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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香 ...


  •   香会定在八月初三。

      还有五天。灰衣男人每天出去一趟,去镇东头的庙里跟管事的人对细节。每次回来,他脸上的神色都比前一次松一点,又比前一次沉一点。松的是事情落实了,沉的是日子近了,春生的腿还没有见好。

      打杂老头每天早晚给春生敷两次叶子水。敷完之后用干净布条缠好,把腿搁在条凳上。春生的左腿一直肿着,脚踝往上那段皮肤绷得发亮,按下去的坑半天不回弹。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动。白天靠着墙坐在条凳上,闭着眼,偶尔睁开眼看一下门口。夜里躺在铺盖上,左腿伸着,翻不了身,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呼吸浅而匀。

      守田每天早起还是练功。院子里有一小块空地,他站在当中,张嘴吊嗓,声音从嗓子里送出来,比在路上那几天稳了一些。黑褂子男人不在——他留在柳树坳没有跟来,说是“看房子”。现在没人监督练功,但守田还是练。不练干什么呢。福生有时候蹲在旁边看他练,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守田走圆场的时候从他面前过去,福生的眼睛跟着转一圈,转回来,又跟着转一圈。

      八月初二那天,灰衣男人从庙里带回来一套行头。是庙里管事的从别处借来的,一件月白色的褶子,一条青色腰裙,跟春生之前在柳树坳穿的那套差不多。灰衣男人把行头抖开,挂在马车边沿上晾着。春生坐在条凳上看着那件月白褶子,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两下,像是想抬起来,又放下了。

      那天下午,打杂老头把春生腿上的布带解开,重新敷了一遍叶子水。敷完之后他蹲在春生面前,看了那条腿一会儿,说了句:“明天上台,能站住就行。站不住就坐着唱。”春生没有接话。打杂老头站起来,把剩下的叶子水端去灶房倒了,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放在春生旁边的桌上。

      八月初三,天没亮,所有人就起来了。

      打杂老头给春生换了最后一次叶子水,把腿重新缠好,又用一条干净布带从脚踝往上缠到膝盖下面,缠得比平时紧一些。春生站起来试了试,左腿落地的时候还是软,但撑着能站住。他走了两步,左脚拖在地上,一瘸一拐的,比前两天好了一点,又好像没好。灰衣男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天刚亮,一行人出了车马店。灰衣男人牵着马,马背上驮着行头箱和铺盖。打杂老头扶着春生走在中间,守田和福生跟在后面。街上还没有什么人,石板路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潮气。走到街口拐角的时候,守田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其中一个抬起头来,朝他们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守田听见“拳匪”“正法”几个字飘过来,没听清全部,也没有停下来。

      庙在镇东头,不大,两进院子,正殿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用木板拼的,底下垫着石头。台子前面摆了几条长凳,后面稀稀拉拉站了些人。灰衣男人把行头箱搬到台子侧面,打开,把月白褶子和腰裙拿出来,递给春生。春生接过去,转过身,慢慢把衣裳套上。他的动作很慢,左腿不能弯,穿腰裙的时候是打杂老头帮他系的带子。

      台上开锣的时候,太阳刚爬过庙檐。

      春生从幕布后面走出来。他的步子还是歪的,左肩低右肩高,左脚落地时往外撇,撇得比平时更大。但他走得很慢,慢到那个歪看起来不像歪了,像一种刻意的台步。他走到台中央,站定,台下稀稀拉拉的人声静了一瞬。

      春生开口。

      他的声音比在柳树坳那次亮了一些,在庙院里传得开。嗓子里的那种闷被风一吹,散了不少。他唱的是《六月雪》里的一折,窦娥被押赴刑场的段落,词不长,没有大段的哭腔,就是一句一句往外送。台下的人蹲着的、站着的、抱着孩子看的,远远围了半个圈。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鼓掌,就那么看着。

