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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溜冰 快递 热奶茶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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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溜冰、快递、热奶茶
雪下了整整两天。第三天早上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雪面上亮得刺眼。周宸拉开窗帘的时候被晃得眯了一下,窗外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冰凌,一根一根的,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巷子里的雪被踩实了,表面结了薄薄一层冰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许西的电话在九点多打过来,声音里裹着兴奋:"周宸!广场那边的水池冻上了!有人在那儿溜冰!"
"水池?就那个浅浅的景观池?"
"对,水浅冻得结实,好多小孩在那儿滑呢。咱们也去吧。"
周宸看了看窗外。太阳是白白的,但风还是冷。她把围巾从门后扯下来裹上:"行,你等我。"
广场离柳树巷走路十五分钟。中间的马路被来往的车压得半化半冻,黑色的车辙印在白路上像一道道伤疤。但广场上没人扫雪,整片地面还是干净的。那个景观池确实冻得结结实实,冰面在太阳底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七八个小孩在上面滑来滑去,也有几个大人跟在后面慢慢走的。
许西已经站在池边了,穿了双底子平的新靴子。她看见周宸过来冲她招手,周宸走过去低头看池子。冰面光滑平坦,下面能看到水草的颜色,但离水面已经很厚了。
"真的冻上了。"周宸伸脚踩了踩边缘,冰面纹丝不动。
"我试试。"许西一脚迈上去了。靴底落在冰面上哧溜一下,她整个人差点往前栽,手在空中划拉了两下才站稳。旁边一个小孩看着笑了,许西冲小孩瞪了瞪眼,小孩捂着嘴跑了。
周宸站在池边犹豫了一下,也踩了上去。冰面比她想象得滑,脚底像踩在一层油上,她张开双臂保持平衡,步子挪得又小又碎。许西站在两步开外伸出一只手:"来,拉着我。"
周宸抓住她的手。两只手都戴着毛线手套,隔着厚厚的毛线感觉不太清楚,但攥得紧。许西带着她慢慢往前挪,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周宸脚底打了个滑,整个人往侧面歪过去,攥着许西的手猛地一扯。
许西被她扯得也站不稳了,两个人像两根在冰面上晃动的竹竿,手舞足蹈地挣扎了两秒——然后一起倒下去了。许西倒得靠前一点,周宸倒得靠后一点,两个人一前一后砸在冰面上,屁股硌得生疼。
冰面凉凉的隔着裤子透上来,但许西倒在冰上笑了。她躺平了,四肢摊开,看着头顶蓝得发白的天空,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周宸撑着手肘坐起来,揉了揉屁股。
"摔了。"周宸说。
"摔了。"许西还在笑,笑够了从冰面上坐起来,头发散了,毛线帽歪到了一边。"但是好好笑。"
"好笑在哪儿。"
"好笑在咱俩像两只笨企鹅。"
周宸想了想,确实像。她在冰面上滑了一下才站起来,朝许西伸出手。许西抓住她的手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脚底又打了个趔趄,周宸一把拽住了她胳膊。
"别笑,站好。"
许西站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冰面上,距离只有半臂。阳光把冰面照得白亮亮的,两个人的影子浅浅地投在冰上。许西的鼻尖冻得红红的,呼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
"咱们慢慢走一圈。"许西说。
"你走稳再说。"
她们真的走了一圈。许西走前面,手向后伸着让周宸攥住。周宸跟着她的步子,一步踩稳了再换下一步。冰面偶尔发出咔嚓的细响,但很结实。她们沿着水池的边缘慢慢走了一圈,经过那些滑来滑去的小孩旁边,经过站在池边看热闹的大人旁边。有人多看了她们两眼,但目光没什么恶意,只是看着两个姑娘手拉手在冰上慢慢挪。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周宸不用许西拉了,自己能在冰面上迈开步子滑一小段。许西在她旁边滑得比她快,靴子在冰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她在前面转身倒着滑,冲周宸笑。
"你看,不难吧。"
"你看着前面,别摔了。"
许西不听,倒着滑了两步,脚底下被冰面的一道棱绊了一下,猛地往后仰。周宸伸手去捞她,捞到了她的手臂,但许西的惯性太大了,两个人又一起摔在了冰面上。这回是周宸先倒的,许西倒在周宸身上,两个人的羽绒服在地面上蹭出一声闷响。
许西趴在周宸身上笑了,笑得喘不上气。周宸被她压着,头顶是蓝白色的天,胸口是许西羽绒服的拉链头硌着。她伸手推了推许西的胳膊:"起来,重死了。"
许西撑着冰面翻了个身,躺在周宸旁边。两个人并排躺在冰面上,天在头顶铺开,蓝白蓝白的,边缘是一圈梧桐树的枯枝。
"躺着挺舒服的。"许西说。
"冰。"
"隔羽绒服呢,不凉。"
周宸翻了翻脸。侧过头看许西的侧脸,太阳照在她的脸上,睫毛的投影落在颧骨上细细的。她的嘴唇是红的,被冷风吹出来的那种红。鼻尖上那颗小痣在光底下特别清晰。
"起来吧,"周宸先坐起来了,"再躺下去要感冒了。"
"你管我。"
"你感冒了谁去上学?"
