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光绪二 ...

  •   光绪二十六年,秋。
      李怀普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谷穗。谷穗干瘪,搓了搓,谷壳裂开,里面是空的。又搓了一穗,还是空的。一整片田,大半都是空的。他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四十二岁的人,骨头像六十岁。天灰了一个多月了,雨始终没落下来。
      田埂那头,周老四挑着担子走过来。两只竹筐,几棵干白菜,扁担压弯了,人比扁担还瘦。两人隔着干涸的水沟打了个照面,周老四低头走过去。往年这时候该挑新米去镇上卖了,今年只剩几棵白菜。李怀普望着他的背影,看见他后颈的皮皱成几道褶子,灰扑扑的,像一块陈年的粗布,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指缝里嵌着一层洗不掉的泥垢,指甲裂开了几道口子。
      远处传来他媳妇林氏的声音。李怀普站起来,看见林氏沿着田埂跑过来,粗布鞋上沾满了干泥,脚后跟露在外面。她怀里抱着一只粗瓷碗,碗沿磕了一个口,汤面上漾着一小撮发黄的米粒,浮着薄薄一层油花。
      “西头刘家媳妇匀来的。她家小子前几日烧得厉害,灌了两碗米汤,人缓过来了,还剩半碗米。”
      李怀普看着那撮米,喉结动了动。林氏把碗往他面前递了递,他伸手接过来,指头碰到碗底的时候蹭了一下,烫的,缩回去,又接稳了。碗沿缺的那一块正好抵在他拇指上,硌得发疼。“端回去,给石头和丫头熬上。”林氏没走。
      “我今天去镇上问了粮价。一斗米涨到两吊了。上个月才一吊二。再这么涨下去,咱们那点存粮挨不到腊月。”
      李怀普没接话。他把空谷穗丢在地上,拍了拍掌心的土。掌心磨出了一层死皮,黄白色的,像鱼鳞一样翘着边,拍了两下也没拍干净。他伸出一只手在林氏面前摊开,掌心朝上,没说话。林氏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的口子,没碰他,自己把碗接了过去,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的背影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有,步子继续往前迈。
      李怀普在田埂上蹲到天黑。手心的死皮被他抠掉了一块,渗出一丝细血,他没管。远处鸦群扑棱棱飞过,叫了两声,就没了。
      经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他看见了刘老三。刘老三蹲在树根底下,背靠着树皮,手里捏着一根竹筒烟枪。他瘦得像一张被风干的人皮,颧骨高耸,眼眶凹陷,脸皮上一层灰褐色的垢,分不清是泥还是身上的污迹,嘴唇干裂,嘴角有一块结痂的皮翘着。他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烟雾混进暮色里,飘了一会儿就散没了。刘老三的老婆前年带着孩子跑了,房子、田早就卖了。李怀普从他面前走过去,刘老三没有抬头。他走出几步远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干咳,很长很空,像嗓子眼漏了风。
      李怀普推开自家院门。土坯墙矮矮的,正屋一间,灶房一间。院子里那只老母鸡蹲在墙根底下,瘦得羽毛支棱着,看见他进来也没有动。灶房里亮着一点昏黄的灯光,他推开灶房的门,林氏坐在灶前,拿烧火棍拨弄灶膛里的柴火,烟呛得她侧过脸去,抬手用袖子捂了一下嘴,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根干柴。
      李守田蹲在灶房门口的地上,拿一根树枝画画。七岁的孩子,瘦得像一根竹竿,手腕上青青的筋凸着,肋骨隔着单衣能看出一道一道的印子。他画的是“人”字,歪歪扭扭的,笔画不稳,树枝在泥地上戳下去的时候,指尖都在抖。
      丫头坐在门槛上,四岁,没有正经名字,一家人都叫她丫头。她伸手去抓哥哥手里的树枝,守田没躲,把树枝递给她了。她接过去,在地上乱划了几下,守田蹲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也没再看她的树枝。他抬头看了他爹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李怀普在灶前蹲下来,帮林氏添了一把柴。他的手指在灶膛口停了一下,火苗的热气扑上来,让他想起刚才碗沿硌拇指的那一下。
      “石头他娘,我跟你说个事儿。”
      林氏背对着他:“说。”
      “今儿碰见周老四了。家里快断顿了。隔壁县那边,去年有人把孩子送进戏班了。包吃住,学一门手艺,比在家里饿死强。”
      林氏手里的烧火棍停了一下。她的肩膀往下一塌,又慢慢收回去,像一口气从胸口泄出去又绷了回来。
      “……怀普。”
      “我知道你舍不得。”他盯着灶膛里的火,“可是你看看这日子,秋谷收了撑死两石,交了租子还能剩多少?存粮顶不到腊月。到了开春,孩子吃什么?”