      唱到一半的时候,春生的左腿忽然软了一下。守田站在台侧的行头箱旁边,看见春生的步子微微晃了一下,左脚往旁边滑了半寸,他立刻收住,站直了。台下没有人看出来。守田攥着行头箱的边角,指节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春生唱完了。他站在台上,面朝台下,站了两息,然后慢慢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幕布后面。他的步子比出来的时候更歪了,左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面,拔起来再落下去。走到幕布后面的时候,他一只手扶着台柱,停了一下,然后蹲下来。

      守田走过去。春生蹲在台子后面的地上,一只手撑着台板,另一只手按着左腿的小腿肚子,手指抠进肉里。他低着头,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嘴唇抿着,没有出声。守田蹲下去,把手里的水瓢递过去。春生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瓢还给他,撑着台板慢慢站起来。

      那天下午回到车马店,灰衣男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铜板和一小袋米。庙里管事给的不多,但比没有强。灰衣男人把铜板数了一遍,分出一小把给打杂老头,让他去街上买点盐。打杂老头去了,回来的时候除了盐,还带回来一小把干菜叶子。他把干菜叶子扔进锅里,跟米一起煮了。那天傍晚的粥比前几天稠了一些,里面飘着几片菜叶。守田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阵。他喝了三口,把碗递给福生。福生也喝了三口,把碗递回来。两个人轮着把那碗粥喝完了。守田用手指刮了一下碗底,把最后一点米汤刮进嘴里。

      春生靠着墙坐在条凳上,端着半碗粥,慢慢喝完了。他没有再剩下。打杂老头蹲在灶房门口,抽着烟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那天夜里守田躺在铺盖上,面朝墙壁。春生在他旁边,左腿伸着,呼吸比前两天平稳了一些。福生睡在春生另一边,缩着身子,只露出半张脸。打杂老头蹲在门口抽完了最后一袋烟,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躺下了。灰衣男人坐在后院的门槛上,把缰绳绕在手上,绕了几圈,又松开。

      守田闭着眼,听着春生的呼吸,一长一短,一长一短,慢慢匀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外面街上很安静,偶尔有一阵脚步声走过,嗒嗒嗒,远了就没了。他睁开眼,看着墙壁,墙是土的,光秃秃的一片黄泥色。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

      铜板快用完了。

      灰衣男人每天早上把那个小布包打开,数一遍,又包上。数到第三天的时候,他把布包搁在桌上,没有包回去。打杂老头蹲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几枚铜板,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去了灶房。灶房里还剩半把米,他数着粒下锅,煮出来的粥比前一天更稀。

      春生的腿没有好转。打杂老头每天早晚给他敷叶子水,敷完用布条缠好。那条腿从膝盖往下到脚踝,肿得比之前更厉害,皮肤绷得发亮,按下去的坑回弹得越来越慢。春生不怎么下地了。白天靠在条凳上,夜里躺在铺盖上,左腿伸着,翻不了身。他的嗓子还留着,每天早晨在院子里吊两声,声音从嗓子里送出来,散进晨雾里。打杂老头听见了,没有说话,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灰衣男人又出去找活。镇上的铺面他挨家问过了,有的摇头,有的不搭话。庙里管事那边说下一场戏要等半个月,香会散了,没有人唱。灰衣男人从庙里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去的时候沉。他蹲在车马店门口,把缰绳绕在手上,绕了几圈,又松开。打杂老头蹲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

      守田每天早起练功。院子里那块空地是他的,他站在当中,张嘴吊嗓,走圆场。没有人看,也没有人管。福生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跟着守田转。守田走过去,他的眼睛跟过去,守田走回来,他的眼睛跟回来。守田停下来的时候,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下午,车马店的伙计走过来,跟灰衣男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守田蹲在门槛上只听见“房钱”“明天”几个字。灰衣男人点了点头,伙计走了。灰衣男人站起来,走到后院,把马牵出来,给马刷毛。马瘦得脊背骨头凸出来,刷子刷上去的时候抖了一下,没有动。灰衣男人刷了很久,把马身上的浮土刷干净,把缰绳解下来,拍了拍马的脖子。他站在那里,面朝院墙,站了一会儿。