许西被她这句话逗得又笑了一下,翻身起来。两个人站在冰面上拍了拍身上的雪屑,许西说你拍我背上那一片,周宸就抬手帮她拍。手在羽绒服上拍了两下,雪粒簌簌掉下来。
"走吧,"许西说,"饿了。"
从广场出来去快递站的路上,她们经过了烧麦摊。阿姨还认得她们,说哎呀两个丫头下雪天还出来玩。许西说我们溜冰去了。阿姨说那可得小心别摔着。许西说摔了好几次了。阿姨笑了,给她们一人包了两个烧麦塞手里,说热的暖暖手。
两个人捧着烧麦边走边吃。雪化了半天的路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沾了泥水。她们绕开了泥水坑走,但靴子边还是溅了斑斑点点的。
快递站在商业街尽头的拐角,门面不大,货架摆满了。许西报了取件码,店员从里面翻出来一个扁扁的纸箱递给她。周宸站在门口等,看她蹲在地上拆胶带,拆开里面是一个小的保温杯。
"你买东西寄回来?"周宸走过去看。
"不是买的,"许西把保温杯拿出来,"我之前军训晒伤了,我妈给我寄了芦荟胶,我用完了那个旧的,就让我妈再寄一支。"她把保温杯拆开,里面确实放了一支小管的芦荟胶,被泡沫纸裹着。
"你妈好细心。"
"那当然。"许西把芦荟胶掏出来,顺手把保温杯盖子旋开了看了看,杯子里面亮锃锃的新。"这个杯子挺好看,你要不要?我家里还有好几个呢。"
周宸看了看那个保温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她说不要,你自己留着用。许西说行,塞回纸箱里了。
出了快递站周宸的手机响了,店长打的电话。周宸接起来,店长说店里今天到了一批新原料,让她过去看看。周宸说行,我现在过去。挂了电话跟许西说:"我得去趟店里,新货到了。"
"我跟你一起。"
奶茶店后门外的窄巷子里还堆着雪,化了半截变成灰白色的脏雪堆在墙角。周宸开了后门进去,许西跟进来。后厨比平时暖和,因为煮茶炉子一直开着。店长在前厅忙,周宸跟她打了声招呼就蹲在储物架前面清点新到的箱子。一箱椰奶,一箱红茶包,一箱糖浆。
许西靠在后厨门边上看她干活。她看周宸把箱子拆开,把货一样一样搬进柜子里,动作利落,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一会儿说:"你现在搬东西比切柠檬还利索。"
"搬多了。"
周宸把最后一箱糖浆摞好,站起来拍了拍手。店长从前厅探了个头进来说:"周宸,今天要上新那个姜汁桂花奶茶,你先试做一杯。"
周宸说行。她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姜,切片,煮水。许西靠在旁边看,看她把桂花干放进滤网,姜煮好之后滤了渣,混合鲜奶,最后桂花提香。整个流程她做得很快,每一步没停顿。最后她把成品倒进杯子里,热腾腾的,表面浮着几颗桂花粒。
她把杯子递给许西:"尝尝。"
许西接过来凑着喝了一口,抿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好喝。"
"姜味重吗?"
"刚好,桂花的香味盖住了姜的辣。"许西又喝了一口,杯口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的睫毛被水汽润得亮亮的。"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上个月。店长教的,试了三遍才确定比例。"
"那你现在也是手艺人了。"
周宸笑了一下,给自己也做了一杯,端着靠在操作台边上。后厨里只有她们两个,排气扇嗡嗡响,窗外的天光从排气扇的格栅里透进来一格一格的。许西喝着奶茶,手里攒着那个纸杯取暖。她穿着白色羽绒服,靠在后厨的铁架子旁边,跟这间窄小的、堆满原料和用具的房间有点格格不入。但她的表情很自在,好像在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下周你就回学校了?"周宸问。
"嗯,寒假短,过完元宵就走。"
"那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够做好多事了。"许西把杯子放下,掰着手指头数,"还能去城墙逛两次,吃一顿火锅,看一场电影,再来找你喝三杯奶茶。"
周宸听着她数,嘴角弯了一下。她低头喝自己的奶茶,桂花的香气从杯口飘起来,甜甜的,温温的。
许西靠在架子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周宸,你待在这儿的时候比在家里放松。"
"是吗?"
