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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天 ...


  •   天亮了。

      守田睁开眼的时候,打杂老头已经蹲在春生旁边了。春生靠着墙,头被扶正了,两只手搁在铺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睡着了一样。嘴唇的颜色淡了,蒙了一层灰。打杂老头蹲在那里,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着,没有碰他。他蹲了很久,久到守田坐起来,久到福生也醒了,揉着眼从铺盖上爬起来。福生看了一眼春生那边,没有动。他把被子叠了叠,放在膝盖上,抱着。

      灰衣男人从门口站起来,走到春生旁边蹲下去看了一眼,把手伸到春生鼻子底下探了探,收回来,在衣襟上蹭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铺子后面,把马从木桩上解下来,牵到门口。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上刨了两下。灰衣男人把缰绳拴在门框上,转身走回来,站在春生旁边看了一眼打杂老头。打杂老头站起来,走到铺子角落里,把行头箱打开,翻出那块包行头用的旧布,抖了抖,走回来,盖在春生身上。布不够长,盖住了脸和胸口,腿露在外面。打杂老头把春生的裤管放下来盖住那条腿,把布边往两边掖了掖。

      守田坐在铺盖上看着那块旧布底下春生的轮廓。他没有走过去。福生抱着被子坐在旁边,也没有走过去。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灰衣男人把春生抬上了马车。他抬上半身,打杂老头抬腿。打杂老头的动作很慢,两只手托着春生的脚踝和小腿,像怕碰坏什么一样。两个人把春生放在马车板上靠着行头箱。打杂老头把那块旧布重新盖好,这次连腿一起盖住了。他从铺子里把春生的那双旧布鞋拿出来搁在马车边上,鞋头朝里,鞋跟朝外。他看了一眼那双鞋,转身走进了铺子。

      那天上午灰衣男人把铺子里的东西收拾好,锅碗装进筐里,铺盖卷起来扎好,行头箱搬上车。打杂老头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用脚踩灭了最后那点火星。守田和福生把自己的东西收好站在铺子门口。灰衣男人把马从门框上解下来套上车辕,牵着马往巷子口走。打杂老头在旁边推着车尾。守田和福生跟在后面。马车碾在石板上的声音空空的,在两面墙之间撞来撞去。出了巷子拐上了一条街,街上有人走过,没有人看他们。

      马车走出镇口的时候守田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的屋顶灰蒙蒙的一片,炊烟从几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在风里散开。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春生躺着的那块旧布上。布上沾了一层灰,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伸手把布边掖了掖,手指碰到春生的脚踝,凉的。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马车走了一整天。路两边是荒着的田,有的田里积着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藻。路上没有别人。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守田坐在车上背靠着行头箱,福生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打杂老头坐在车尾靠着春生躺着的地方,把烟袋拿出来看了看没有点着塞回腰里。灰衣男人在前面牵着马走,步子不快不慢。

      天快黑的时候灰衣男人把车停在路边一片空地上。空地旁边有一棵枯树,树皮剥光了露出白白的树干。灰衣男人把马解下来拴在枯树上给马喂了点干草。打杂老头从筐里翻出最后那点干叶子架起锅煮了一锅水。守田端着碗喝了两口递给福生。福生喝了两口递回来。两个人把那一碗水喝完了。打杂老头端了半碗水走到马车旁边掀开旧布的一角把碗凑到春生嘴边。水从嘴角流下来渗进布里。打杂老头看了一会儿把碗收回来把布重新盖好。

      那天夜里所有人睡在车旁边。守田躺在铺盖上,面朝枯树,福生睡在他旁边缩着身子。打杂老头坐在马车旁边靠着车轮没有躺下。灰衣男人蹲在枯树底下把那根缰绳从怀里摸出来绕在手上攥着。守田看着枯树的影子,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早上继续走。路还是荒的两边是草,草长得比人高,有的地方草叶子扫在车板上沙沙响。守田坐在车上看着前面的路。路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福生靠着他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很浅。打杂老头坐在车尾靠着春生躺着的地方一只手搭在车板边沿手指微微蜷着。

      中午歇脚的时候灰衣男人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饼掰成几块分给守田和福生。打杂老头没有要,蹲在路边拔了几根野菜根在衣襟上擦了擦放进嘴里嚼。守田接过自己那一块含在嘴里等它软。福生接过饼攥在手里没有吃。守田看了他一眼,福生把饼放进嘴里慢慢嚼。

