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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都奇遇(续) 雾都奇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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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在天字号房辗转难眠,罗盘安静如死物,倒是窗外雾里偶尔传来一两声船鸣,沉闷地穿透夜色。次日清早,齐铁嘴刚洗漱下楼,胖老板便递上一张对折的便笺,纸质绵软,边缘压着暗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展开来,字迹清秀却不失力道,正文用正楷写着:“今晚七时,白公馆备薄宴,替齐先生洗尘。附地址一纸。”落款处没有姓名,只画了一枚小小的哑铃。
齐铁嘴盯着那哑铃看了半晌,嘴角扯了扯。他收起便笺,对胖老板道了声谢。老板笑得意味深长,递过来一把黄铜钥匙:“门口那辆黑色奥斯汀,白小姐吩咐备给您的,汽油加满了。”
伦敦的日头惨淡,隔着雾照下来像隔了层毛玻璃。齐铁嘴用一整个白天把附近几条街走了个遍,摸清了裁缝铺、杂货铺、药房和几家当铺的位置。他心里盘算着,若那份神秘邀请不过是一场恶作剧,明天就得着手变卖家当。口袋里的银元捏得再紧,也经不起这异国他乡一天天的消耗。
傍晚时分,他按着地址寻去。白公馆在摄政公园北面一条安静的林荫道尽头,三层白砖楼,窗框漆成墨绿,门廊前种着两株修剪齐整的紫杉。门房通报后,一个穿灰旗袍的中国女佣引他进了餐厅。齐铁嘴瞥了一眼壁炉上的座钟——七点差三分,恰恰好,既不失礼也不显得急切。
白小姐已经坐在桌边。今晚她换了件藕荷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白玉兰花扣,肤色映着灯光,透出几分温润来。见齐铁嘴进来,她起身相迎,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齐先生来了,请坐。”
桌上摆的不是刀叉,是竹筷和青花瓷碗。热腾腾的雾气从一只砂锅里袅袅升起,齐铁嘴鼻子微微一动——香菇炖鸡的香气,里头还搁了火腿和笋片,旁边一碟清炒时蔬,一盘糖醋小排,都是地地道道的江南口味。他不由得怔了怔,连日来啃干面包和冷牛肉的胃,猝不及防地被这股熟悉的香味撞了一下。
白小姐替他盛了碗汤,语气平常:“知道您是中国人,英国的饭菜不合您的胃口,特意请您来家里,好让您吃一顿舒心的饭菜。”
齐铁嘴端着碗,盯着汤面上浮着的那层金黄油花,忽然鼻子有些发酸。他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才哑着嗓子开口道:“白小姐费心了。不瞒您说,英国的饭菜……那确实是超出了我齐某人的想象。”他搁下碗,苦笑着摇头,“我跟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没在吃上讲究过什么,荒郊野岭啃过干粮,破烂庙里煮过野菜,什么苦都咽得下去。可这儿的东西……”他顿了顿,一脸一言难尽,“那玩意儿,说难吃都是抬举了。”
白小姐掩唇笑了一声,眼尾微微弯起来,倒是比昨晚那副清冷模样生动了些。“煮得过了头的牛肉,配上没滋没味的煮土豆?”她夹了一筷小排放进齐铁嘴碗里,“齐先生多担待,英国人做菜,是把营养当信仰,味道当仇人的。”
这话说得俏皮,齐铁嘴忍不住笑了,心里的拘谨松了几分。两人边吃边聊,白小姐问起路上的见闻,齐铁嘴含含糊糊地应着,说到船上晕了三天、在利物浦下船后被马车夫宰了一笔,白小姐听得认真,偶尔插两句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不像试探,倒真像是寻常主客闲话家常。
直到饭毕,女佣撤了碗碟,换上两盏清茶。齐铁嘴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白小姐腕间那串暗红珠子上。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白小姐昨晚说,这珠子是家传的,避邪。不知……贵府是哪里人士?”话问得委婉,心里却悬着一根弦。
白小姐低头拨了拨那枚哑铃,沉默片刻,抬起眼望着他:“齐先生也不必试探了。我知道您是长沙老九门里的八爷,齐铁嘴。您那罗盘,昨晚在街上就认出来了。”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齐铁嘴手一紧,茶杯差点没端稳。“白小姐究竟是什么人?”他声音沉下去,眼神不再遮掩,直直盯着对方。
白小姐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壁炉边,从架上取下一只红木小匣,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枚旧铜章,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一个“张”字。她将匣子推到齐铁嘴面前:“我姓白,单名一个‘叶’字。祖上跟张大佛爷有些渊源,三十年前家父受了佛爷的恩,替他照看几条海外线。后来佛爷点了天灯,长沙的事渐渐散了,家父便让我提前来了英国,备着这一日。”她顿了顿,“昨晚街上遇见您,并非巧合。我等了十三年,就是等齐先生来英国的那一天。”
齐铁嘴盯着那枚铜章看了许久,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张家的事,佛爷的事,他自然是知道的,但这十三年海外布局,竟是为他一个算命的铺路,未免也太过了些。“就为了等我?”他抬起头,目光复杂。
白叶收了匣子,重新坐下,神色坦然:“九门散了,可九门的人还在。九门散后佛爷托付家父,说八爷性子软,真本事藏得深,别让他流落在外吃了亏。我白家承了佛爷的恩,这一点事情,总要办妥当。”
齐铁嘴沉默了很久。茶凉了,他没再喝。他想起离开时佛爷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八,往后你自己多保重”的神情,那时候他以为只是一句寻常告别。原来佛爷早就替他想好了后路。
“白小姐这情分太重了。”他声音有些涩,“我齐某人无功不受禄……”
“谁说无功?”白叶打断他,眼角浮起一丝促狭的光,“齐先生住下,教我读《秦文巴书》便是。家父留下几卷古蜀地的竹简抄本,上面有些符箓和占断之法,我一个外行看得云里雾里。齐先生是行家,若肯指点一二,便算是房费了。”
齐铁嘴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在给他台阶下。他苦笑一声,拱了拱手:“白小姐都安排得这样妥帖了,我齐铁嘴再推辞,倒显得不识好歹。那就叨扰了。”
白叶点头,朝外唤了一声,女佣捧着一把铜钥匙进来。“二楼朝南那间,窗外能看到摄政公园的湖。被子是新絮的,英国人盖鸭绒被,我怕齐先生不习惯。”
齐铁嘴接过钥匙,触手微温,像是刚在炉边烤过。他站起身,走到餐厅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白叶正低头拨弄腕间那串珠子,暗红的珠光在她指缝间一明一灭,像隔着十三年雾气,终于照进来的一簇小火苗。
他转过身,跟着女佣上楼。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小窗,窗外的伦敦夜色依旧浓雾沉沉,可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松。
这异国他乡,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