"嗯。你在这儿有事情做,手不停,就不想太多。"
周宸想了想,好像是的。她的脑子在后厨不用转,手在干活,心的转速就慢下来了。她喜欢这种慢。不用想明天,不用想以后,就想现在这杯奶茶姜汁加多少、桂花放几克。
"那你以后找一个你待着舒服的地方,"许西说,"天天手不停脚不停的那种。"
周宸看着她。许西的表情很认真,眼睛里映着后厨的白炽灯光。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事。周宸没有立刻回话,低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奶茶喝了,把空杯子放在水槽里。
"你倒操心起我来了。"
"我什么时候不操心你。"
许西把杯子也放进来。两个空杯子并排搁在水槽边上,杯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奶沫。周宸看了一眼那两只杯子,又看了看许西。后厨的光线暗暗的,许西站在窄小的空间里,白色羽绒服在灰扑扑的背景里很亮。
"行,"周宸说,"我找个舒服的地方待着。"
"说好了?"
"嗯。"
许西笑了一下。她伸手把周宸肩膀上沾的一根头发拈掉了,动作很轻,周宸没躲。窗外的天光从排气扇格栅里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奶茶的甜香还在空气里,姜的热辣被桂花盖住了,只剩下温温的一层。
"走吧,"许西把毛线帽重新戴好,"你该下班了吧?"
"差不多,把锅洗了就走。"
"我等你。"
周宸开了水龙头,锅上的残渍被热水冲下去,哗啦啦地流进水槽。许西靠在门框上,双手捧着那个已经喝空了的纸杯,低头看着杯底剩下的几颗桂花粒。阳光从窄巷子的后门漏进来一小片,落在许西靴子边的地面上,雪水化成一滩浅印。
周宸洗完了锅,擦了手,摘了围裙挂好。她走到门口换了鞋,许西已经把门推开了,冷风从窄巷子里灌进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窄巷。商业街上的雪化了七七八八,地面湿漉漉地反着路灯的光。天快黑了,晚霞在远处楼房的缝隙里留下一线橘红色。许西走在左边,周宸走右边。
"今天干了三件事。"许西数着说。
"溜冰、拿快递、喝奶茶。"
"对。"许西侧过头来看她,"三件事都跟你一块。"
周宸看着前面的路。商业街尽头的红绿灯在暮色里亮着,黄灯闪了三下变成绿灯,两个人并排走过斑马线。鞋踩在湿路面上有轻微的响声。
"以后每一年冬天,都干三件事。"许西说。
"哪三件?"
"到时候再定。"许西笑了一下,"反正要有溜冰、拿快递、喝奶茶。"
周宸听着她说,没答话。但她把这句话记住了,存在心里一个不太容易丢的地方。斑马线的尽头是柳树巷的方向,老槐树光秃秃的轮廓在暮色里还能认出来。雪人雪小百白天晒化了一大半,胡萝卜鼻子歪了,黑豆眼睛掉了一颗滚在地上。许西跑过去把那颗黑豆捡起来,又按回雪人脸上。
"明天又化了。"她说。
"明天还会有别的雪。"
许西回头看了周宸一眼。暮色里她的脸半明半暗,嘴角翘着一点弧线。她拍了拍雪人的脑袋,转身回家了。
周宸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她走进楼道。三楼的窗户亮了,她妈在阳台上收衣服的影子晃了晃。周宸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残了一半的雪人,胡萝卜鼻子歪着,辣椒嘴巴还在笑。
她伸手把鼻子扶正了。然后转身回家。
推开家门的时候暖气扑了满脸。她换了鞋,把围巾挂好,走到窗前往外看。天全黑了,路灯照着老槐树底下那个矮墩墩的影子。雪人在夜里看起来跟白天不太一样,更安静,更像一个睡着了的东西。
她靠窗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雪人的夜景发给许西。配文:雪小百说今天开心。
许西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又说:明天见。
周宸看着那三个字。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手擦了一下,透过擦出来的那一小片亮窗看向外面。路灯的光黄黄的,照着雪人残了一半的身子。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几片残雪从枝头落下来。
她回了一个字:见。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窗台上的保温杯还搁在那儿——她自己的那只,旧了,杯口有一道磕碰的凹痕。她拧开盖子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暖着。
今天的最后一口热奶茶的味道还在嘴里,甜甜的,带着桂花的一点清香。她靠在窗台上慢慢喝完那杯水,热水顺着喉咙下去,暖意散开,散了很久才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