      天黑之后,灰衣男人把所有人叫到店里。他站在门口,背后是街上的一点灯光,脸上看不出什么。他说:“明天换个地方。”没有人问换到哪里。打杂老头蹲在灶房门口,把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散出来。守田靠着墙坐着,把鞋脱下来,脚趾从缠布里顶出来,趾甲上的裂口比前几天更深了,边缘发白,按了一下,疼。他把脚缩回去,抱着膝盖。福生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攥着铺盖卷的绳子头,攥得很紧。

      那天夜里守田没有睡好。他醒了好几次,每次都听见春生的呼吸一长一短,有时候停一下,接上来的时候比之前粗。福生翻了几次身,把被子蹭开,守田伸手帮他掖回去。打杂老头蹲在门口,抽了最后一袋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抽完了,在门槛上磕了磕,躺下了。

      天没亮,所有人就起来了。

      打杂老头把锅碗收进筐里,扛上车。灰衣男人把铺盖卷起来扎好,搬上车。春生被扶上马车,靠着行头箱坐下来,左腿伸在车板上。守田和福生跟着爬上车,坐在他旁边。灰衣男人牵着马,打杂老头在旁边推着车尾,马车慢慢出了车马店的后院,拐上了一条窄巷。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头上有枯草,被风吹得摇。巷子里没有人,只有车轮碾在石板上的声音,空空的,在两面墙之间撞来撞去。走了大半条巷子,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出了巷子,上了一条街。街比车马店门口那条窄一些,铺面也少,有几家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告示,纸已经褪色了,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灰衣男人在一家关了门的铺面门口停下来。门板卸了两块,里面是一个空铺子,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堆着几块破木板。灰衣男人跳下车,走进去看了一圈,出来说:“就这儿。”打杂老头把铺盖搬进去,铺在干草上。春生被扶下来,坐在一块破木板上,靠着墙。守田和福生跟着进去,把行头箱搬进来,放在角落里。

      铺子不大,一间,门板卸了两块,白天有光进来,夜里靠一盏油灯。后面有一口水缸,缸底还剩一点水,打杂老头用瓢舀了舀,浑的,等了一会儿,上面清了一些,把清的舀进锅里。灰衣男人把马拴在铺子后面的木桩上,给马喂了点干草。他蹲在马旁边,把缰绳绕在手上,绕了几圈,又松开。

      那天中午,打杂老头把最后那把米煮了。粥是清的,能照见碗底。守田端着碗蹲在门口喝,汤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喝了三口,把碗递给福生。福生也喝了三口,把碗递回来。两个人轮着把那碗粥喝完了。守田用手指刮了一下碗底,刮不出什么了,他把碗放在地上,抱着膝盖。

      春生靠着墙坐在破木板上,端着半碗粥,喝了两口,停住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看了一会儿,把碗放在旁边的木板上,没有喝完。打杂老头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只碗,把碗端起来,放在灶边,留着下顿热一热还能喝。

      下午的时候,灰衣男人又出去了。他走了很久,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小纸包,里面是几片干叶子。他把纸包递给打杂老头,打杂老头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去后面生火煮水了。灰衣男人蹲在门口,把缰绳从怀里摸出来,绕在手上。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街口,朝两头看了看,回来又蹲下了。

      守田坐在铺子门口,看着外面那条街。街很窄,对面是一堵墙,墙上贴着一张旧告示,纸角卷着,风一吹就掀起来,又落回去。街上有一个人走过去,挑着担子,步子不快。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人走过去,牵着一条狗,狗瘦得肋骨凸出来,走两步停一下,又被拽着走了。守田看着那条狗走远,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把脚趾上的裂口用手按了按,疼,但疼得不厉害。他把手拿开,放回膝盖上。

      天黑了。打杂老头把灶边的半碗粥热了热,端给春生。春生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半碗喝了很久。喝完了,他把碗递回去,靠着墙,闭上了眼。守田靠着另一面墙坐着,把鞋脱了,脚缩在铺盖里。福生蹲在他旁边,把被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腿上。两个人靠着墙,没有说话。

