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滇壤》皮卡秋崽

31、我曾看不起的故乡 第

　　第三十一章我曾看不起的故乡

　　高考前两周，学校放了两天温书假，让学生回家调整状态。

　　林滇生收拾好书包，坐上了回村寨的班车。车窗外的风景依旧是那些他看了十几年的山峦和田野，但这一次，他的心情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以前回家，他总觉得这条路太长、太颠簸，恨不得车子能开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好让他早点逃离这片贫瘠的土地。他嫌弃路边的灰尘太大，嫌弃田里的粪肥味道太臭，嫌弃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长得太丑。

　　但这一次，他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从眼前一一掠过，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感。

　　路还是那条路，弯弯曲曲，坑坑洼洼。但他想起了阿爸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想起了自己和阿妈在雨夜中相互搀扶着走过的那些日子。

　　田还是那些田，零零碎碎地分布在山坡上。但他想起了阿爸在田里劳作时弯下的脊背，想起了阿妈在田埂上给他送饭时的身影。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是歪歪扭扭地站在那里，树皮皲裂，枝叶稀疏。但他想起了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在树下捉迷藏的时光，想起了夏夜里村民们聚在树下纳凉聊天的情景。

　　他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这些东西值得留恋。他甚至羞于向别人提起自己的家乡。当城里的同学问起他家在哪里的时候，他总是含糊其辞，或者转移话题。他怕别人知道他家在那么偏僻、那么贫穷的地方，会看不起他。

　　但现在他才明白，他看不起的不是家乡，而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的虚荣和自卑，让他把家乡当成了耻辱。

　　车子在村口停下，林滇生走下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草木的清香，有炊烟的味道。这是他闻了十几年的味道，以前他从来没有觉得它好闻，现在却觉得格外亲切。

　　他沿着村路往家里走，一路上遇到了不少熟人。

　　“滇生回来了？快高考了吧？好好考，给咱们寨子争光！”杨大婶正在门口择菜，看到他，热情地招呼道。

　　“滇生哥哥！”几个在路边玩耍的小孩看到他，跑过来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叫着。

　　“滇生，你妈前两天还念叨你呢，快回去吧。”王叔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冲他笑了笑。

　　他一一回应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些人，他以前觉得他们土气、粗俗、没见识，不愿意和他们多打交道。但现在他发现，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淳朴、最善良的人。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懂得怎么对人好。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阿妈。阿妈正坐在院子里，低着头在缝补一件衣服——是他的校服，袖口磨破了一个洞，她正在用一块颜色相近的布头细心地补着。

　　“妈。”他喊了一声。

　　阿妈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回来了？快进来，饿不饿？妈给你做饭。”

　　“不饿。”他走进去，在阿妈旁边坐下，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缝补着那件校服。她的手指粗糙，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但动作却异常灵巧，每一针都走得又匀又密。

　　“妈，这件衣服破了就破了，别补了。等我上大学了，穿新衣服。”

　　“新衣服是新衣服，这件也不能扔。”阿妈头也不抬地说，“还能穿，扔了可惜。你小时候哪件衣服不是补了又补穿到大的？现在日子好过了，也不能浪费。”

　　林滇生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阿妈缝补衣服。阳光从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在阿妈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鬓角已经有了不少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比以前更深了。

　　他忽然发现，阿妈老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他的心。

　　他想起小时候，阿妈背着他走十几里的山路去镇上看病；想起阿妈在寒冬腊月里，天不亮就起来给他做早饭；想起阿妈为了给他凑学费，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猪卖了，自己却半年舍不得吃一口肉。

　　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些。他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阿妈就是应该对他好，就像太阳就是应该每天升起一样。

　　但现在他知道，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阿妈对他的好，是她用自己的青春、健康、心血一点一点换来的。

　　“妈，”他说，“等我以后工作了，我一定好好孝敬你。”

　　阿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傻孩子，妈不要你孝敬，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

　　“我会的。”他说，声音有些哑。

　　晚上，阿爸巡山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饭菜很简单——一盘炒腊肉，一碗酸菜洋芋汤，一碟凉拌黄瓜。但林滇生吃得格外香，比学校食堂的任何一顿饭都好吃。

　　吃饭的时候，阿爸问了他一句：“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他说。

　　“别有太大压力，”阿爸夹了一块腊肉放进他碗里，“考得上就上，考不上也没关系。回来种地，也能活。”

　　阿妈在旁边嗔怪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孩子还没考呢，你就说这种丧气话。”

　　“我说的是实话。”阿爸不紧不慢地说，“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做人要有良心，要有担当。这两样东西，比考上什么大学都重要。”

　　林滇生端着碗，看着阿爸那张被山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敬意。阿爸没什么文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用一辈子的人生经验换来的。

　　“阿爸，我知道了。”他说。

　　吃完饭，他帮着阿妈收拾了碗筷，然后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发呆。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村寨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他经常躺在院子里的竹席上，一边数星星，一边听阿爸讲那些他似懂非懂的故事。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过得很慢，慢到让他觉得永远也长不大。

　　现在他长大了，马上就要高考，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去上大学了。日子过得快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片土地。这片他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土地。

　　“我回来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以后，我会回来的。”

　　夜风拂过，吹动了柿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这片土地给他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