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同途》皮卡秋崽

16、未断掉的关系 第

　　第十六章未断掉的联系

　　许西到省城的第一天晚上发了十七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周宸的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个没完。

　　"宿舍六人间，比高中还小。""床板好硬。""我上铺的女生带了三个行李箱。""食堂的饭好咸。""教学楼好大，我差点迷路。""室友有个湖南的，说话好快听不太懂。"

　　周宸一条一条看完，回了两个字：适应一下。许西又发了一串。周宸把手机放在床头，听着它嗡嗡震，困得眼皮打架。最后一条她没来得及看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翻记录，许西半夜两点发了条"晚安"。

　　那些天周宸上班的时候会抽空看手机。许西的消息没有固定时间，有时候上午发食堂的包子照片，有时候晚上发操场夜景。周宸回复的时候常常隔了一两个小时，但她每条都会回。哪怕是"嗯""哈哈""好看"这种短词，她也回。她怕哪条不回，对话框就凉下去了。

　　九月上旬有一天，许西发了条语音。周宸在店里后厨，把手机凑到耳边听。许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乱七八糟的人声和笑声。

　　"我们社团招新呢，好多人，我加了摄影社，还加了辩论社，可能过几天又要开始忙了。"

　　周宸听完把语音条又放了一遍。许西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兴致勃勃的，像刚拆开一盒新玩具的小孩。周宸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打了几个字：别加太多，忙不过来。然后她又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许西说"我加了摄影社"那句的时候语气往上扬了一下，带一点笑。周宸听着那个笑，觉得自己好像看见许西站在大学操场上，手里举着手机录语音的样子。

　　那天晚上许西发了第一张她自己拍的照片。拍的是一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在路灯底下金灿灿的。周宸放大了看，照片拍得挺稳，构图也干净。她回了句：拍得不错。许西秒回：那当然，加了摄影社就是不一样。后面跟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周宸笑了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她们的第一通电话是在九月第二个周末打的。周宸下班之后走回家，手机在路上响了，来电显示"许西"。她接起来，许西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比语音里听着更近一点，也更吵一点。背景里很热闹，有人笑有人喊。

　　"你在哪儿呢？"周宸问。

　　"宿舍走廊呢，舍友在屋里看综艺太吵了。"

　　"你那边好吵。"

　　"走廊也吵，隔壁在唱歌。"许西的声音顿了一下，"你下班了？"

　　"刚走回家。"

　　"走路上？"

　　"嗯，在路上。"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周宸能听见许西那边的背景音——脚步声、门开关声、远处隐约的歌声。她也听见自己这边的声音——夜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一辆电动车从身边骑过去。

　　"周宸，"许西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你那边现在什么样子？"

　　周宸抬头看了看。"路灯，梧桐树，柏油路。跟以前一样。"

　　"我这边不一样了。这边路灯是白的，我们学校那种白炽灯，照得地面发蓝。"

　　"哦。"

　　"你那边有没有星星？"

　　周宸抬头看了。路灯太亮，天上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没有。路灯太亮了。"

　　"我这边也看不见，"许西说，"省城光污染严重。不过操场那边能看见几颗。"

　　周宸"嗯"了一声。电话里又安静了几秒。背景音还在涌，但她们这边的那一小块安静像个小盒子，把两个人的呼吸声装在里面。

　　"那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许西说，"我先挂了。"

　　"行。"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之后周宸把手机握在手里走了一段。她忽然发现"晚安"这个词从手机里传出来和当面说不一样。当面说的时候能看见对方的嘴型，能分辨出是笑着说的还是困着说的。从电话里传出来就只有声音，短平快，像快递员按了一下门铃。

　　但她还是把那声"晚安"在心里存着了。

　　九月底许西回来了一次。国庆前那个周末，她说学校调课放了两天，买了票回来。周宸去火车站接她。随州火车站不大，出站口挤满了人，周宸站在栏杆外面等，看见许西拖着箱子从人流里挤出来。许西穿了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又长了，别在耳后。她看见周宸就笑了，箱子一拖小跑过来。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许西把箱子往她手边一放："帮我拉一段，手都拖麻了。"周宸接过拉杆，两个人并排往公交站走。许西一边走一边讲学校的事，嘴没停过。周宸听着，偶尔插一句。火车站的广场上风大，把许西的头发吹起来乱飘。

　　上了公交之后许西靠在窗边，声音低了些，可能是累了。周宸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路，随州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烧烤店、服装店、药房、文具店。许西忽然说："咱们上次一起坐公交什么时候来着？"

　　周宸想了想。"暑假。"

　　"暑假那次坐的是去酒楼吗？"

　　"不是，那次是打车。"

　　"哦。"许西歪了歪头，"记不清了。"

　　周宸没接话。她发现她们之间的记忆也在分层——那些远的记得清楚，近的反而模糊。五岁七岁十一岁的事记得一清二楚，去年今天做了什么要想一会儿。时间像风把沙子吹成一层一层，底下的压得实，上面的还没沉淀。

