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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大学如期而至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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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大雪如期而至
周宸是被窗外的白光晃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了好几个度,白得晃眼。她坐起来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看,整个人愣了一下。
整条柳树巷都白了。
屋顶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得微微弯着,巷子里的青砖路全没了,只剩一片平坦的白。雪还在下,比昨天密,风把雪粒卷起来打着旋飘。对面的窗台上堆了半尺高的雪,窗框上还挂着几根冰凌,细细地垂下来。
周宸在窗边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去拿外套。羽绒服还挂在门后,昨天那件深红色的,她套上去拉好拉链,围了许西送的灰色围巾。她妈在厨房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问这么早去哪,周宸说堆雪人。她妈说吃了早饭再去。周宸说回来吃。然后开门出去了。
门外的冷空气一下子扑过来,灌进领口,激得她缩了一下脖子。但脚踩进雪里的感觉让她忘了冷——咯吱一声,鞋底陷下去,雪没过脚踝。她往前走了几步,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在雪地上排成两行,整整齐齐的。
她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看见许西已经从家里出来了。
许西站在老槐树底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那圈毛领沾了一层雪。她面前已经堆了一个小雪堆,大约半米高,歪歪扭扭的。她正蹲在地上用手拢雪,指尖冻得通红。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拍干净的雪粒。
"你起这么早。"周宸走过去。
"我六点就醒了,"许西蹲着没动,"雪积这么厚,不堆浪费了。"
周宸在她旁边蹲下来。雪松松软软的,一捧起来就散了大半。她学着许西的样子把雪往中间拢,拢了半天也拢不成形。许西看了一眼说:"你太轻了,压实一点。"周宸就用力往下压了压,雪在她手心底下塌成一个硬块。
她们就蹲在老槐树底下,一点一点地堆。风偶尔卷一下,把树上积的雪吹下来落在她们头上。许西的帽子上全是白,周宸的睫毛冻在一起了,眨一下才分开。她们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堆着。只有手在雪里翻动的声音,咯吱咯吱的。
雪堆慢慢长高了。从半米长到一米,圆滚滚的底座往上收窄,变成了一个胖墩墩的雪人身子。许西蹲在旁边调整肚子那块的弧度,周宸滚了一个小雪球当脑袋,抱过来往上一放。大小正好。
"缺眼睛。"许西说。
"你不是说放了胡萝卜吗?"
许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跑回家去了。没过几分钟跑回来,手里攥着两根胡萝卜和一小把黑豆。她蹲下来把黑豆按进脑袋里当眼睛,胡萝卜插在中间当鼻子。周宸在旁边看着,伸手把鼻子往上扶了扶,让它正一点。
"还有嘴巴呢?"周宸问。
许西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截弯的红辣椒,按在鼻子底下。周宸看着那颗辣椒,嘴角翘了一下。
"像在笑。"她说。
许西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胖胖的,歪着脑袋,胡萝卜鼻子朝天戳着,辣椒嘴巴弯弯的。许西端详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看。"
周宸也站起来,退到许西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雪人。雪还在下,落在雪人的肩膀上,落在胡萝卜鼻子上,落在黑豆眼睛旁边,一点一点堆起来。风小了,雪花变得很大,一片一片地往下落,慢悠悠的。
"周宸。"
"嗯?"
"咱们以前等雪人的时候,想过它长什么样吗?"