      灰衣男人坐在门口,面朝街面。街面上没有人了,对面的墙只剩下一个黑影子。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门板装回去,只留了一扇的缝。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照在门槛外面的石板上。守田看着那道光照着的地面,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当铺在镇子西头,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布帘子,帘子上的字褪得只剩半个。

      灰衣男人是第三天去的。那天早上他数完布包里的铜板,把布包塞进怀里,站起来朝门口走。打杂老头蹲在灶房门口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灰衣男人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口行头箱。箱盖合着,上面落了一层灰。他走过去把箱盖打开,翻了一遍。月白褶子压在底下,叠得整整齐齐,是春生唱完那天叠好放进去的。灰衣男人把褶子拿出来,抖了一下,折了两折,夹在腋下,出了门。

      守田坐在门槛上看着他走出去。福生蹲在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打杂老头把锅盖上那口破锅掀开看了一眼,锅里还剩半锅清水,他把锅盖盖回去,蹲回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灰衣男人走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腋下空了,手里攥着几枚铜板。他把铜板搁在桌上,打杂老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灰衣男人蹲在门槛边,指尖一圈圈缠紧那根旧缰绳,掌心死死攥住绳尾,迟迟不肯松开。

      春生靠着墙坐在破木板上闭着眼。他的左腿伸着,裤管卷到膝盖上面,小腿那一段肿得比之前更粗了,皮肤颜色从红转成了暗紫,脚踝骨被肿起来的肉彻底淹没了,看不见形状。打杂老头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烫。他把布条解开,把昨天敷过的叶子渣刮掉,重新敷了一层新煮的。春生没有动,由他敷。

      那天中午,打杂老头用当来的铜板去街上买了一小把米。他把米下锅煮了,粥比前两天稠了一些,碗底能捞到米粒。守田端着碗蹲在门口喝,喝了三口,把碗递给福生。福生喝了三口,递回来。两个人轮着喝完了,守田用手指刮碗底,刮出一小撮米粒拨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春生靠着墙端着半碗粥喝了一口,停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他喝了小半碗,把碗放在旁边的木板上。这一次碗底还剩一点米汤。打杂老头走过来看了一眼,把碗端起来放在灶边。

      下午的时候灰衣男人又出去了。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手里没有东西,脸色比出去的时候更沉。他蹲在门槛边,把那根缰绳从怀里摸出来,绕在手上。这一次他没有松开,就那么攥着,攥了很久。打杂老头蹲在他旁边,把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递过去。灰衣男人接过来抽了一口,还给打杂老头。两个人蹲在门口,烟袋在两个人手里传来传去,谁也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守田没有睡好。他醒了好几次,每次都听见春生的呼吸比之前粗一些,有时候停一下,接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杂音。福生翻了几次身把被子蹭到一边,守田伸手帮他掖回去。打杂老头蹲在门口抽了最后一袋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抽完了在门槛上磕了磕,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打杂老头给春生换布条的时候发现小腿上有一处皮肤破了,渗出一层淡黄色的水,沾在布条上,有一股腥味。打杂老头用干净布蘸了叶子水擦了擦,重新敷上把布条缠好。春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他没有说话。

      守田坐在门槛上看着打杂老头给春生换布条。他把自己的脚从鞋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脚趾上的裂口。裂口比前几天又深了一些,边缘发白,趾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用手指按了按裂口旁边的皮肉,疼,但没有之前那么疼了。他把脚缩回去抱着膝盖。

      那天下午灰衣男人又出去了。这次他走的时间不长,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小纸包,里面是几片干叶子。他把纸包递给打杂老头,打杂老头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去后面生火煮水了。灰衣男人蹲在门槛边,把那根缰绳从怀里摸出来,绕在手上。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街口朝两头看了看,回来又蹲下了。