      林氏没有回头。火苗在灶膛里跳动,她盯着那团火,盯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后来她把烧火棍搁在灶沿上,搁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烧火棍掉在地上,滚了一圈,停住了。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棍身的时候顿了一下,捡起来握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放回灶沿上,攥的那几秒里,手背上的青筋凸了几根出来。
      “……送去戏班,不是卖给人当奴才?”
      “签关书,不是卖身。”他说,“戏班管吃管住,学成了能登台挣钱。”他说“不是卖身”的时候,自己的嗓子紧了一下,喉咙里像堵着一团干草。他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不敢往深了想。他把目光从灶膛里移开,看见灶台角落里落了两粒米,黄白的,沾着灰,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林氏始终没有回头看他。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下去,她伸手加了一根细柴,火光又跳起来,把她的侧脸映成一道暗红的边。过了很久,她低声说了一句:“明天我去镇上再打听打听。”
      夜深了。风从墙缝里钻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李怀普躺在土炕上,没睡着。丫头睡在他旁边,缩成一小团,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又细又浅。守田睡在炕梢,面朝着墙壁,一动不动,但李怀普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看见守田的后背轻轻起伏,每隔一会儿就停一下,像在忍什么东西。
      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盯着房梁。梁上有两条裂缝,黑黢黢地横着。他盯着那两条裂缝,心里想——明年开春得修一修。
      他没有再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林氏就出了门,走了十里路去镇上。回来时天已擦黑,李怀普坐在门槛上等她。她推开院门的时候,一只手撑着门框,像是走得太远了,腿软了一下,站住了,才迈进来。
      林氏在灶房门口站定,说:“那戏班叫长庆班,班主姓沈。包吃住,不收束脩。”她顿了一下,“要签关书。”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投河、上吊、觅井、打死,概不负责。”一句话断成几截,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口喘息的空档。
      院子里安静了。那只老母鸡在墙角咕咕叫了两声。丫头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已经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角流出一小缕口水。风吹过院子,墙角的枯草沙沙响。林氏站在院子里没动,一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嘴角紧紧抿着,嘴唇的颜色被咬得泛白。她脸上没有泪水,但眼睛是红的,眼白里布着几条细密的血丝,像是哭过了,又像是憋着没哭出来。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她说。
      “我知道。”
      “他才七岁。”
      “我知道。”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着。暮色从院子外面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合在一起,又分开。李怀普走过去,伸手搭了一下她的肩膀。林氏没有躲,也没有靠过来,就那么站着。她的手从衣角上松开,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颤了一下就不颤了,攥成拳,又松开了。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轻,隔着一层粗布衣裳,像骨头在衣服底下打颤,一下一下的,不仔细根本感觉不到。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明天去签。”
      第二天早上,李怀普给守田换了一件干净衣裳。是去年他舅来的时候带来的,洗得发白,打了两个补丁,已经是家里最好的一件了。他蹲在守田面前,把领子翻好,又把袖子捋平整。守田不吭声,站在那里让他摆弄。李怀普看见儿子的手指上还沾着昨天的泥,指缝里嵌着黑黑的土,他伸手想替他擦掉,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牵着守田的手出了门。守田的手比他的小一圈,五根手指又细又凉,攥在他掌心里,像一捆干柴。
      守田一路上问了三遍:“爹,咱们去哪儿?”他爹答了三遍:“去镇上。”
      到了镇上,拐进一条深巷。巷子窄,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把天夹成一线。有一扇门头上挂着块木牌,李怀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叩了叩门环。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灰布短衫的精瘦男人,下巴上一撮短髭,看了看李怀普,又低头看了看守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不是笑。
      “就是这孩子?”