　　那个周末她们去了游乐场。新开的，在随州北边，坐了四十分钟公交才到。游乐场不大，但该有的都有——摩天轮、旋转木马、海盗船。许西想坐海盗船，周宸说你先坐，我在底下看着。许西说你怂。周宸说我不怂，就是不想晃。最后还是坐了，两个人并排坐在海盗船最后一排，晃到最高点的时候许西攥着周宸的胳膊尖叫，周宸没叫，但把手盖在许西的手背上按紧了。

　　下来之后许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冲周宸说："你刚才是不是也闭眼了。"周宸说没有。许西说骗人，你手指头都掐进我胳膊里了。周宸低头看许西的小臂，果然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摸了摸，说对不起。许西说没事，不疼。

　　那天下午她们坐了摩天轮。小小的一个，转一圈大概八分钟。轿厢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许西掏出手机拍外面的风景，随州城在脚底下铺开，灰扑扑的，远处是连绵的山影。

　　"你看那个，"许西指着窗外，"好像能看到柳树巷的楼。"

　　周宸凑过去看。一片楼房之间，她辨认出了自己家那栋楼的屋顶，灰色的，平平的。旁边是老槐树的位置，但太高了看不清，只能看见一片绿色的树冠顶。

　　"咱们小时候想过坐摩天轮吗？"许西问。

　　"没有。小时候连摩天轮是什么都不知道。"

　　"也是。"许西放下手机，靠在轿厢的玻璃上。轿厢缓缓往上转，阳光从对面的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

　　"周宸，你说再过十年咱们在哪儿？"

　　周宸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不在摩天轮上。"

　　许西笑了。笑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轻声说："只要能跟你一块在某个地方就行。"

　　周宸看着许西靠在玻璃上的侧脸。阳光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层金色，睫毛下面有一点细碎的阴影。她没回答，但伸手碰了碰许西的膝盖。许西的手覆上来，搭在她的手背上。两个人就这么叠着手坐着，看轿厢一点一点转回地面。

　　国庆之后许西回学校了。联系的频率又降回了消息加偶尔电话的模式。周宸发现了一个规律——许西忙起来的时候消息少，闲下来的时候消息多。考试周几乎没动静，考完了会一下子发一堆。周宸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不催不回，许西发多少她回多少。有时候她下班晚，看见许西下午发的照片，会放大看了又看，然后回一个简单的"好看"。许西隔很久才回，但每次都回。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周宸收到一个快递。拆开是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羊绒的，摸着很软。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省城风大，你那边肯定也冷了。许西。"

　　周宸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试了试，暖和的。她看了看价格牌，没标。但摸那个料子就知道不便宜。她拍了张自拍发给许西，说收到了，好软。许西回：戴着别摘，你冬天总是不穿围巾。

　　周宸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想起小时候许西也借过她一条红围巾，毛线的，扎脖子。那条围巾早不知道哪去了。但新的这条更软，更暖和。她上班的时候一直戴着，店长看见说围巾挺好看。周宸说朋友送的。店长说那你这朋友不错。周宸嗯了一声。

　　十二月许西说元旦不回来了，学校要排练新年晚会。周宸说不回来也行，等寒假。许西说寒假一定回来，放假第一天就回。周宸说好。

　　她们的联系方式从每天十几条变成每天几条，又变成有时候一整天只有一条"晚安"。但那条"晚安"从来没断过，就算许西半夜发来，周宸第二天早上醒了也会回一句"早"。像一根线，细是细了，但没断。

　　周宸有时候翻聊天记录，从九月翻到十二月，几百页的对话往上划。内容五花八门——许西拍的路灯、银杏叶、食堂的鱼香肉丝、操场上的一只猫。周宸发的少，大多是回复。她发现自己回的内容越来越简单，但每次回都回了，没漏过一条。

　　她翻到底的时候看到第一条对话，是许西刚开学那天发的：我到了，宿舍好小。那时候她们还不太会隔着屏幕聊天，每句话都带着试探。现在不用试探了，习惯了。"到了""晚安""好""嗯"，这些字从手指头底下打出来像呼吸一样自然。

　　周宸关上手机躺下来。窗外面十二月的老槐树光秃秃的，但路灯从枝丫中间穿过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碎碎的影子。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手机没响。但她知道许西过一会儿该发"晚安"了。她等着那个震一下，震一下，然后回"晚安"。明天早上醒了再回一个"早"。日子就这么过，一天一天地续着。

　　那条线在。别的地方细了薄了，但线在。周宸翻了翻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冬天的被窝凉凉的，要捂一会儿才暖。她等着手机震，等着那一声细细的动静从枕头底下传上来。

　　然后震了。她拿起来看，两个字：晚安。

　　她打了两个字回过去：晚安。

　　屏幕暗了。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路灯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

　　她闭上眼睛，觉得那条线轻轻绷了一下。没断，就是绷了。

　　没事。线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