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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一个关于下雪的梦     第 ...

  •   第十七章一个关于下雪的梦

      那个梦是十二月末做的。周宸记得很清楚,因为梦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手机屏幕显示凌晨四点多。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梦里的画面黏在脑子里甩不掉,她平躺着看了半天天花板,最后放弃了,把手机摸过来给许西发了一条消息。

      "我刚才梦见下雪了。"

      发完她就后悔了。凌晨四点多,许西肯定在睡觉。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着眼睛等睡意重新涌上来。但没等到,许西那边震了一下,屏幕亮了。

      许西回:"我梦见了。"

      周宸愣住了。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遍,确实是许西回的。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她也在醒着。

      "你也没睡?"周宸打字。

      "醒了就睡不着了。你梦见雪了?"

      "嗯。梦见咱们在老槐树底下堆雪人,树上的雪厚得把树枝都压弯了。"

      许西隔了一小会儿回:"我梦见咱们在城墙那边。你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我穿白色的。城墙头上一片白的,咱们在雪地里走,脚印踩了一路。"

      周宸看着那条消息。两个人在同一天的凌晨做了一样的梦,都是雪。冬天的第一场梦就是雪,像约好了似的。

      "你说今年会不会下大雪?"周宸问。

      "会。"许西回得很快,"我寒假回来的时候肯定下。"

      "你又知道了。"

      "我查了天气预报,下个月中旬有寒潮。到时候随州肯定会下。"

      周宸想了想,一月,寒假,许西回家。这三个词叠在一起就暖了一点。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打字:"那你回来的时候如果真下了,咱们去堆雪人。"

      "说好了。拉钩。"

      "隔屏幕怎么拉?"

      许西发了个小指的表情包过来,红色的,弯弯的。周宸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在对话框里也回了一个小指的。两个小指隔着屏幕碰了一下,碰完各自收回去。

      "再睡会儿吧,"周宸打了一行字,"还早呢。"

      "嗯,你也睡。晚安……哦不对,早安。"

      "早安。"

      周宸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上。这次她闭上眼之后睡意慢慢回来了,像水从远处漫过来,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肩膀。沉下去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着许西说的那场雪——厚厚一层,盖住老槐树的树梢,盖住城墙的砖缝,盖住柳树巷所有的青砖路。她们的脚印踩在雪地上,一深一浅,像两条线并排往前伸。

      她沉进睡眠里。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白亮亮的光,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窗外——天晴着,没下雪。但天气预报说一月中有寒潮,还有两周。

      她把手机拿起来看,许西后来又发了一条:"我梦见雪的时候你在旁边,所以梦里也有你。"周宸看了,没回,但把那条消息收藏了。

      之后的几天周宸一直留意天气。天气预报有时候说有雪,过两天又变成多云了。她店里的客人也在聊——常来的那个女人说今年冬天暖,估计下不了大的。修车铺老张在巷口跟人唠,说老黄历上讲今年腊月有雪,小不了的。周宸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心里把老张的话记住了。

      许西回家的票订在一月十五号。周宸上班的时候把日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十五号下面画了一条线。她又翻了翻天气预报,十五号那天多云转阴,气温零下一度到三度。没写雪。她把手机塞回去继续干活,但心里塞着那两个字——寒潮,寒潮,寒潮。像根小小的倒刺,勾着。

      临近十五号那几天,许西的聊天记录里全是倒数的消息。"还有三天回家。""两天。""明天就回了。""周宸我明天下午两点到站。"周宸每条都回,回的都是"嗯""知道了""到了给我发消息"。文字不长,但她回的时候手指是暖的。

      十五号那天周宸请了假。她妈问她怎么了,她说许西回来,去接站。她妈哦了一声,没多问。周宸穿了件深红色的羽绒服,过年时候她妈给她买的,只穿过一次。她把许西送的那条灰色围巾围上了,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这个颜色站在出站口应该好认。

      火车两点十三分到站。周宸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站在出站口的人堆里等。十二月末的随州站还是那个样子,地板花花的,墙上贴着几年前的广告纸。风从站口灌进来,冷得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她抬头看了看天,阴的。灰白色的云铺满了整个头顶,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布。空气里湿漉漉的,有雪的味儿。

