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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隐伦敦(三) 雾隐伦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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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铁嘴在白公馆住了十日。
前三天,他还端着做客的客气,每日早饭后出门闲逛,午饭前准时回来,绝不让白叶多操一份心。可到了第四天,口袋里的银元见了底,他才开始认真正视一件事——
他得挣钱。
白叶待他宽厚,吃住一应俱全,可他齐铁嘴不是吃白食的人。佛爷当年说他"性子软",那是说他心软,可不是说他骨头软。寄人篱下的滋味,他尝一次就够了。
于是这十日里的后七天,他几乎把伦敦城里有名有姓的算命馆子走遍了。
先是苏活区那条窄巷,一家门脸刷成深紫色的铺子,橱窗里摆着水晶球和倒悬的干花,招牌上写着"Madame Zara——Palmistry & Tarot"。齐铁嘴推门进去,一个裹着纱丽的中年女人正给一位胖太太看手相,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您将有一段远行""命中有贵人"之类的话术。他在角落里站了会儿,等人走了才上前搭话,问老板是否缺人手。那女人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那件半旧呢子大衣上停了两秒,摇了摇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我们只做西方式占卜,先生。"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从考文特花园到肯辛顿,从藏在地下的昏暗密室到临街的明亮橱窗,齐铁嘴一家家问过去,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塔罗牌,占星术,手相,灵摆,甚至还有人用茶叶渣子算命——偏生就没有一家识得梅花易数,听得懂六爻纳甲。有一家店里的年轻姑娘倒是好奇,问他"东方算命"是什么,他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句"阴阳五行""天干地支",对方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客气地把他送出了门。
第十日傍晚,齐铁嘴拖着一双走乏了的腿回到白公馆。女佣替他开了门,他换了鞋,径直走到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白叶正坐在壁炉边翻一本厚皮面书,见他这副模样,合上书页看过来:"怎么,今天也不顺?"
齐铁嘴仰面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雕花,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白小姐,您说这伦敦城,怕不是把全世界的算命法子都搜罗来了?塔罗牌、占星盘、水晶球、灵摆、手相、茶叶渣……"他掰着手指数,"就差没看见有人拿乌龟壳占卜了。可偏偏,就没有一家做咱们东方命理的。"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白叶脸上:"我走了一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人家一听'中国算命',要么当我是卖假药的,要么以为我耍把戏变戏法。有个小姑娘倒是有兴趣,问我会不会看星座——"他苦笑,"我跟她说,我看星宿,不看星座。她愣了半天,说'那有什么区别'。"
白叶嘴角微微翘了翘,没笑出声。"所以齐先生这一趟,算是颗粒无收?"
"颗粒无收倒不至于。"齐铁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六便士硬币,在指间转了个圈,"街角有个卖烤栗子的老头,教了我一句地道伦敦腔的'多少钱',算是唯一的收获了。"
白叶终于笑了,眼尾弯弯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清冷的壳子融薄了些。她站起身,走到齐铁嘴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不紧不慢地说:"齐先生既然找不到合适的去处,不如考虑考虑我这儿。"
齐铁嘴一怔:"您这儿?"
"我白家在伦敦扎了十三年根,明面上的生意是古玩进出口,暗地里——"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也做命理咨询。不过做的是西洋那一套,星盘、塔罗、灵数。客户多是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她们信这个,肯花钱。我在梅费尔区有间像样的铺面,楼上楼下三层,人手也够。齐先生若是愿意——"
她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望着他:"我拨一间专室给你,做你的东方命理。招牌你起,规矩你定,赚多赚少都是你的,我只抽一成房费。如何?"
齐铁嘴坐直了身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木柴塌下去,溅起一簇火星。他忽然想起佛爷当年在长沙胡同里把他从一帮混混手里捞出来时的神情,也是这般轻描淡写的"你跟我干"——仿佛天大的事,不过是顺手递了碗茶。
"白小姐。"他声音有些哑,"你这也太……太惯着我了。"
白叶不接这话,只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一条羊毛围巾,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明天一早,带你去看看铺面。省得你天天在外面吃闭门羹,回来对着我的天花板叹气。"
次日清晨,伦敦难得出了太阳。薄薄的金色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街边的梧桐叶照得透亮。白叶换了身利落的藏蓝色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瞧着比在家时干练了几分。齐铁嘴跟在她身后,上了那辆黑色奥斯汀,一路穿过摄政街,拐进梅费尔区一条安静的石板路。
车子停在一栋乔治亚风格的三层小楼前。门面刷成典雅的象牙白,橱窗里摆着几幅装帧精美的星图,玻璃擦得一丝不苟,门口挂着一块黑底烫金的招牌,用花体英文写着"White & Associates——Astrology & Divination"。齐铁嘴站在门口,仰头看了那块牌子好一会儿,心里头滋味复杂。
白叶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一楼是接待厅,深色木地板擦得锃亮,靠墙一排高背皮椅,几案上摆着鲜花和茶具,空气里浮着淡淡的佛手柑香气。楼梯通往二楼,白叶领他上去,沿走廊推开一扇扇门:一间摆了天文望远镜和占星圆桌,一间铺着暗红丝绒帘幕、中央放塔罗台面,还有一间光线柔和、四壁嵌满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类玄学典籍——英文的、法文的、拉丁文的,甚至有几本希伯来文的旧抄本。
"这间是给你准备的。"白叶推开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
齐铁嘴跨进去,脚步顿住了。
屋子不大,但方方正正,朝南一扇大窗,阳光正好斜斜地铺进来,把地板染成暖金色。靠墙一张老红木案几,案面光滑温润,像是新打磨过,旁边配了两把扶手椅,垫着深青色锦缎。墙角放着一只博古架,空着,正等着被人摆上罗盘、铜钱和卜筮器具。最让齐铁嘴挪不开眼的,是案头搁着的一方竹制笔架和两管狼毫——新的,墨也新研过,旁边还压着一叠洒金宣纸。
他伸手摸了摸那案面,指尖传来木料特有的温厚触感。这屋子,这布置,分明是照着他习惯的样子来准备的——他爱在朝南的窗前看卦,爱用狼毫蘸墨写批注,连宣纸洒金的花样,都跟他长沙老铺子里用的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白叶正倚在门框边,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神色淡淡的,像是等他开口。
"白小姐。"齐铁嘴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往上涌的热气压下去,清了清嗓子,"这间铺子……租金,真就只抽一成?"
白叶歪了歪头:"嫌少?那两成也行。"
"别别别。"齐铁嘴连忙摆手,忍不住笑了,"一成就一成。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招牌得我自己写。"他走到案前,提起那管狼毫,在指尖转了个圈,墨汁在笔尖聚成一点沉甸甸的乌光,"这伦敦城里头,总得有一块正儿八经的中文招牌。"
白叶看着他在窗前逆光而立的身影,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终于蔓延到了眼底。窗外十月的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肩头上,把一屋子木头的沉香气和墨汁的清新味搅在一起,暖融融地化开了。
"随你。"她轻声说。
齐铁嘴低头,蘸墨,落笔。宣纸上洇开三个端正的颜体大字——
问天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