      守田坐在铺子门口看着外面那条街。街还是那条街,窄窄的,对面是一堵墙,墙上贴着那张旧告示,纸角卷着,风一吹就掀起来又落回去。街上有一个人走过去,挑着担子,步子不快。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人走过去,牵着一条狗,狗瘦得肋骨凸出来,走两步停一下,又被拽着走了。守田看着那条狗走远,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比前几天更清楚了,指头细了一圈。他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天黑了。打杂老头把灶边的半碗粥热了热端给春生。春生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半碗喝了很久。喝完了把碗递回去,靠着墙闭上了眼。守田靠着另一面墙坐着,把鞋脱了,脚缩在铺盖里。福生蹲在他旁边,把被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腿上。两个人靠着墙,没有说话。

      灰衣男人坐在门口面朝街面。街面上没有人了,对面的墙只剩下一个黑影子。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门板装回去,只留了一扇的缝。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照在门槛外面的石板上。守田看着那道光照着的地面,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春生不再下地了。

      打杂老头把铺盖挪到墙角,挨着春生铺的那块破木板,让他不用起身就能喝到水。春生整天靠在墙上,左腿伸着,裤管卷到大腿根。那条腿从膝盖往下到脚踝,肿得比前一天更粗,皮肤颜色从暗紫转成了黑紫,脚趾蜷着,伸不直。破皮的地方从一处变成了三处,渗出来的水把布条洇湿了,干了之后结成一圈黄褐色的硬壳,壳底下还在往外渗。打杂老头每天换两次布条,换的时候把叶子水烧开晾温,拿干净布蘸着擦。擦完敷上叶子,缠好。春生不喊疼,也不看那条腿。换布条的时候他把脸偏过去,看着对面那堵墙。墙上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一片黄泥色。

      守田每天早起还是练功。他在铺子门口的那一小块空地上吊嗓,走圆场。地不平,有碎石子和干草茬,脚踩上去硌。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实了再迈。福生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跟着守田转。守田走过去,他的眼睛跟过去,守田走回来,他的眼睛跟回来。

      灰衣男人每天早上出去,中午回来,下午再出去,天黑之前回来。有时候带回来一把野菜,有时候带回来几片干叶子,有时候什么也没带,蹲在门槛边把那根缰绳从怀里摸出来,绕在手上,攥着。打杂老头蹲在旁边,两个人不说话,烟袋在两个人手里传来传去。

      那天上午,灰衣男人出去得比平时早。回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他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进来,面朝街面站着,站了很久。打杂老头蹲在灶房门口,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看着他。灰衣男人转过身,走进铺子里,在春生旁边蹲下来。他看着春生那条腿,看了很久。春生靠着墙闭着眼,呼吸浅而匀。灰衣男人站起来,走到打杂老头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打杂老头听完,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没有说话,站起来走进灶房,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那天中午,打杂老头把米袋里最后那点米倒进锅里,煮了一锅粥。粥比前几天稠,碗底能捞到米粒,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守田端着碗蹲在门口喝,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阵。他喝了三口,把碗递给福生。福生喝了三口,递回来。两个人轮着喝完了,守田用手指刮碗底,刮出一小撮米粒拨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春生靠着墙端着半碗粥。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看了一会儿,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喝了三口,他把碗放在旁边的木板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碗里的粥还剩大半碗。打杂老头走过来看了一眼,把碗端起来放在灶边,留着下顿热一热还能喝。

      下午的时候灰衣男人又出去了。他走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手里没有东西。他蹲在门槛边把缰绳从怀里摸出来,绕在手上,这一次他没有绕几圈就松开,攥着绳尾,一直攥着。打杂老头蹲在他旁边,把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递过去。灰衣男人接过来抽了一口,还给打杂老头。两个人蹲在门口,烟袋在两个人手里传来传去,谁也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守田醒了好几次。他每次醒来都听见春生的呼吸比之前更粗,有时候停一下,接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呼噜呼噜的声音,像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福生翻了几次身,把被子蹭到一边,守田伸手帮他掖回去。打杂老头蹲在门口抽了最后一袋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抽完了在门槛上磕了磕,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打杂老头给春生换布条的时候,发现小腿上那几处破皮的地方连成了一片,皮肤底下泛着一层青黑色,按上去软塌塌的,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打杂老头用干净布蘸了叶子水擦了擦,重新敷上把布条缠好。春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他没有说话。