周宸想了想。小时候想象过很多次,每次都是随便想的。有时候是拿煤球当眼睛,有时候是石头。但最后堆出来的这个——黑豆眼睛,胡萝卜鼻子,辣椒嘴巴,胖墩墩的身子——她从来没想象过。但它就是长这样。真实的东西总是跟想象的不太一样,像她们俩的人生,五岁时候想的长大了的样子跟现在站在雪里的这个人,也不太一样。
"没想过。"周宸说,"但它长得挺好的。"
许西侧过头看她。雪花落在她的嘴唇上,她抿了一下。"那给它起个名字吧。"
"你起。"
许西歪着脑袋看了看。"叫……'一百年'。"
周宸看了她一眼。"太长了。"
"就叫小百。"
"百什么百,人家是雪人。"
"雪小百。"
周宸没反驳。她看着那个歪着脑袋的雪人,雪小百。又胖又矮,鼻子朝天翘着,眼睛是两颗黑豆。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也还行,土是土了点,但念着顺口。
"行,"她说,"就叫雪小百。"
许西笑了。她从兜里掏出手机说拍张照。周宸往旁边让了让,许西说别走一起拍。周宸站回来,两个人并排站在雪人两边,许西举起手机,屏幕里三张脸——两个笑的,一个胡萝卜鼻子的。
咔嚓。许西拍完了低头看照片,说周宸你眼睛眯着了。周宸凑过去看,确实眯着,睫毛上挂了雪没来得及眨。许西说再拍一张,又举起来拍了两张。这次周宸睁大了眼睛,但笑得不太自然。许西说行了就这张吧,然后发给了周宸。
周宸掏出手机收到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照片里她和许西站在雪人两边,许西歪着头靠着雪人,她的围巾被风吹起来一小截。雪人杵在中间,歪着脑袋傻呵呵的。三个人像三个歪七扭八的符号,挤在白色的背景里。
她把照片存了。
"咱们再去城墙那边走走?"许西把手机揣回去,"路应该都白了。"
"走吧。"
她们往巷口走。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陷下去再拔出来,走着费劲但走着舒服。许西走前面,周宸跟在后面两步远,踩在许西踩过的脚印里。
走到城墙那边的时候雪更厚了。老城墙灰扑扑的砖面上盖了一层白,垛口的缝隙里塞满了雪。城墙根底下那条小路平时是土路,现在白茫茫一片,望过去只有几个早起的行人踩出的脚印。
许西先走上去了。她的脚印在雪地里很深,走到城墙根底下停下来,背靠着城墙抬头看天。雪落在她身上,白羽绒服跟雪的颜色融在一起,只看得见那张脸从毛领里露出来,冻得鼻尖通红。
周宸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点点距离,没碰上。城墙上面是灰白的天,雪从那里落下来,落在城墙顶上,落在垛口之间,落在她们跟前的地面上。世界安静下来了,连风声都没有。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极其轻微的,像很多片羽毛同时触碰地面。
"真大。"许西轻声说。
"你说雪?"
"嗯。这场雪。"
周宸也抬头看。雪确实大。她活了十七年,这是她见过随州最大的一场雪。老城墙的垛口被雪盖住了棱角,原来坚硬的线条全变成了柔和的弧线。远处的柳树巷也埋在雪里,只看得见屋顶和树冠的轮廓。
许西忽然往城墙上一靠,整个人仰在砖面上。雪从她旁边簌簌地落,她伸出手去接,接了几片在掌心里看了又看。
"周宸,"她仰着脸说,"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咱们说好了堆雪人,后来雪一直没下。"
"记得。"
"那一年我特别难过。觉得雪骗了我。"
周宸看着许西仰面的样子。雪落在她的脸上,细细的小白点,落上就化了。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红红的,呼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
"现在下了。"周宸说。
"嗯。下了。"许西侧过脸来看她,眼角弯了一下,"它没骗我。就是来晚了。"
周宸在她旁边蹲下来,也伸手接了一片雪。雪花在掌心里慢慢化成水,沿着掌纹流下去。她看着那片水痕,忽然想起很多事情。五岁的夏天,七岁的弹珠,十二岁的分别,十五岁的重逢。所有的事都像这场雪,来得或早或晚,但都来了。那些约好了的、没约好的,都在时间里一点一点地兑现。
"许西。"她喊了一声。
许西从城墙面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背后的雪。"嗯?"
