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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巡山之路,阿爸的坚守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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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巡山之路,阿爸的半生坚守
挡墙砌完的那个晚上,林滇生睡得格外沉。
也许是累狠了,也许是心里踏实了,他一沾枕头就沉入了无梦的睡眠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他揉了揉眼睛,听到灶房里传来阿妈切菜的声音,还有一股洋芋焖饭的香气。
他起床洗漱完,走到灶房门口,发现阿爸已经穿戴整齐了——迷彩服、解放鞋、柴刀别在腰间,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阿爸,今天还去加固吗?”
“今天不去。”阿爸把柴刀抽出来,用磨刀石蹭了两下,又插回刀鞘里,“今天去巡山。”
“巡山?”
“嗯。雨季还没过,得去看看林子里的情况。有没有树倒了,有没有路段塌方,有没有偷猎的痕迹。”阿爸系紧腰带,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去吗?”
林滇生几乎没有犹豫:“去。”
阿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山路难走,你们父子俩小心点。中午能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给她留一份就行。”阿爸指了指林滇生,然后率先跨出了门槛。
林滇生匆匆扒了两口饭,抓起一个洋芋塞进口袋,跟了上去。
巡山的路,和昨天砌挡墙的路完全不同。
昨天的路虽然难走,但好歹还在村寨周边,是人为活动频繁的区域。而巡山的路,是真正意义上的“没有路”——阿爸在前面走,用柴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和荆棘,硬生生地在密林中开辟出一条通道。林滇生跟在后面,踩着阿爸的脚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以免被横生的树根绊倒或被低垂的枝条打到脸。
林子里的光线很暗,高大的树冠遮蔽了大部分阳光,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腐殖质的味道,脚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响。
阿爸走得很快,步伐稳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不知疲倦地在山林间穿行。林滇生跟得有些吃力,但他咬着牙,没有喊停。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阿爸在一棵倒伏的大树前停了下来。
那棵树足有一人合抱那么粗,横卧在路中间,根部完□□露在外,带着一大坨纠结的泥土和碎石。断裂处的木质呈现出新鲜的白茬,显然倒下没多久。
“前两天那场大雨冲松了土,这棵树撑不住了。”阿爸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树根的状况,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得把它处理掉,不然堵在这里,以后巡山的人过不去,雨水多了还可能引发次生灾害。”
他说着,抽出柴刀,开始清理树上的枝桠。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每一刀都砍在最合适的位置,三两下就把一根粗壮的枝桠卸了下来。林滇生见状,也上前帮忙,把砍下来的枝桠拖到路边堆放整齐。
父子俩配合着,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这棵倒伏的大树彻底分解清理完毕。林滇生累得满头大汗,手掌又被磨出了新的水泡,但他看着重新畅通的山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阿爸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掏出水壶喝了一口,又递给林滇生。林滇生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阿爸随身携带的竹叶的清香。
“阿爸,你一个人巡山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孤单?”林滇生问。
阿爸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层层叠叠的树林,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刚开始的时候会。后来习惯了。”
“你每天都走这么远吗?”
“不一定。看情况。雨季要多走几趟,旱季可以少走一些。防火期要天天盯,过了防火期可以松一口气。”阿爸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片林子,我走了三十年了。哪里的树长得旺,哪里的水土流失严重,哪里的野生动物多,我心里都有数。”
林滇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十年,一万多个日子,阿爸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走过来的。没有人为他鼓掌,没有人给他颁奖,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做的这些事情。
“阿爸,你有没有觉得……不公平?”他忍不住问,“你守了这片山三十年,但村里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他们可能觉得你就是个看山的,没什么了不起。”
阿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之后的平静。
“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的。”他说,“这片山养活了咱们祖祖辈辈。你爷爷、你太爷爷,都是在这片山里长大的。我守着它,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站起来,把柴刀别回腰间:“走吧,还有一段路要走。”
林滇生站起来,跟在阿爸身后,继续往深山里走去。
下午两点左右,他们到达了巡山的最高点——一座可以俯瞰整片林区的山崖。站在崖边往下看,连绵的群山像一片绿色的海洋,波涛起伏,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涛的声响,像一首低沉而辽阔的歌。
阿爸在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张烙饼和一小罐辣椒酱。他把烙饼递给林滇生一张,自己拿了一张,蘸上辣椒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林滇生坐在阿爸身边,吃着烙饼,看着眼前的壮丽山河。他忽然觉得,这片他从小看到大的风景,在这一刻变得不一样了。以前他觉得这些山是枷锁,是困住他的牢笼。但现在,他看到的是一种沉默的、坚韧的美——那些山峦经历了亿万年的风雨侵蚀,依然屹立不倒;那些树木经历了无数次的山火和洪灾,依然在春天发出新芽。
“阿爸,你说,这片山还能守多久?”
阿爸嚼着烙饼,想了一会儿:“只要还有人愿意守,就能一直守下去。”
林滇生沉默了。他看着远方,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成形。
傍晚时分,父子俩踏上了归途。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一些,但林滇生的双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着阿爸,没有叫苦,没有喊累。
当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山脊线上的时候,他们终于回到了村寨。远远地,林滇生看到了自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闻到了阿妈做饭的香味。
他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魆魆的山影。
那些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
他忽然明白了阿爸说的那句话——这片山养活了咱们祖祖辈辈。
它不是枷锁。它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