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同途》皮卡秋崽

14、两所城市，遥遥相望 第

　　第十四章两所世界，遥遥相望

　　十一月随州入了冬。降温是一夜之间的事，头天还能穿薄外套，第二天早上一开门冷风扑过来，人缩了半截。周宸从衣柜底下翻出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去年她妈买的，打折的，袖口有点起球——套上出了门。走到巷口的时候老槐树已经光了，只剩干枝叉在灰白的天上戳着。

　　奶茶店换了冬季菜单。热饮多了，冷饮少了。煮茶的时间也调了，水温比以前高五度。周宸学会了做姜汁奶茶，姜切片，煮十分钟，滤渣，加奶。店长说冬天这个卖得好，让她多练。她练了一周，姜汁的比例调了三遍，最后店长说行了，可以上架了。

　　但她自己不太爱喝姜味的东西。她尝了一口之后灌了半杯白水才冲下去。许西倒是喜欢，有次周末来店里，周宸给她做了一杯姜汁奶茶，她喝了一口说暖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真有那么夸张？"周宸靠在吧台上看她。

　　"有。学校冷死了，宿舍暖气又不足，"许西捧着杯子暖手，"每天晚自习回来脚都是冰的。"

　　"你买个热水袋。"

　　"买了，灌水的，半夜就凉了。"

　　周宸看着她捧着杯子的样子。许西的手指纤细，指甲剪得整齐，中指侧面那块茧还在。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许西手比她小，冬天的时候两个人手插在一个口袋里取暖，手指头缠在一起分不出谁的。

　　现在她们不插同一个口袋了。许西坐在奶茶店的卡座上，她站在吧台后面，中间隔着一排菜单牌。

　　"寒假什么时候放？"周宸问。

　　"一月中旬。你们呢？"

　　"我们没有寒假。"

　　许西抬头看了她一眼。周宸说完了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点卖惨的意思，赶紧补了一句："过年那几天放假，初一到初五。"

　　"那能休息五天？"

　　"嗯。"

　　许西点了点头，没再说。周宸知道她在想什么——五天跟一个月。她们的寒假长度差了好几个星期。就像她们的现在和未来，中间永远隔着一段对不齐的时间。

　　十二月的时候实验高中搞了场迎新晚会。许西提前一周就在聊天里说了，说他们班要出个节目，合唱，她每天晚自习被拉去排练。周宸说那你好好练，别唱跑调。许西说跑不了，我们练了八遍了。

　　晚会那天晚上周宸在店里忙。周末人多，排队的从吧台排到门口。她没看手机，煮茶倒茶递杯一气呵成。等到九点多稍微空下来的时候她才掏出来看了一眼，许西发了十几条消息，夹杂着几张照片。

　　照片里是学校的礼堂，舞台上灯光五颜六色的，底下坐满了穿校服的学生。最后一张是许西的自拍，脸上贴了个亮片，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下面一行字：唱完了，没跑调！

　　周宸放大那张自拍看了几秒。许西后面是学校的背景墙，上面挂着"迎新晚会"四个红字。周围是许西的同学，有男有女，全都笑着。周宸一个个脸看过去，全部不认识。

　　她退出来，打了两个字：好看。

　　许西秒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要是你在就好了。

　　周宸盯着那条消息。吧台上计时器响了，她按停，回了一条：我上班呢，看不了。下次录视频发我。

　　许西：好。

　　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周宸把手机揣回围裙口袋，继续翻茶壶。但她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张照片里的舞台，五颜六色的灯光，许西脸上的亮片闪闪发光。那是许西的世界，红底白字的横幅，合唱台上的彩灯，身边一群她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上溅的茶渍。深绿色的围裙，深色的渍，不细看看不出来。她把围裙角拽了拽，继续干活。

　　圣诞前夜，奶茶店搞活动，买一送一。店里忙得翻了天，周宸在后厨连续站了六个小时没歇。到了晚上十点打烊的时候她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蹲下来解鞋带都费劲。她换了衣服从后门出来，天上下着细碎的雪。

　　雪不大，是那种落地就化的那种。路灯底下能看见细细的雪丝斜着飘，落在柏油路上变成深色的湿点。周宸站在后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雪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路灯下的雪发给许西。许西过了几分钟回了张照片，是她宿舍窗外的雪，同样的细细碎碎，路灯照着。许西说：咱们这儿也下了，好小。

　　周宸看着两张并排的照片。一张是奶茶店后门的窄巷，堆着纸箱；一张是学校宿舍的窗户，窗台上放了盆小绿植。两片不一样的雪，落在两个不一样的世界里。但雪是同一种雪，落下来都化。

　　她回：圣诞快乐。

　　许西：圣诞快乐。明天我回来吗？

　　周宸：你不是说了元旦才回。

　　许西：……对，我说了。

　　周宸看着那个省略号。她感觉许西本来想说什么，打了又删了。她也没追问，把手机收起来，裹紧羽绒服往家走。巷子里湿漉漉的，雪化了之后地面反着路灯的光，像一面碎掉的镜子。

