子。
      戏台底下摆了二十桌酒席,笑声和碗筷声搅在一起,热气从桌上冒起来,在灯笼底下成一层白蒙蒙的雾。守田站在后台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根旗杆,杆子是木头的,凉凉的。他的胃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散戏的时候,一个老仆从灶房后门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朝守田招了招手。守田跟过去。柴房后面黑漆漆的,老仆把碗递给他,里面有半块肉。守田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就咽了。他不记得那块肉是什么味道,只记得吞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噎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梗在那里。
      腊月三十下午,沈班主叫人把守田和春生带进正堂。
      正堂里没有别人,沈班主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摆着一副木跷。木跷只有三寸高,窄窄的,像两片倒扣的鞋底。旁边放着几卷布带,布带是旧的,边角磨得起毛,摸上去硬邦邦的。
      沈班主让春生先来。春生跪下去,把左脚伸出来。沈班主把木跷套在他脚上,布带从脚踝缠到小腿,一圈一圈紧,勒得春生脚背的皮皱起来。布带缠完,春生的脚趾朝下,脚跟悬空,整个人重心压在脚趾尖上。
      “站起来。”
      春生扶着八仙桌的桌腿站起来。他的脚在木跷里面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迈出第一步,右脚落地,左脚跟着抬起来,脚趾用力顶住木跷的内壁,整条小腿的肌肉绷成一条硬线。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到门口,没有扶墙。守田看见他后颈上有一层细汗,在光线下泛着一点水光。春生没有回头,推开门出去了。
      轮到守田。
      他跪下来,把左脚伸出去。木跷的凹槽刚好卡住脚掌,布带一勒,脚趾瞬间发麻,像有什么东西把血堵住了。他站起来,脚趾一落地,一阵刺痛从脚底蹿上来,像踩在碎瓷片上。他咬住牙,迈出第一步,左脚刚抬起来就晃了一下,他伸手去扶桌沿,被沈班主打掉了。
      “走。”
      守田把左脚落下去。脚趾承重,整个脚掌被迫弯成一个反弓的弧度,脚踝外侧的骨头像是被掰了一下,闷闷地响了一声。他往前走了一步,第二步迈出去的时候左脚趾尖蹭了一下地面,一层皮蹭掉了,火辣辣的。他没有停。
      那天夜里,守田侧躺在通铺上,左脚挂在铺沿外面,布带没有拆。他的脚趾已经肿了,布带勒住的地方颜色发紫,摸上去比别处的皮厚了一截,像一块死肉。他想翻身,一动弹,脚踝里就有什么东西刮了一下,一阵酸麻窜上来。他僵在那里,没有出声。
      春生躺在他旁边,左脚也挂在外面。
      “走了几圈?”守田问。
      “三圈。”
      “我走了一圈半。”守田说。
      春生没有接话。
      过了一阵,春生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背对着守田。他的呼吸声一深一浅,深的那一下像在忍什么东西。
      除夕夜里,戚叙珩坐在书案前。
      窗外远远传来爆竹声,前院的红灯笼照在青砖地上,光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戚叙珩面前摊着一本《岳忠武集》,纸页泛黄,边角卷了起来。他看到“以身许国”四个字,手边的笔搁了有一会儿了。他拿起笔,在纸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我愿效岳武穆,以身许国,至死不渝。”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了一会儿。窗外的爆竹声还在响,一阵接一阵,像没有尽头似的。
      他不知道,十里之外,有一个七岁的孩子正侧躺在通铺上,左脚踝上的布带勒出三条紫黑色的凹痕,脚趾肿得像几颗饱满的豆子,一碰就疼。没有风,没有月,没有可以用来修饰这场疼的景。那个孩子只是躺着,张着嘴吸气,吸的时候肩膀会往上抬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称重。
      正月初三,有人在城外的河道里发现了两具小孩的尸首,说是戏班跑掉的学徒,冻死的。
      消息传进戏班的时候正在早课。来送信的人站在门口说了一句,黑褂子男人听了,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站着的孩子,说:“知道了。”
      早课没有停。
      守田站在原地,两只手贴着裤缝。他的左脚刚拆了布带,脚趾尖磨破的地方结了一层薄痂,像一层干透了的浆糊。他站在那里,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后脑勺往下走,经过后颈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散开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站在他旁边的孩子,嗓子里漏了一个音,没有接上。前面一排,有个人压腿的时候腿弯没有完全压下去,停在那里,过了两拍,才继续往下。
      那天早课结束之后,春生蹲在院子里喝水。他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的水,看了很久。
      正月初七,守田走了三圈圆场,没有摔。
      他站在院子中央,左脚踝上缠着布带,脚趾尖的痂又裂了一道缝,渗出来的血在布带上洇成一小块暗色的印,颜色不深,像一块墨溅在旧纸上。他停下来喘气,后脊梁上有一层汗,贴着单衣,风一吹,凉得像有人在他背上放了一块铁。他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脚。
      春生从他身后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的。他走到院子另一头,蹲下来,把脚上的布带拆开,看了一眼,又缠了回去。
      太阳从东边的墙头照过来,把两个人脚底下的青砖地分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暗着。他们站在亮的那一半里,日光晒在肩膀上,薄薄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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