      下午的路还是荒。太阳始终没有出来,天灰得像一块洗旧的布。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片坡地,坡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坡底下有一条干涸的水沟。灰衣男人把车停在坡地旁边把马解下来拴在车辕上。打杂老头和灰衣男人把春生从车上抬下来抬到坡地上。两个人找了一处草长得密一些的地方,灰衣男人用脚把草踩平了一块,打杂老头把春生放在上面。守田站在马车旁边看着。福生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攥着铺盖卷的绳子头攥得很紧。

      灰衣男人从车上拿下一把铁锹,是之前在路上捡的锈了一半。他在坡地上找了个土松一些的地方开始挖。打杂老头蹲在旁边把挖出来的土用手捧到一边。两个人挖了不大一会儿挖出一个浅坑。灰衣男人把铁锹搁在一边和打杂老头一起把春生抬进坑里。打杂老头把盖在春生身上的旧布重新掖了掖把边角往里折了折。他蹲在坑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退后两步。灰衣男人开始往坑里填土。打杂老头蹲下来用手把土块掰碎了再推进去。两个人把坑填平了用脚踩实了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守田站在马车旁边看着坡地上那一片新土。福生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一片新土看了很久。打杂老头蹲在新土旁边把手里的土拍了拍站起来走回马车旁边把烟袋从腰里摸出来点着了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散出来散进暮色里。

      那天夜里所有人睡在坡地旁边的马车下面。守田躺在铺盖上,面朝坡地。坡地上那一片新土在暮色里颜色比周围的草深一些,像一块补丁。他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往前走了一天。

      路过了两个村子,都是空的。房子塌了一半,土墙上长着草,门口的水缸裂了,缸底积着一层黑泥。有一个村子口上挂着一盏破灯笼,骨架还在,纸皮撕没了,只剩几根竹篾在风里晃。灰衣男人没有停,马车从村口过去了。

      守田坐在车上,看着那个破灯笼一点一点退到身后。福生靠着他,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很浅。打杂老头坐在车尾,靠着春生躺着的地方,一只手搭在车板边沿。他的烟袋别在腰里,从昨天到现在没有拿出来过。

      下午的时候,路上开始有人了。先是零零散散的一两个,背着包袱,低着头走,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眼睛不抬。后来人渐渐多了,三三两两的,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孩子,有的什么也没拿,空着手走。方向都是一样的,朝南。灰衣男人把马车往路边靠了靠,让那些人先过去。没有人看他们,也没有人问。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比之前那个大一些,铺面多,街也宽。灰衣男人把车停在镇口,跳下去,朝街里看了一眼。他站了一会儿,回来跟打杂老头说了几句话。打杂老头点了点头,跳下车,跟在灰衣男人后面进了镇子。守田和福生留在车上看东西。

      两个人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灰衣男人手里提着半袋米,打杂老头手里攥着一把干菜。灰衣男人把米搁在车上,说了一句:“找个地方过夜。”他牵着马往镇子边上走,打杂老头在旁边跟着。守田坐在车上,看着街面。街上人不少,但大多数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有一个人从他旁边过去,步子很急,后面跟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小跑着追。守田看了他们一眼,把目光收回来。

      灰衣男人在镇子边上一家关了门的铺面前停下来。门板卸了一半,里面堆着些干草。他把马拴在门口的柱子上,和打杂老头一起把春生从车上抬下来,抬进铺子里,放在干草上。守田和福生跟着进去。铺子不大,但比之前那个宽敞些,后面还有一个小灶间,灶膛是凉的,锅是空的。打杂老头把锅洗了洗,添了水,架在灶上,从怀里摸出火石打了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冒了热气。

      那天下午,打杂老头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干菜叶子。他把菜叶子扔进锅里,和米一起煮了。粥煮好了,守田端着碗蹲在门口喝。粥比前几天稠,碗底能捞到米粒。他喝了三口,递给福生。福生喝了三口递回来。两个人轮着喝完了,守田用手指刮碗底,刮出一小撮米粒拨进嘴里。

