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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升学宴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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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升学宴
升学宴定在八月八号,周日,随州一家中档酒楼。许西妈妈提前两周就开始张罗,挨个打电话通知亲戚朋友。周宸她妈也接到了,挂完电话跟周宸说:“许西那丫头考上省城大学了,你到时候去不去?”
周宸正蹲在门口换鞋,手里的鞋带顿了一下。“哪天?”
“八号。周日。她说请了咱们全家。”
周宸把鞋带系好站起来。“去。”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周宸知道她妈在想什么——许西考上的是省城一本,随州本地能考上的没几个。周宸同届的同学有些复读,有些上了大专,有些跟她一样早就不念了。许西这个名字在他们那拨人里算是响的,周宸妈在巷子里跟人聊天的时候提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替别人家孩子高兴的劲儿。
周宸自己倒没什么。许西的成绩她早就知道,从小学就知道了。许西考不上才奇怪。但她知道她妈那个眼神的意思——人家上了大学,你还在切柠檬。她没往深里想,只是把鞋带又系紧了一点。
八号那天她请了假。早上的时候把衣柜翻了翻,挑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配那条深色牛仔裤。站镜子前面看了看,觉得还行。她又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许西,问:穿这个行不行?许西隔了几分钟回:你穿啥都行,又不是你升学。后面加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周宸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出门了。
酒楼在随州老城区一条街上,门面不大,但二楼包了整层。周宸到的时候十一点半,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她上了二楼,大厅里摆着五六张圆桌,铺了红桌布,桌上摆着饮料和瓜子。人来得差不多了,亲戚们三三两两坐着聊天,周宸扫了一圈没看见许西,先被她妈拉过去坐了。
“许西呢?”她问。
“在那边包间换衣服呢,她妈给她买了条新裙子。”
周宸哦了一声,坐下来嗑瓜子。同桌坐的是许西家的亲戚,她不认识,但对方认出了她,说哎呀你是周宸吧,许西从小就说你。周宸笑了笑,说阿姨好。对方又说,你们俩还在一块玩呢?真是从小就分不开。
周宸说嗯,还在一块。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还在一块”这四个字现在含义有点复杂了。她们确实还在一块,但不太一样了。以前是上学放学天天见,现在是隔几周见一面。但在这个阿姨眼里,她们还是那两个蹲在巷口看蚂蚁的小丫头,分不开。
她正想着,旁边桌忽然热闹起来。周宸抬头,看见许西从包间里出来了。
许西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膀上,比平时长了很多。她化了淡妆,口红的颜色很浅,但衬得气色很好。她走出来的时候冲亲戚们笑着打招呼,眼睛弯弯的,跟小时候跳皮筋赢了的时候一模一样。周宸看着她从人群里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裙摆轻轻晃。
许西看见她了,朝她这边走。走到跟前的时候她弯下腰凑近,小声说了句:“你来了。”
“废话,我不来还能上哪儿。”
许西笑了。她直起身,旁边有人喊她去主桌坐,她冲周宸说“等会儿找你”,然后走了。周宸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大厅,浅蓝色的裙子在红桌布之间特别显眼。有人拉着许西拍照,许西就停下来站好,笑着配合。
周宸低下头继续嗑瓜子。瓜子壳堆了一小堆,她拿纸巾拢到一边去。
席面上的菜陆续上了。冷盘热菜摆了满满一桌,周宸不怎么动筷子,低头喝水。她妈在旁边跟人聊天,偶尔夹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周宸吃了,没什么味道。她抬头看主桌那边的许西——许西正给长辈敬饮料,杯子举得高高的,笑得很认真。她敬完一轮转过来,隔着两桌的距离跟周宸对视了一眼,冲她举了举杯。
周宸也举了举手里的水杯。
后来许西总算找到空档溜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裙子坐下来铺了满椅子,许西把裙摆拢了拢。
“怎么样?累不累?”周宸递给她一杯橙汁。
“累死了。我姥姥拉着我拍照拍了快二十分钟。”许西灌了一口橙汁,“你吃了吗?我看你前面没怎么动筷子。”
“吃了。你忙你的,别管我。”
许西靠着椅背,转了转手里的杯子。杯壁上的水珠凝出来,滑下去,在红桌布上洇了一小圈。“我妈说明天就送我去省城,提前报到,熟悉一下环境。”
周宸点了点头。她知道许西考上的大学在省城,坐火车要三个半小时。不算远,但已经不是以前从柳树巷到实验中学的距离了。那是另一座城市。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国庆吧。开学前几周肯定回不来。第一学期忙。”
周宸又点了点头。她忽然发现她们之间关于时间的对话变成了一种固定的句式——“你什么时候回来”“国庆吧”“那行”。像两个定时核对日程的人,把见面塞进日历的缝隙里。
许西忽然轻声说:“周宸,对不起啊。”
“对不起什么?”