"以后每一年冬天,不管你在哪儿,下大雪了就跟我说一声。"
许西看着她。雪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片一片的。许西的表情动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她伸出手,小指朝上。
"拉钩。"
周宸伸出手勾住了她的小指。两只手都冻得冰凉,指尖碰在一起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温度。但勾着了。雪落在她们交握的手指上,薄薄一层。
许西念:"每年冬天。下大雪就告诉对方。"
周宸跟着念:"每年冬天。下大雪就告诉对方。"
念完了没松手。许西的手指尖在她的指腹上轻轻蹭了一下,凉凉的。然后她笑了,松了手,在城墙根底下蹦了两下,说好冷好冷回家喝热水吧。
周宸站起来跟着她往回走。雪地上两串脚印并排延伸,一深一浅。许西走前面一步,周宸走后面半步。但两个人的脚印挨着,快要并在一起。
回到柳树巷的时候雪还在下。雪小百站在老槐树底下,胡萝卜鼻子上积了一层新雪,像戴了个白帽子。许西跑过去帮它拍掉。周宸站在旁边看她弯腰拍雪的样子,帽子的毛领上落了雪花,她抬手帮她拂了一下。
许西直起身来,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很多年前一样,跟五岁七岁十一岁十五岁的每一个笑都连在一起。雪把时间盖住了,但时间底下那些东西还在。
"明天雪化了怎么办?"许西看着雪人,忽然说。
"化了就化了,"周宸说,"明天是明天的雪。"
许西想了想,说也对。她伸手捏了捏雪人的胡萝卜鼻子,转身往家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喊:"下午还出来!"
"知道了。"
周宸站在雪地里看着她跑远。白色的羽绒服在雪幕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楼道的门洞。她转回来看雪小百,它杵在老槐树底下,黑豆眼睛直勾勾地瞅着前方。周宸伸手把那个辣椒嘴巴往下按了按,让它笑得更弯一点。
"雪小百,"她小声说,"明年还来看你。"
说完自己也觉得傻。一个雪人,明天就化了。明年没有雪小百了,明年会有别的雪人,胖的瘦的高的矮的,但不会是这个歪着脑袋、胡萝卜鼻子朝天、辣椒嘴弯弯的这一个。
但今年有。今年它在这儿。它长这样。
周宸转身往家走。脚踩在雪里咯吱咯吱的,她走到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底下那个胖墩墩的雪影,在漫天白雪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像她们五岁时候想象过的那个样子,比想象里矮一点,胖一点。但好看。
好看得很。她推门进去了。
屋里暖气扑了一脸。她站在门口拍身上的雪,拍了一地白。她妈从厨房探头说煮了姜茶,过来喝。周宸嗯了一声走过去,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姜茶的热气扑在脸上,辣辣的,暖到手指尖。
她捧着杯子站在窗前往外看。老槐树、雪小百、白茫茫的巷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许西发来的照片——刚才拍的那两张合影。底下附了一句话:"雪小百说它叫小百是因为一百年。"
周宸看着那句话笑了。她回了一句:"它还说让你下午带它去城墙。"
许西回:"真的?"
周宸回:"骗你的。"
许西发了一串叉腰生气的表情包。周宸看着那些表情包一个一个弹出来,嘴角弯着。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柳树巷一点一点地盖得更厚。她喝了一口姜茶,辣得眯起眼睛。
但这个冬天她不怕冷了。围巾很暖,姜茶很热,雪很大。许西回来了,在老槐树底下堆了一个叫小百的雪人。
那些等了很多年的事,终于在今天兑现了。就像许西说的,没骗人,就是来晚了。但来晚了也是来了。
周宸把姜茶喝完了,杯子搁在窗台上。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雪花贴到玻璃上就化了,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蜿蜿蜒蜒地流下去。雪小百在雪里越来越白了,和背景融在一起,快要看不见了。
但她知道它在那儿。就在老槐树底下。胡萝卜鼻子,黑豆眼睛,弯弯的辣椒嘴巴。
一百年不许变。她又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了觉得今年的这场雪,可能要记很久。记到明年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她还会想起今天。
她靠在窗台上,看着雪继续落。像时间从天上下来,把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所有冬天串在一起,串成一条白茫茫的线。线的这一头是她们,那一头也是她们。中间隔着的那些年,被雪填满了。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掌心贴着外面透进来的凉意。雪在窗外无声地落下。整个柳树巷都安静了,只有雪的声音。很轻,很轻,一层一层地盖上来,像世界在被重新粉刷。
周宸的手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