      出站口的大屏幕上滚着车次信息。两点十一分的时候"省城—随州"那行变成了"已到达"。周宸往栏杆前面挪了一步。人流开始涌出来,拎包的人,拖箱子的人,扛蛇皮袋的人。她踮着脚往人群里看,前面一个个脸都不是。然后她看见许西了。

      许西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还是那圈毛领,围了条浅粉色的围巾。她拖着银色的行李箱从人流里挤出来,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绺糊在脸上。她看见周宸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抬起手挥了挥。

      周宸也挥了挥。许西拖箱子小跑出来,停在栏杆前面。两个人隔着栏杆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然后许西笑了,从栏杆旁边的通道绕出来,箱子一推就张开胳膊扑过来了。

      周宸被扑得往后仰了一下。许西的羽绒服蹭着她的羽绒服,毛领扫在她下巴上,痒痒的。许西抱得紧,周宸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凉气——从火车上带下来的那种空调的干冷。她把下巴搁在许西的肩窝里,鼻尖碰到毛领,软软的。

      "外面是不是要下雪了?"许西在她耳边问。

      "不知道。天阴着。"

      许西松开她,抬起头往天上看了一眼。车站广场上的天空灰白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那股湿漉漉的味儿越来越重了。许西吸了一下鼻子,笑了。

      "肯定要下。我嗅觉准。"

      "你嗅觉什么时候准过。"

      "这会儿就准。"许西把箱子拉杆往周宸手里一塞,"你拉。"

      周宸接过箱子。两个人并排走出车站广场,风从广场那头灌过来,吹得许西的头发糊了一脸。她把头发拢到耳后,侧过脸来看周宸。

      "你胖了。"许西说。

      "你瞎了。"周宸回。

      许西笑了,笑出声来,在广场上响了两声被风卷走了。她们往公交站走,脚下踩的地面是灰扑扑的水泥。周宸拖着箱子,许西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上了公交之后许西靠着窗户往外看。随州的街景在车窗外一格一格地过,灰的,旧的,熟悉的。许西看着看着忽然说:"怎么我觉得随州变矮了。"

      "你长高了。"

      "是吗?"

      "嗯。长了一点。"

      许西回头打量她。"你也长了。去年冬天咱俩一边高,现在我看你好像矮了一点点?"

      "那是我长慢了。"

      "那就是你快被我超过了。"

      周宸没反驳。她靠着椅背,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冬天的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好像确实变矮了——路变短了,树变矮了,连柳树巷巷口的那个烧麦摊阿姨看上去也缩了一截。但也许是她们自己变高了,看什么都小了一号。

      到站下车的时候,第一片雪花落下来了。

      很小的一片,落在许西的肩膀上就化了。许西没发现,但周宸看见了。第二片落下来的时候周宸伸手接了一下,雪在手心里变成一滴水珠。许西转过头来,抬头看天。灰白的云层里开始飘出细细碎碎的白点,起初稀稀拉拉的,几秒之后就密了。

      许西愣了一拍,然后笑了。她伸出手去接雪,手心朝上,指尖冻得发红。雪花落在她浅粉色的围巾上,停了一小会儿才化。

      "周宸你看,"她说,"下了。我说准了吧。"

      周宸也抬头看。雪越下越密了,细细碎碎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落到地面上就化了,落得慢的地方在柏油路上留下一点点湿印子。风斜着吹,雪丝飘到脸上冰冰凉凉的。

      "再下大点。"许西说。

      "会大的。"周宸把行李箱的拉杆握紧了,"走吧,先回去。"

      许西嗯了一声,跟着她走。两个人并排走在雪里,雪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那条灰色和浅粉色的围巾上。路上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只有她们走得慢。许西把手伸出来接雪,接了一手心的水。

      "周宸,"许西忽然说,"咱们小时候等雪等了好几年都没等到大的。"

      "嗯。"

      "今年肯定能等到。我有预感。"

      "你预感挺多的。"

      许西侧过头来看她,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小小的白点。"你不信?"