      守田坐在门槛上看着打杂老头给春生换布条。他把自己的脚从鞋里抽出来,低头看着脚趾上的裂口。裂口边缘发白,趾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用手指按了按裂口旁边的皮肉,不疼了。他把脚缩回去抱着膝盖。

      那天下午,灰衣男人又出去了。这一次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蓝布短褂,手里提着一只木匣子,匣子上画着一个红色的十字。灰衣男人把他让进铺子里,那人蹲在春生面前,把木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一把小刀,一只瓷瓶,一卷白布。他看了看春生的腿,用手背贴了一下,又用手指按了按肿起来的地方。按下去一个坑,半天没弹回来。那人皱了皱眉,把春生的裤管往上卷了卷,一直卷到大腿根。他看了很久,站起来,把灰衣男人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灰衣男人的脸色没有变,但攥着缰绳的那只手紧了紧。那人摇了摇头,把木匣子合上,提起来,走了。

      灰衣男人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人走远。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来,在春生旁边蹲下来。春生靠着墙闭着眼,呼吸粗而慢。灰衣男人蹲着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打杂老头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打杂老头听完,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塞回腰里。他站起来走进灶房,蹲在灶前,没有生火,就那么蹲着。

      那天傍晚,打杂老头把灶边那半碗粥热了热端给春生。春生接过去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喝了三口,把碗放在旁边的木板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碗里还剩大半碗。打杂老头没有端走,把碗留在那里。

      天黑了。守田靠着另一面墙坐着,把鞋脱了,脚缩在铺盖里。福生蹲在他旁边,把被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腿上。两个人靠着墙,没有说话。春生靠着墙,呼吸粗而慢,有时候停一下,接上来的时候带着呼噜呼噜的声音。

      灰衣男人坐在门口面朝街面。街面上没有人了,对面的墙只剩下一个黑影子。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门板装回去,只留了一扇的缝。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照在门槛外面的石板上。守田看着那道光照着的地面,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那天夜里春生开始说胡话。

      守田是被一阵含糊的声音弄醒的。他睁开眼,屋里黑着,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春生的铺位上。春生靠着墙,头歪向一边,嘴唇在动,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他的左手搁在铺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抽动,像在抓什么东西。守田坐起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推了推打杂老头的肩膀。打杂老头醒了,翻过身看了一眼,坐起来,走到春生旁边蹲下去。他用手背贴了一下春生的额头,烫的,又摸了摸春生的手,手指冰凉。打杂老头蹲在那里,看了春生一会儿,站起来,从灶边端了半碗凉水,用一块干净布蘸了,敷在春生的额头上。春生没有醒,嘴唇还在动,声音比刚才更含糊了。

      福生也醒了。他坐起来,两只手攥着被子,眼睛看着春生那边。守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福生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抱着膝盖。

      打杂老头在春生旁边蹲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春生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呼吸声,粗而重,一下一下的,有时候停几拍,接上来的时候更粗。打杂老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走到门口,把门板推开一块,朝外面看了一眼。街上还暗着,对面的墙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站了一会儿,把门板合上,走回春生旁边蹲下来。

