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隐伦敦》猫猫打瞌睡

4、雾隐伦敦（四） 雾隐伦敦（

　　问天斋的招牌挂出去第三天，来了头一桩正经买卖。

　　那天上午齐铁嘴正在铺子里磨墨，窗外的伦敦难得出了太阳，把一屋子檀木香烘得暖洋洋的。他刚把罗盘摆正，楼梯口就传来高跟鞋笃笃笃的声响，紧接着是白叶推门进来的动静。

　　"齐先生，有桩活计，你接不接？"白叶倚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语气漫不经心的。

　　齐铁嘴抬起头："什么活？"

　　"亨德森太太。丈夫是铁路公司的董事，家里颇有些资财。她来我这儿做了快三年的星盘咨询，每月一次，雷打不动。"白叶抿了口茶，"今天上午她做完例行解读，出门时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问我说'楼下那间新开的中文铺子，是白小姐的朋友吗'。我说是，她就支支吾吾地，说想'也试试'。"

　　齐铁嘴搁下墨锭，擦了擦手："试试？试什么？"

　　"试你的法子。她在楼下大厅坐了好一会儿了，端着咖啡不喝，翻杂志也不看字，时不时往你门口瞟一眼。"白叶嘴角浮起一点促狭的笑，"大概是嫌我说得不够明白，想找个'不问人情只说真话'的主儿，对照对照。"

　　齐铁嘴一听就明白了。他在长沙胡同里支摊子那些年，最常遇见的便是这种客人——先是找了街口摆西洋星盘的李神婆，又拐到他这儿来拆一卦，两下对照，看谁说得准、谁漏了底。他倒也不恼，反而觉得有趣。"那就请亨德森太太进来吧。"他拍了拍案面，"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不问人情只说真话'。"

　　白叶转身出去，不多时便领进来一位年约五十的英国妇人，穿着剪裁考究的墨绿色套装，珍珠耳钉衬得面色和润，只是眉间压着一缕极淡的愁纹。齐铁嘴起身拱了拱手，用带着长沙腔的英语说了句"请坐"，亨德森太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礼貌的微笑，在扶手椅上坐下。

　　她环顾了一圈屋内陈设——红木案几上的罗盘、博古架上零零星星摆着的几枚旧铜钱、墙角挂着一幅手绘的八卦图。视线最终落在齐铁嘴脸上，带着好奇又有些紧张的神气。

　　"亨德森太太，您想问什么？"齐铁嘴开门见山。

　　亨德森太太攥了攥手提包带子，犹豫片刻，开口道："我想问问……我丈夫。他近来总说工作繁忙，很晚才回家。公司那边确实有新项目，可我心里总是不踏实。"她顿了顿，"白小姐今天早上给我看了星盘，说了一些……比较委婉的话。我想听听您的说法。"

　　齐铁嘴点点头，从案头取过三枚铜钱，放在掌心合拢，闭目静默了约莫十息，然后摇手掷钱。铜钱在案面上蹦跳了几回，叮叮当当地落定。他看了一眼卦象，又看了一眼亨德森太太的面色，心里已经有了七分数。

　　"亨德森太太。"他伸手拨了拨铜钱的位置，"您丈夫身边，确实有一位深色头发的女性，对不对？"

　　亨德森太太的脸色刷地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是的。"

　　齐铁嘴又看了看卦象的变爻，语气不带丝毫含糊："这位女性与您丈夫有财务往来。不是一两次偶然碰面，是持续性的、彼此有利益牵扯的关系。对方年岁比您轻，性格泼辣，是主动靠近的那一方。"

　　亨德森太太的手在包带上攥得指节发白，颤声问："那……那我该怎么办？他会离开我吗？"

　　齐铁嘴重新起了一卦，盯着卦面沉吟片刻："您丈夫目前的心思还在家里，财务上的事他瞒着您，但感情上并未走远。此卦初爻为阳、三爻变阴，主'反复'，意思是说，如果您不挑破，这事会拖下去；但您若开口问他，他有七成可能坦白交代，事情反而有转圜余地。"

　　亨德森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眶微微泛红，但神情反倒比进门时松快了些，像是胸口压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挪开了缝隙。"您说话……真是直接。"她吸了吸鼻子，"白小姐跟我说的时候，绕了好多弯子，说'星象显示有暗藏的沟通渠道''需要关注伴侣的社交圈'——我听了半天，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可又不敢确定。"

　　齐铁嘴笑了："白小姐有白小姐的法子。她那份说法，搁在贵族太太的下午茶会上，体面又含蓄。我这个——"他指了指案上的铜钱，"是胡同里练出来的，专治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

　　亨德森太太被他逗得破涕为笑，从包里取出一张五英镑的纸币放在案头。齐铁嘴看了一眼，收了三先令，其余推了回去："头一回，半价。下次来您就知道价码了。"

　　送走亨德森太太，齐铁嘴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吁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把铜钱收起来，门外就传来叩叩两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白叶的脑袋探进来。

　　"完事了？"她手里还端着那杯红茶，居然还没喝完。

　　"完事了。"

　　"亨德森太太出门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的。"白叶推门进来，靠在他的博古架边，"齐先生可以啊，又哭又笑，您这买卖比我这边的'星盘心理疏导'见效快多了。"

　　齐铁嘴收拾铜钱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她跟我说，你跟她绕了半天，又是'星象显示'又是'暗藏沟通渠道'——白小姐，你们西洋占卜，说话是不是都裹了三层糖纸？明明结果一样，你非得绕八道弯才肯把馅儿露出来。"

　　白叶挑眉："这叫职业素养。亨德森太太要的是一份体面的、让她能慢慢消化的暗示，不是掀了屋顶冲她喊'你老公外面有人了'。她要是真受得了直话直说，就不会在我那儿坐了三年还不敢跟我挑明。"

　　"那你猜她为什么转头就来找我了？"齐铁嘴把铜钱一枚枚收进锦囊里，嘴角带了点得意的笑，"就是因为你那三层糖纸裹得太紧，人家嚼了半天没尝着味儿，只好上我这儿来啃硬骨头。"

　　白叶被他噎了一下，轻轻哼了一声，端着杯子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住，侧过脸来看他："说起来，她跟我说你的结论跟我一样。你那个铜钱卦，怎么推出来那人有财务往来的？我的星盘里可没说这么细。"

　　齐铁嘴抬起眼，与她对视了一瞬。她靠在门框上，日光从走廊那头的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侧影勾出一层浅金色的边。眼神里那点不服气底下，藏着一丝实实在在的好奇。

　　他把锦囊系好，搁在案头，语气平常地说："晚上回去你要是还有兴趣，把星盘和塔罗牌都带着。我给你讲讲，什么叫做'卦不妄成，爻不虚发'。"

　　白叶歪了歪头，没应声，但走出门的时候，脚步轻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