      天黑下来的时候,街上的人比下午更多了。脚步声从铺子门口过去,一直没断过。守田蹲在门口,看见有人举着火把,火光在街面上晃来晃去,把两边的墙照得忽明忽暗。有人从铺子门口跑过去,后面跟着几个半大的孩子,笑着追。打杂老头蹲在灶间门口,烟袋从腰里摸出来,在手里攥着,没有点。灰衣男人坐在铺子最里面,靠着墙,把那根缰绳从怀里摸出来,绕在手上。

      过了一会儿,街上忽然静了。那种静来得很快,像有人把声音一下子抽走了。守田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看。街上的人都不动了,站在两边,中间空出一条道来。远处有马蹄声,嗒嗒嗒,不快,但很沉。守田看见一队人从街那头走过来,前面是几个骑马的,穿着灰布军装,枪横在胸前。后面跟着一辆囚车,木头的,四个轮子,车上站着一个人,脖子上套着绳子,头低着,看不清脸。再后面又是几个骑马的。队伍从街中间走过去,两边的人站着看,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守田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囚车从面前过去。囚车上的人穿着一件单衣,袖子撕了半截,露出胳膊,胳膊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过。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囚车过去的时候,轮子碾在石板上,咯噔咯噔的,声音在静下来的街上很响。

      队伍过去了,街上的人慢慢散了。有人跟着队伍往镇子那头走,有人转身回了家。守田回到铺子里,蹲在春生旁边。春生躺在干草上,那块旧布盖着,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守田把布边掖了掖,手指碰到春生的脚踝,还是凉的。他把手缩回来,坐在干草上。

      打杂老头蹲在灶间门口,把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散出来,散进夜色里。灰衣男人从铺子最里面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街面看了一眼,转身走回来,在春生旁边蹲下来。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跟打杂老头低声说了几句话。打杂老头听完,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走进灶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那天夜里守田躺在干草上,面朝墙壁。铺子外面的街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嗒嗒嗒的,远了就没了。福生睡在他旁边,缩着身子,呼吸很浅。打杂老头蹲在灶间门口,抽了最后一袋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抽完了在门槛上磕了磕,躺下了。灰衣男人坐在铺子最里面,靠着墙,把那根缰绳从怀里摸出来,绕在手上,攥着。

      守田闭着眼,听着外面街上渐渐静下来的声音。他想起下午那辆囚车,想起车上那个人低着的头,想起他胳膊上那一道一道的印子。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天没亮守田就醒了。

      铺子外面有人在跑,脚步声急急的,从门口过去,又从另一头过来。守田坐起来,看见打杂老头已经蹲在灶间门口了,烟袋叼在嘴上,没有点。灰衣男人站在铺子门口,门板留了一条缝,他侧着身子朝外面看。守田站起来,走到门口,凑到门缝跟前。街上有人往镇子东头走,三三两两的,步子不快,但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去。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又静了。

      打杂老头站起来,走到灰衣男人旁边,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守田听不清,只看见打杂老头点了点头。灰衣男人转过身来,看了守田一眼,又看了福生一眼。福生已经醒了,抱着膝盖坐在干草上。灰衣男人没有说什么,把门板推开一块,走了出去。

      守田跟着出了铺子。街上的人流往东走,灰衣男人混在里面,步子不快不慢。守田跟在他后面,福生跟在守田后面。打杂老头留在铺子里,守着春生。

      走到街尾的时候,前面的人渐渐停住了,围成一个半圈。灰衣男人在人群外面停下来,朝里面看了一眼。守田站在他旁边,从人缝里看进去。街尾是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搭了一个台子,木头搭的,不高,台面铺着黄土。台子后面站了几个人,穿着灰布军装,枪横在胸前。台子前面蹲着一个人,穿着单衣,袖子撕了半截,胳膊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守田认出是昨天囚车上那个人。

      台子上还有一个穿长衫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念着什么。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守田听不清全部,只听见“拳匪”“正法”“示众”几个字。念完了,穿长衫的把纸折起来,退到一边。一个穿军装的走到台前,手里提着一把刀。

      守田把目光移开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面上的缠布已经磨穿了,大脚趾露在外面,趾甲裂着,里面嵌着黑泥。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别处。人群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抱着孩子,把孩子举高了一点。一个老头蹲在人群最外面,手里攥着一只白面馒头,馒头上沾着灰,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灰衣男人拉了一下守田的袖子。守田跟着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人群外面。福生跟在后面,两只手攥着衣襟,攥得很紧。灰衣男人没有往回走,站在人群外面,面朝街尾,等着。