      天亮之后,灰衣男人出去了。他走得比平时早,步子比平时快。打杂老头把锅洗了,添了水,煮了一锅清汤。守田端着碗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是热水。他喝了两口递给福生。福生喝了两口递回来。两个人把那一碗清汤喝完了。春生没有喝。他靠着墙,头歪着,呼吸粗而慢。打杂老头蹲在他旁边,用手背贴了一下额头,还是烫的。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灰衣男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穿着灰布长衫,肩上挎着一只旧药箱,药箱上的铜扣缺了一颗。灰衣男人把他让进铺子里。那人蹲在春生面前,把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布包,布包里裹着几样东西——一把剪子,一截细麻绳,一只小瓷瓶。他先把春生的裤管卷上去,卷到大腿根。那条腿从膝盖往下到脚踝,肿得比昨天更粗,皮肤颜色从暗紫转成了黑紫,脚趾蜷着,伸不直。破皮的地方从三处连成了一片,渗出来的水把布条洇湿了,结成一圈黄褐色的硬壳。那人用手指按了按肿起来的地方,按下去一个坑,半天没弹回来。他又按了按脚背,脚背也肿了,皮肤绷得发亮,按下去同样不回弹。他皱了皱眉,把春生的腿轻轻翻过来看了看小腿肚子那一面,那里也有几处破皮,颜色更深。他站起来,把灰衣男人拉到铺子外面,低声说了几句话。守田坐在门槛上,听见了几个字——“……烂了……”“……晚了……”“……抬走吧……”后面的听不清了。灰衣男人没有接话,站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铺子。

      那人把药箱合上,挎在肩上,走出来的时候看了春生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走了。

      灰衣男人蹲在春生旁边,蹲了很久。打杂老头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春生靠着墙,呼吸粗而慢,嘴唇干裂,上面结着一层白皮。守田把灶边那半碗水端过来,打杂老头接过去,用布蘸了,一点一点润在春生的嘴唇上。春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

      中午的时候,打杂老头把那半碗粥热了热,端到春生嘴边。春生的嘴唇碰了一下碗沿,没有喝。打杂老头把碗倾斜了一点,米汤流进春生嘴里,春生咽了一口,又咽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米汤从嘴角流出来。打杂老头用布擦掉,把碗放下了。他蹲在春生旁边,把布条重新缠了缠,把那条腿搁在铺盖卷上,垫高了一点。

      下午的时候,福生蹲在门口,看着外面那条街。街上有几个人走过去,步子不急。过了一会儿,巷口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大声说话,又像是有人在笑。福生把脸贴在门板缝上往外看。守田坐在里面,听见声音从巷口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接着是一阵哄笑,然后声音渐渐远了。福生把脸从门缝上挪开,转过头来,看着守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什么。守田没有问。他靠着墙坐着,把脚缩在铺盖里。

      天快黑的时候,灰衣男人又出去了。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手里没有东西,脸色比出去的时候更沉。他蹲在门槛边把那根缰绳从怀里摸出来,绕在手上。这一次他没有绕几圈就松开,攥着绳尾,一直攥着。打杂老头蹲在他旁边,把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递过去。灰衣男人接过来抽了一口还给打杂老头。两个人蹲在门口,烟袋在两个人手里传来传去,谁也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守田没有睡好。他醒了好几次,每次都听见春生的呼吸比之前更粗,有时候停一下,接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呼噜呼噜的声音。福生翻了几次身把被子蹭到一边,守田伸手帮他掖回去。打杂老头蹲在春生旁边,没有躺下。他的背靠着墙,头一点一点的,偶尔睁开眼看一眼春生,又合上。灰衣男人坐在门口面朝街面,门板留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一道窄窄的白。

      后半夜的时候,春生的呼吸忽然变浅了。守田是被一阵安静弄醒的——他听不见那个粗而慢的声音了。他睁开眼,朝春生那边看了一眼。打杂老头已经站起来了,蹲在春生旁边,一只手搭在春生的手腕上。春生靠着墙,头歪向一边,嘴唇微微张着,没有动。打杂老头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把手从他手腕上拿开,伸手把他歪着的头慢慢扶正了,又把他搁在铺盖卷上的那条腿摆平了。他从春生旁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在灰衣男人旁边蹲下去。两个人蹲在门槛边,谁也没有说话。打杂老头把烟袋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守田躺在铺盖上,面朝墙壁,没有动。他听见打杂老头和灰衣男人在门口蹲着,听见福生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呼吸慢慢匀了。他睁着眼看着墙上那片黄泥,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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