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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贫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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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贫瘠不是原罪,怯懦才是
巡山回来后的那个周一,林滇生发现陈野有些不对劲。
准确地说,是从上周五开始就不对劲了。陈野没来上课,周末也没回宿舍。林滇生给他打了几个电话,全都提示关机。他问过苏老师,苏老师说陈野请了病假,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周一早上,陈野终于出现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来了,而是因为他的样子——左边脸颊上有一块明显的青紫痕迹,嘴角破了一点皮,结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血痂。他低着头,谁也不看,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下来就睡。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林滇生看着趴在桌上的陈野,心里一沉。那块青紫的痕迹,看起来不像是摔的,更像是——被打的。
他没有立刻追问。他知道陈野的脾气,当着全班的面问他,他什么都不会说,只会用更坚硬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
上午的课,陈野一直趴在桌上,没有听课,没有做笔记,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老师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但大概是看到了他脸上的伤,也没有多说什么。
中午放学,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滇生才拍了拍陈野的肩膀:“走,去吃饭。”
“不去。”陈野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含混不清。
“多少吃点。”
“说了不去,你烦不烦?”
林滇生没有走。他在陈野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陈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瞪着林滇生,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林滇生平静地看着他,“但我当你是我朋友。”
陈野瞪着他,瞪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泄了气,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一样,重新趴回桌上,声音闷闷的:“我爸打的。”
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林滇生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喝酒了?”他问。
“嗯。”陈野的声音很轻,“喝多了,回来就发疯。我妈拦了一下,被他推倒了,头撞在桌角上,流了好多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拼命压制着,不让那种颤抖扩散开来:“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冲上去打了他一拳。然后他就……往死里打我。”
林滇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放在陈野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陈野没有甩开他,也没有说话,只是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着。
两个少年就这样沉默地坐了很久。
下午的课,陈野依然没有听。但他的精神状态比上午好了一些,至少愿意抬起头来了。林滇生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外,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放学后,林滇生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拉着陈野去了操场后面的那片小树林。那里比较安静,没什么人来往,适合说一些不想让别人听到的话。
“你有什么打算?”林滇生开门见山地问。
陈野靠在树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远处的天空:“我想走。”
“走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离开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我不想再回去了。那个家,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林滇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过你妈吗?”
陈野的身体震了一下。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
“你走了,你妈怎么办?她还在那个家里,还要面对你爸。”
“那我带她一起走。”陈野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我出去打工,赚钱,租房子,把她接出去。我就不信,离开这里我们会活不下去。”
林滇生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陈野说的是气话,是绝望之下的一种宣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没有社会经验,去大城市能做什么?进工厂?端盘子?那些钱,够租房子、够养活两个人吗?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他知道,陈野需要的不是现实的分析,而是一个能听懂他痛苦的人。
“陈野,你还记得上次苏老师带我们做的那个生存训练吗?”林滇生换了一个话题。
陈野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记得,怎么了?”
“那天我们在山上找旗子,有一段路特别难走,要蹚过一条河。你还记得吗?”
“记得。水很冷,差点摔倒。”
“对,你差点摔倒,但我拉了你一把。”林滇生看着他,“我不是要跟你说什么大道理。我只是想说——你现在遇到的事情,就像那条河。水很冷,流很急,你一个人可能会被冲走。但如果你愿意让人拉你一把,也许就能过去。”
陈野沉默了很久。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滇生,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忽然说。
林滇生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比我还丧,整天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现在你居然会安慰人了。”陈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看来苏老师的课没白上。”
林滇生也笑了,笑得很轻:“人总会变的。”
“是吗?”陈野抬起头,看着天空,“我也会变吗?”
“会的。”林滇生说,“只要你愿意。”
那天晚上,林滇生陪着陈野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陈野跟他妈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一样。挂断电话后,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发了很久的呆。
林滇生站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
街灯亮起来了,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和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县城傍晚特有的嘈杂。
“林滇生。”陈野忽然开口。
“嗯?”
“你说,人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林滇生想了想,说:“因为活着本来就不容易。但正因为不容易,才更要好好活。”
陈野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你这话,也是苏老师教的?”
“不完全是。”林滇生说,“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陈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不再是苦涩的,而是带着一丝释然的意味:“行啊你,林滇生,现在都会自己琢磨人生道理了。”
“跟你学的。”
“放屁,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你教我不要脸,我学会了。”
“滚!”
两个少年在路灯下笑闹起来,笑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笑完之后,陈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看着远处的山影,声音平静了许多:“我不会走的。”
林滇生看着他。
“至少现在不会。”陈野说,“我得先把书读完。我妈供我上学不容易,我不能让她失望。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林滇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拍了拍陈野的肩膀,两个人并肩走回了学校。
夜色中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路面照得明亮而温暖。他们的影子时而分开,时而重叠,像是两条各自奔流的溪水,在某些段落交汇在一起,然后继续流向各自的远方。
林滇生抬头看了看天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像一把碎钻石撒在黑色的天鹅绒上。他想起苏老师说过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也许你现在觉得自己的光很微弱,但只要你还在发光,就一定能照亮某个人前行的路。
他想,也许他正在照亮陈野的路。
就像苏老师照亮了他的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