      过了一会儿,人群里传出一阵低低的嘈杂声,又很快静下去了。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低着头,步子很快。一个人跑过去,后面跟着几个人,也跑过去了。守田看见那个攥着馒头的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馒头已经揣进怀里了,两只手空着,在衣襟上擦了两下,然后快步走了。

      灰衣男人转过身来,朝铺子那边走。守田跟在他后面,福生跟在守田后面。走到半路,福生忽然停了一下。守田回过头,看见福生蹲在路边,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跟着走了。

      回到铺子的时候,打杂老头正蹲在春生旁边。春生还躺在干草上,那块旧布盖着,和昨天一样。打杂老头看见他们进来,没有问什么,站起来,走到灶间,把锅里的剩粥热了热。守田端着碗蹲在门口喝,粥是温的,他喝了两口,递给福生。福生接过去,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他喝了三口,把碗递回来。守田接过去,把剩下的喝完了。

      那天下午,铺子外面街上的人少了。偶尔有几个人走过去,步子不急。守田坐在门口,看着对面那堵墙。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手里攥着一只馒头,正在往墙缝里摁。守田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打杂老头蹲在灶间门口,把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散出来,散进暮色里。灰衣男人坐在铺子最里面,靠着墙,把那根缰绳从怀里摸出来,绕在手上。这一次他没有绕几圈就松开,攥着绳尾,一直攥着。福生蹲在春生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那块旧布。

      天黑了。街上没有人了。守田靠着墙坐着,把鞋脱了,脚缩在铺盖里。福生蹲在他旁边,把被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腿上。两个人靠着墙,没有说话。

      灰衣男人站起来,把门板装回去,只留了一扇的缝。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照在门槛外面的石板上。守田看着那道光照着的地面,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天亮之后,灰衣男人把马牵出来,套上车辕。

      守田把铺盖卷起来扎好,搬上车。打杂老头把锅碗收进筐里,又去灶间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灰已经凉了,他用脚踩了踩,转身走出来。福生站在春生躺过的那块干草旁边,看了一会儿,把那块旧布叠起来,夹在腋下,带上了车。

      马车出了镇子,往南走。路还是那条路,两边是荒田,草长得比人高。守田坐在车上,背靠着行头箱,福生坐在他旁边,旧布搁在膝盖上。打杂老头坐在车尾,把烟袋从腰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灰衣男人在前面牵着马走。

      走了大半天,路过了几间路边铺面,关着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告示。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河不宽,水也不深,河上有一座石桥,桥面窄,马车勉强过得去。灰衣男人牵着马上了桥,马车碾在石板上,咯噔咯噔的。守田坐在车上,低头看着桥下的水。水是浑的,看不见底,水面上浮着一层枯叶。过了桥,路宽了一些,两边渐渐有了人。

      先是一个挑担子的,从对面走过来,低着头,步子很快。然后是几个背着包袱的,三三两两,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眼睛不抬。再后来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方向都是一样的,朝南。灰衣男人把马车往路边靠了靠,让那些人先过去。没有人看他们,也没有人问。

      走了不多远,路边出现了一间茶棚。竹竿支的架子,上面搭着茅草,底下摆着几张条凳,一个老头蹲在灶前烧水。灰衣男人停下来,跳下车,走到茶棚里跟老头说了几句话。他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守田。守田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茶味。他喝了两口,递给福生。福生喝了两口递回来。两个人把那一碗水喝完了。

      灰衣男人站在茶棚边上,跟旁边一个歇脚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穿着短褂,肩上搭着一条汗巾,像是赶路的。两个人说了一会儿,那人朝南边指了指,又摇了摇头。灰衣男人点了点头,走回来,把缰绳套上马背,继续走。

      守田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茶棚。老头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旁边歇脚的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南边走了。

      下午的时候,路两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子的,赶驴的,推独轮车的,扶老携幼的,都朝南走。路变得拥挤了,马车走不快。灰衣男人在前面牵着马,有时候要停下来等前面的人过去。守田坐在车上,看着那些人。有一个妇人背着一个孩子,手里还牵着一个,走得满头大汗,孩子在背上哭,她也不哄,就那么背着走。有一个老头坐在路边,跟前摆着一只空碗,碗底朝上,他低着头,像是睡着了。有一个小孩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根草,在地上画着什么,旁边没有人。