“我考这么远。”许西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以后见面的时间更少了。”
周宸看着她低下去的侧脸。浅蓝色的裙子上沾了一根头发丝,她伸手拈掉了。许西转过头来看她,睫毛上有一点闪光,不知道是不是灯光。
“你考你的大学,你对不起谁。”周宸说,“我又不会跑。”
许西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小,但周宸看见了。她伸出小指,在桌子底下勾了勾许西的手指。许西愣了一下,然后勾回去了。两个人偷偷勾着手指,藏在红桌布底下,谁也没看见。
许西的妈妈在那边喊她,说切蛋糕了。许西松开手站起来,裙摆从周宸的膝盖上扫过去。她走出两步回头冲周宸笑了一下,然后跑过去了。
周宸坐在座位上,看着许西站在蛋糕旁边吹蜡烛。那根蜡烛是数字“18”的形状,金色的,火苗被风扇吹得歪歪扭扭。许西弯下腰吸了一口气,蜡烛灭了,周围响起一阵掌声和笑声。有人把第一块蛋糕切下来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蹭到鼻尖上。她妈拿纸巾给她擦,她缩了一下脖子。
周宸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许西的侧脸,鼻尖上沾着一点奶油,正低头咬第二口。她拍了就存着,没发。
吃完席散场的时候快三点了。亲戚们陆续往外走,酒楼门口的热风裹着汽车尾气扑过来。周宸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她妈,许西从里面跑出来,裙摆拎着,怕踩脏了。
“你什么时候走?”许西问。
“我等你妈切完西瓜就走。”
“我现在没事了,”许西站到她旁边,“我陪你站会儿。”
两个人站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热风一阵一阵地扑过来。八月随州热得发闷,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许西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来。阳光照得她眯起眼睛。
“周宸,我走了之后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怎么。”
“就是,你一个人别老闷着。”许西侧过脸来看她,“该出去走走就出去走走,认识点新朋友什么的。”
“你还管我交不交朋友?”
“不是管,就是……”许西停了一下,“你总是一个人待着,我就觉得你不太好。”
周宸看着许西。太阳照在许西浅蓝色的裙子上,布料反着光。她鼻尖上那点奶油已经擦掉了,口红也掉得差不多了,嘴唇是自然的粉色。风吹着她的头发,有一绺被汗黏在脸颊边。
“我挺好的。”周宸说,“你别操心了。”
许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宸妈从酒楼里面出来了,手里拎着打包的剩菜。许西的话咽了回去,冲周宸妈喊了一声阿姨好。周宸妈笑着应了,说许西啊上了大学好好学,放假回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许西说好,一定回来。
周宸跟她妈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许西还站在台阶上冲她挥手。浅蓝色的裙子在酒楼门口灰扑扑的背景下特别亮。周宸也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头走自己的路。
回家的路上她妈说,许西这孩子有出息。周宸嗯了一声。她妈又说,你们俩打小就好,现在她上大学了,你也别断了联系。周宸又嗯了一声。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
到家之后周宸回了房间。外面热,她开了电风扇,坐在床上把今天拍的那张许西吃蛋糕的照片翻出来看了看。照片里的许西低着头,奶油沾在鼻尖上,嘴角翘着。背景是红桌布和金色的蛋糕蜡烛。
她看了几秒,把照片发给了许西,附了句话:你鼻子上有奶油。
许西秒回了个慌张的表情,然后说:你怎么不早说!!!丢人丢大了!!!
周宸:不丢人,挺可爱的。
许西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句:你是不是偷拍的。
周宸:光明正大拍的。
许西:行吧,原谅你了。对了,我到了省城给你发定位。
周宸:嗯。
她放下手机,靠着床头发呆。电风扇嗡嗡地转,把热风吹到她脸上。她抬眼看了看床头那张暑假运动会的奖状,塑料框边上的胶带又裂开了一点。她伸手按了按,重新贴好。
周宸看着奖状上并排的两个名字。许西,周宸。永兴社区。时间久了,红底褪成了浅粉色,字迹模糊了一些,但还能看清。
她伸手把奖状摘下来,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纸面。这张纸在墙上贴了好几年,背面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经历过。
她把它挂回去。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电风扇的影子一圈一圈地转。窗外的蝉叫得一阵一阵的,像水的波纹,涌上来又退下去。
许西走了以后,这个房间更安静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跟小时候许西妈妈用的那种一样。她闭着眼睛闻了一会儿,没哭,就是鼻子酸了一下。
“没事,”她对着枕头说,“又没丢。”
她的声音闷在棉花里,听着像在安慰谁。也许是安慰自己。
她把脸侧过来,喘了口气。窗外八月的太阳还烈着,把整条柳树巷晒得白花花的。她闭着眼睛想,许西现在应该到家了,正在打包行李。再过两天就去省城了。她考上的那个大学周宸没去过,只在地图上看过,在城市的东边。离随州三个半小时火车,不算远,但也不算近。
她想起很多年前许西搬家去城东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算的——一个半小时公交,不算远。后来一个半小时变成了两个星期见一面。现在三个半小时火车,又会变成多久见一面呢。
她没有算。她不太想算。
困意慢慢漫上来。电风扇的声音在耳边模糊成一片,她翻了个身,半睡半醒之间忽然想起今天宴席上她跟许西在桌子底下勾手指的那几秒。手指头勾着,没拉钩,没念一百年。
但勾着就勾着了。周宸迷迷糊糊地想,比拉钩简单。
然后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