      "信。"周宸说。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深红色的羽绒服袖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还没化。她抬起来看了一眼,那些小雪晶在暗红色的布面上清清楚楚的,每一片都不一样。她以前没仔细看过雪花的样子,原来真的是六角的。

      "许西。"她喊了一声。

      许西停下来转头看她。

      周宸想说很多。想说她凌晨四点多梦见雪的时候第一个就想告诉许西,想说那条灰色的围巾她每天都戴着,想说你回来的这天雪真的下了,说,咱们约好的所有事好像都在一点一点成真。

      但她没说那么多。她就说了一句:"你的预感这次可能真的准。"

      许西站在雪里,白色羽绒服上落了一层薄雪。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特别亮。她伸出手来,小指朝上勾了勾。周宸也伸出手,两个人在飘雪的巷口勾住了手指。

      雪落在两个人勾着的手指上,凉凉的,薄薄的,片刻就化了。

      许西念:"一百年不许变。"

      周宸跟着念:"一百年不许变。"

      念完两个人都没松手。老槐树的枯枝上头开始积起薄薄的白,一层叠一层。随州的冬天在这一天终于认真起来了。风卷着雪粒从巷口灌进来,把柳树巷灰扑扑的屋顶、青砖路、晾衣绳,全都盖了一层细白。

      她们勾着手指站在雪里站了一会儿。许西的帽子毛领上落了雪,周宸的睫毛上挂了水珠。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

      "走了,"周宸说,"一会儿雪大了。"

      "嗯。"

      松了手。许西往左,周宸往右。但这次走了两步两个人都回头了,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了一眼。雪把她们之间的空气填得满满的,细碎的白点往下落,像时间在慢慢倒带。

      "明天堆雪人?"许西喊。

      "雪得够厚。"

      "会够的。"

      周宸点了点头。她转回身继续走,走到巷子深处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许西还在原地站着,冲她挥手。白色羽绒服在雪幕里显得模模糊糊的,但那只挥着的手她能看清。

      她也挥了挥手。然后推开家门进去了。

      屋里暖气扑了一脸。她站在门口,听见外面的雪沙沙地落着,落在屋顶上,落在老槐树上,落在柳树巷每一条砖缝里。她低头拍了拍肩膀上的雪,看见围巾上沾了几片没化完的小雪花。她没拍掉,就那么戴着进了房间。

      窗外开始白了。她拉开窗帘往外看,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挂了薄薄一层银白。巷子里的青砖路面也开始变浅,雪盖住了砖缝里积了一年的灰。

      她给许西发了条消息:"雪下大了。"

      许西秒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家三楼的窗台,窗框上积了一层雪,窗外是灰白的天和漫天的雪丝。配了一行字:"我在窗台上放了两个胡萝卜。"

      周宸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嘴角翘了。她放大那张照片看窗台上的雪,薄薄一层,但还在加厚。按照这个速度下下去,明天早上起来就能堆雪人了。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自己也趴在窗边看雪。雪花还在往下落,不急了,但一直没停。路灯的光照着那些细细密密的雪丝,像一帘一帘的薄纱。柳树巷在雪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过一下,把屋顶上的雪吹起来扬一扬。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手肘都凉了,但她没动。她想起五岁的时候许西说什么时候下雪啊,想起十二岁那年冬天雪薄得盖不住地面,想起很多个冬天她们都在等一场大雪。

      现在它来了。在许西回来的第一天。准时得像约好了一样。

      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老槐树的枝丫一点一点变白。心里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响了一声——来了。早就约好的事,虽然迟了很多年,但总算来了。

      窗台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许西发了一句:"明天早上见。"

      周宸回:"明天早上见。"

      她关上手机,继续趴在窗台上看雪。路灯照着飞舞的雪花,一粒一粒的,像白天许西递过来的那些消息,细碎,绵密,源源不断。她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但很快被屋里的暖气焐热了。

      雪还在下。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困意涌上来也没舍得关窗。她靠在窗边,眼睛半睁半闭,雪花在眼前一片一片地落。

      像梦一样。像她们一起做过的那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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