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滇壤》皮卡秋崽

30、何为幸福，何为人生职责 第

　　第三十章何为幸福生活，何为人生责任

　　五月中旬，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整个高三年级进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冲刺状态。教室里的倒计时牌换成了“距高考还有XX天”的电子显示屏，红色的数字日夜不停地跳动着，像是一颗定时炸弹的计时器，压迫着每一个人的神经。课桌上的书本和试卷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憔悴。有人在课间趴在桌上就能睡着，有人一边吃饭一边背书，有人因为压力太大偷偷躲在厕所里哭。

　　林滇生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但他的压力，和别人的压力有些不一样。

　　别人的压力来自于对未知的恐惧——怕考不好，怕上不了好大学，怕辜负了父母的期望。而他的压力，来自于一种越来越清晰的认知——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他想考云南农业大学的乡村治理专业。

　　这个想法，从参观向阳村之后就开始在他心里萌芽，经过驻村工作队进村后的所见所闻，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他想学习现代农业技术，学习乡村规划和管理，学习如何把一个贫穷落后的村寨建设成宜居宜业的家园。

　　但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班主任的时候，班主任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

　　“云南农业大学？”班主任皱了皱眉，“以你目前的成绩，努把力可以冲一冲省外的二本院校。云南农业大学虽然也不错，但你确定要把志愿填在这里？你不想出去看看？”

　　“我想过。”林滇生说，“但我更想留下来。”

　　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说：“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志愿是你自己的人生，别人替你做不了主。”

　　林滇生知道班主任是为他好。在大多数人看来，考大学就是为了离开农村，去城市里找一份体面的工作。辛辛苦苦读了十几年书，最后又回到农村，这不是白读了吗？

　　但他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读书的目的，不是为了逃离落后的地方，而是为了改变落后的地方。

　　周三下午，苏望舒把林滇生叫到了办公室。

　　自从三生教育课暂停之后，林滇生很少有机会和苏老师单独聊天了。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苏望舒正在窗边浇花——一盆普通的绿萝，被她养得郁郁葱葱，藤蔓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

　　“坐。”苏望舒放下喷壶，在他对面坐下，“听说你决定报考云南农业大学了？”

　　林滇生点了点头：“嗯。”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苏望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你知道这条路意味着什么吗？”

　　林滇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选择回到农村，意味着你选择的是一条更难走的路。”苏望舒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资金的短缺、技术的瓶颈、村民的不理解、政策的变动。你可能会在很多个夜晚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否正确。你可能会看到你的同学们在大城市里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而你在乡下灰头土脸地干活，心里产生巨大的落差。”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这些都可能是你未来要面对的。你想过这些吗？”

　　林滇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想过。”

　　“那你还是决定要去？”

　　“是的。”林滇生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苏老师，我想得很清楚了。我知道这条路很难走，比留在大城市难得多。但总得有人去走。如果没有人愿意回去，农村就永远不会有改变。”

　　他顿了顿，又说：“我阿爸守了一辈子山，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后悔。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片山养活了咱们祖祖辈辈，他守着它，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想，我回去建设家乡，也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声音，隐约的呼喊声和笑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苏望舒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光芒。她靠在椅背上，轻轻地笑了：“林滇生，你长大了。”

　　林滇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不是苏老师教得好。”

　　“别给我戴高帽子。”苏望舒笑着摇了摇头，“你自己的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是帮你把路上的杂草清理了一下而已。”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林滇生：“这个送给你。”

　　林滇生接过来一看，是一本《云南乡土建筑图鉴》，封面上是一座典型的白族三坊一照壁院落，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古朴而宁静。

　　“这是我刚来云南的时候买的，”苏望舒说，“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边。每次我觉得迷茫的时候，就会翻一翻，提醒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来这里。”

　　林滇生翻开扉页，看到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愿每一个离开的人，都有回来的理由。”

　　他抬起头，看着苏望舒。苏望舒正微笑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像是老师对学生的期许，又像是前辈对后辈的祝福。

　　“苏老师，谢谢你。”

　　“不用谢我。”苏望舒说，“以后你做出了成绩，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林滇生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本书紧紧地抱在怀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夕阳正从走廊的西头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林滇生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那些在夕阳中闪闪发光的树梢，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感。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了。

　　他也知道，这条路会很艰难。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苏老师，有阿爸阿妈，有陈野，有阿月，有那些和他一样选择留下来的人。

　　他们会一起走这条路。

　　把这条路，走成一条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