      李怀普说:“是。”
      “进来吧。”
      灰衣男人侧身让开。李怀普牵着守田跨过门槛,守田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天光从窄窄的一道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爹肩上,把他爹的背影描出一道发亮的边。守田看见他爹后脑勺的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在光里一根一根亮着,他以前没注意过。
      穿过一进院子,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戏服,红红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摆动。有一件袖口绣着金线,线头松了,垂下来一小截,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守田盯着那一截金线看了一会儿,灰衣男人拽了他一下,他才收回目光。
      正堂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叠红纸、一碟朱砂、一支笔。桌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绸面褂子,手里捏着两个铁核桃,转得咔咔响。灰衣男人说:“这就是沈班主。”
      沈班主把铁核桃搁在桌上,打量了守田一番,像看一头牲口,看骨架、看身量、看嗓子。看得守田往后缩了缩,被他爹的手拽住了。
      “几岁?”
      “七岁。”
      “七岁,有点晚了。筋骨硬了,练起来遭罪。”沈班主说,“不过面相还行,眉眼周正。嗓子怎么样?叫一声听听。”
      李怀普蹲下来,拍了拍守田的背:“喊一声。”守田看着对面那个捏核桃的老头,憋了一口气喊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薄,像小羊羔叫。
      沈班主把桌上那叠红纸往前推了推:“关书在这儿,按个手印就行。”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红纸边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提醒什么,又像只是随手一放。桌上那碟朱砂在光线里发暗,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干皮。
      李怀普不识字,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他伸出拇指,在朱砂碟里蘸了一下——朱砂表面那层干皮破了,底下还是湿的。他的拇指在红纸上按下去,鲜红的印落在墨字中间,像一滴血。他按的时候很用力,指腹完全压平了,纸面凹下去一小块,边缘微微皱起。
      沈班主把关书收起来,对灰衣男人说:“带那孩子去后院。”灰衣男人过来牵守田。守田往后一退,抓住李怀普的衣角,攥得太紧,指关节泛白,衣角被他攥成了一团,扯都扯不开。
      “爹——”
      李怀普蹲下来,伸手把他嘴角蹭的一点饼渣抹掉。守田的下巴硌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他说:“听师傅的话。”
      “爹,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李怀普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守田脸颊上停了一下,指腹感觉到守田的颧骨凸出来的弧度,像是摸一块石头。他收回了手,站起来,没有说话。守田被灰衣男人拉了出去。走到门口,守田回过头,看见他爹还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他喊了一声“爹”,他爹没有回头,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站,又没站起来。
      正堂里只剩下李怀普一个人。他蹲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拇指。朱砂印干了一层,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像是血慢慢凝住了。他盯着那枚指印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外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的腿有点发木。走过院子时,一件戏服的袖子擦过他的肩膀,绸面的,冰凉,像一条蛇从他肩头滑过去。他没有停。
      出了巷子口,日光猛地浇下来。他抬起袖子挡了一下眼睛,袖口磨薄了,光线透过来,他看见自己的拇指上还残留着一点朱砂印,嵌进指纹的缝隙里,搓不掉了。他停了一下,把那根拇指攥进掌心里,像要把它藏起来,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街上有挑担的、赶车的、蹲在墙根底下啃干饼的,从他面前走过去,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继续往前走。走出去两步,步子慢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脚放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在了才迈下一步。巷子里的风吹出来,卷起地上的落叶,翻了一个身又落回去了。
      他的拇指在掌心里被攥出了一层汗,朱砂印还没有掉。他松了松手,低头看了一眼——印子还在,边缘被汗洇得模糊了一点,但没有散。他重新把它攥回去。
      他想,这颜色跟血一样。可他又想,他这一辈子见过最多的不是血——是饿死的、病死的、逃荒路上倒下就再也没有起来的人。那些人的命,比朱砂淡多了。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渐渐稳了。
      家里还有一锅野菜糊,林氏还在等他。他今天送走了一个儿子。明天该干什么,照旧干什么。
      走到村口的时候,不知谁家院子里传来婴儿的哭声,哭了几声又停了。日光还亮着,白花花的,照得地上的土都泛白。
      县城东街戚府的深宅里,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正坐在书案前。院墙外的风声从远处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像是从城外什么地方卷过来的。少年翻到《御制修身讲义》里的一句话,低头看了很久。案角有一只飞虫趴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死了多久了。
      他拿起笔,在纸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我愿以身报国。”
      写完搁下笔,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落了一片,擦过窗棂,无声地落了地。
      他不知道,十里之外,巷口有一个人正低头走着,拇指上还残留着没有擦净的朱砂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