      福生看着那个小孩,看了很久。守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福生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那块旧布。

      天快黑的时候,灰衣男人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空地旁边有几棵枯树,树下坐着几个人,也是歇脚的,看见他们过来,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灰衣男人把马解下来拴在树上,喂了点干草。打杂老头从筐里翻出最后那点干叶子,架起锅煮了一锅水。守田端着碗喝了两口,递给福生。福生喝了两口递回来。两个人把那一碗水喝完了。打杂老头没有喝,蹲在灶边,把烟袋点着了,抽了一口。

      那天夜里守田躺在铺盖上,面朝枯树。旁边的几个人已经躺下了,裹着破被子,缩成一团。远处路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嗒嗒嗒的,远了就没了。福生睡在他旁边,缩着身子,呼吸很浅。打杂老头坐在马车旁边靠着车轮,没有躺下。灰衣男人蹲在枯树底下,把那根缰绳从怀里摸出来,绕在手上。

      守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他看着枯树上面黑漆漆的天,什么也没有,连一颗星都没有。他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重新闭上。

      天亮了,继续走。

      路还是挤,人还是多。马车走了一段,前面忽然堵住了。灰衣男人停下来,跳下车,朝前面看了看。守田站起来,扶着行头箱往前面看。前面的人挤成了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往回跑。灰衣男人看了一会儿,走回来,把缰绳调了个方向,牵着马拐上了旁边一条小路。小路窄,两边是荒草,马车勉强能过。走了不多远,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灰衣男人把车停在树林边上,回头看了一眼。

      大路上的人还在挤,声音远远传过来,乱糟糟的。守田坐在车上,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打杂老头蹲在车尾,把烟袋拿出来,又塞回去了。

      灰衣男人站在树林边上,面朝大路的方向,站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朝守田和福生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歇一会儿。”

      走了两天,路上的人渐渐稀了。

      官道两边的田地荒得更彻底,草长得齐人高,有的地方连路都快要被草吞了。灰衣男人牵着马走在前面,时不时拿棍子拨开两边的草。守田坐在车上,背靠着行头箱,脚伸在车板外面,鞋面上的缠布磨秃了边,大脚趾露着,趾甲缝里嵌着黑泥。福生靠着他,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很浅。

      那户人家是下午看见的。

      三间土房,院子用矮墙围着。墙不高,站在车上能看见院子里。一个妇人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布条。她跟前蹲着一个小女孩,三四岁,一只脚搁在妇人的膝盖上。妇人手里攥着长布条,往女孩脚上缠。女孩的脚趾被掰着往脚心方向折,折成一个小弯,妇人把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每缠一圈用力勒一下。女孩的嘴咧着,眼泪从脸上淌下来,但没有哭出声。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守田站在车板上,隔着矮墙看了一会儿。院子里还有一个男人,蹲在门槛上抽烟袋,脸朝着院子外面,不看母女俩。旁边站着一个男孩,六七岁,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妹妹的脚,又低下头去画。妇人缠完一只脚,把布条系紧,把女孩的脚搁在地上。女孩试着站起来,脚一沾地,整个人歪了一下,扶住了板凳腿。妇人把她另一只脚拿起来,搁在膝盖上,从头开始缠。女孩这次没有哭,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被布条一点一点裹成一只尖尖的小粽子,五个脚趾挤在一起,看不见了。

      灰衣男人没有停车。马车从院子门口过去了。守田回过头,看见那个男人还在门槛上蹲着,烟袋叼在嘴里,眼睛看着前面。他面前的地上有一摊鸡屎,几根鸡毛粘在上面。他没有动。

      走了不远,路过一个镇子。比之前那个小,铺面不多,大半关着。镇口有一户人家门口贴着红纸,纸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的白纸。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半新的褂子,跟一个过路的人说话。他脸上带着笑,嘴角扯着,眼睛没有笑。院子里传出一阵唢呐声,尖尖细细的,吹的是喜调。院门口蹲着几个看热闹的,有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有一个老头拄着拐棍。唢呐吹了一阵,停了,院子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哭声,压得很低,像被什么捂住了嘴。哭声刚起来就没了,接着是唢呐又响了起来,盖过了所有声音。

      守田坐在车上,看着那个院子。门口的男人还在笑,跟过路的人说着什么。他身后院子里,唢呐吹着喜调,喜调底下,是听不见的哭声。他想起他娘说过的话,村里有人娶亲,新娘子十四岁,新郎四十六岁。他那时候不懂十四岁是什么意思。他现在也不太懂,但他知道十四岁不大。他十四岁的时候大概还在戏班里吊嗓走圆场,而有的人家十四岁的闺女已经被人用轿子抬走,抬进一个陌生的院子,门口贴着红纸,唢呐吹着喜调。

      马车从镇子边上绕过去了。守田回过头,看见那个男人还在门口站着,脸上挂着笑。唢呐声渐渐远了。

      又走了两天,路过一个集市。不大,几条长凳支着几块木板当摊位,卖的东西不多,几把干菜,几筐糠,一只绑着腿的鸡。赶集的人稀稀拉拉,蹲在摊位前翻捡的,站着跟摊主说话的,抱孩子的。守田坐在车上,打杂老头下车去换干菜,去了很久才回来,手里攥着一小把蔫了的菜叶子。

      打杂老头回来的时候,集市另一头传来一阵铜锣声。有人喊了一声,蹲在地上的赶集的人慢慢站起来,朝那边走。打杂老头把菜叶子扔进筐里,也朝那边看了一眼,但没有走过去。灰衣男人把车往路边靠了靠,站在车辕旁边,朝铜锣响的方向看。

      守田站在车板上,从人群缝里看过去。集市那头是一块空地,空地中间竖着一根木桩,桩上绑着一个人,穿着单衣,袖子撕了半截,胳膊上有几道印子,低着头。木桩前面站着两个穿灰布军装的,手里提着刀。一个穿长衫的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纸,正在念。念完了,穿长衫的把纸折起来退到一边。穿军装的走到木桩前面。

      守田把目光移开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面上的缠布已经磨穿了,大脚趾露在外面,趾甲裂着。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别处。人群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抱着孩子,把孩子举高了一点。一个妇人挎着篮子从人群里挤出来,低着头,步子很快。一个老头蹲在人群最外面,手里攥着一只白面馒头,馒头上沾着灰,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那个老头站起来,把馒头揣进怀里,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快步走了。

      铜锣又响了一声,人群开始散了。有人往回走,有人站在原地没动。守田坐回车上,背靠着行头箱。福生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什么也没有看。打杂老头把烟袋从腰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灰衣男人把缰绳套上马背,抖了一下,马车继续往前走。

      出了集市,守田回头看了一眼。集市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空地上只剩那根木桩,桩上的绳子垂下来,在风里晃。地上有一摊暗色的东西,被人来车往踩过,糊进了泥里,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马车继续走。路两边的田还是荒的,草长得高,有的地方草叶子扫在车板上,沙沙响。福生靠着他,眼睛闭上了,呼吸很浅。打杂老头坐在车尾,把烟袋拿出来,在手里攥着。灰衣男人在前面牵着马,步子不快不慢。

      天快黑的时候,灰衣男人把车停在路边一片空地上。空地旁边有一棵枯树,树下坐着几个歇脚的人,看见他们过来,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灰衣男人把马解下来拴在树上,喂了点干草。打杂老头从筐里翻出最后那点干叶子,架起锅煮了一锅水。守田端着碗喝了两口,递给福生。福生喝了两口递回来。两个人把那一碗水喝完了。

      那天夜里守田躺在铺盖上,面朝枯树。旁边的几个歇脚的人已经躺下了,裹着破被子缩成一团。远处路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嗒嗒嗒的,远了就没了。福生睡在他旁边,缩着身子,呼吸很浅。打杂老头坐在马车旁边靠着车轮,没有躺下。灰衣男人蹲在枯树底下,把那根缰绳从怀里摸出来,绕在手上。

      守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他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天,什么也没有,连一颗星都没有。他想起下午那个院子,妇人缠布条的手,女孩脚上的布粽子,那个女孩无声无息滴在膝盖上的眼泪。他想起镇口那户人家门口的唢呐声,喜调底下压着的哭声。他想起集市空地上那根木桩,桩上垂下来的绳子,地上被踩进泥里的暗色痕迹。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把眼睛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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