　　元旦那天许西终于回来了。下午到的，一进柳树巷就直奔奶茶店。周宸那天上早班，三点下班，许西三点零五分出现在后门口，脸冻得红扑扑的。

　　"冻死了冻死了，"许西搓着手，"你们店里开暖气了吗？"

　　"开了，进来吧。"

　　许西在后厨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周宸在收拾操作台，把用过的锅具放进水池。许西缩着脖子在旁边坐着看。

　　"你元旦怎么过？"周宸问。

　　"我妈说晚上包饺子。你来吗？"

　　"我今天晚班调到早班了，晚上没事。"

　　"那来。"

　　周宸把最后一个锅刷完，冲了冲手。她转过身靠在操作台上，看着许西缩在小凳子上的样子。许西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有一圈毛领，把她整个人裹得像颗白包子。她冲周宸笑了一下，笑容在窄小的后厨里亮了一下。

　　"走吧，"周宸摘了围裙，"你想吃啥？我请客。"

　　"你发财了？"

　　"今天元旦，店长发了红包。"

　　许西跳起来跟她出去。后门外面的窄巷子还是湿漉漉的，但元旦的下午天晴了，太阳薄薄地照在巷子尽头。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窄巷，雪早就化没了，只有墙根底下还剩一点点水痕。

　　她们去吃了火锅。跟去年十月那次一样，许西点毛肚，周宸点青菜。沸锅冒着白气，把两个人的脸蒸得暖烘烘的。许西一边涮肉一边讲学校的事，讲了半小时。讲她宿舍的六个人性格不同但相处得还行，讲她们班合唱拿了二等奖因为有个男生唱劈了，讲她的数学老师终于记住她的名字了因为每次作业她都是全班第二。

　　周宸听着，偶尔插一句"然后呢"。火锅的热气把许西的刘海蒸得贴在额头上，她不停往后拨。

　　"你呢？"许西涮了片肉放进周宸碗里，"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

　　"切柠檬，煮茶，洗杯子。跟之前一样。"

　　许西看着她。火锅的热气隔在两个人中间，看得见对方的脸但有点模糊。

　　"周宸，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又来了，"周宸夹起那片肉吃了，"先吃完再说。"

　　许西闭上了嘴。她们安静地吃了一段时间，只有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周宸给许西添了杯凉茶，许西接过去喝了。

　　那天晚上周宸去许西家吃了饺子。许西妈妈包的是猪肉白菜馅的，皮擀得薄，煮出来透亮。周宸吃了两盘，许西妈妈说你喜欢就多吃，跟小时候一样。周宸说谢谢阿姨。许西在旁边啃饺子，嘴角沾了点醋。

　　吃完饺子她们坐在许西的房间里。许西的房间比以前小了一点，因为搬家的时候丢了些东西，但墙上还贴着那张暑假运动会的奖状。周宸走近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还在上面，跟许西的名字并列着。

　　"你还贴着。"她说。

　　"嗯，"许西坐在床上晃腿，"你那张呢？"

　　"也贴着，床头。"

　　许西笑了一下。她把腿盘起来，看着周宸站在墙前的背影。

　　"周宸，你觉得咱们还能一起做什么事吗？"

　　周宸转过身。许西坐在床上，抱着一个枕头，表情是放松的，但问题听着不太放松。

　　"什么叫一起做什么事？"

　　"就是——好像现在除了吃饭聊天，没什么别的事了。"许西把枕头捏扁又拍圆，"以前咱们一起上学，一起训练，一起写作业。现在那些都没了。就剩吃饭了。"

　　周宸靠在书桌上想了想。她想说"吃饭也挺好的"，但她觉得许西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你想做什么？"她问。

　　许西歪着头想了想。"去看电影？爬山？去那个新开的游乐场？"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好像也不一定非得做什么。我就是觉得——咱们的生活越来越不一样了。我每天见的人你不认识，你每天做的事我也不懂。我怕以后再聊就只剩'最近怎么样'、'还行'这种话了。"

　　周宸看着许西抱着枕头说话的样子。她忽然想起毕业那年许西在小卖部给她补课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急，但忍着不说自己急。那时候急的是周宸的成绩。现在急的是她们的距离。

　　"不会的，"周宸说，"再不一样，你也是那个给我送弹珠的人。"

　　许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开了一点，嘴角翘上去，眼睛弯弯的。

　　"你居然还记得弹珠。"

　　"二十四颗。红的绿的蓝的。"

　　"错，有一颗是紫色的。你一直没数清楚。"

　　周宸想了想。好像确实有一颗紫色，被压在盒子底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跟许西说那下回我回家数数看。许西说我赌你数不出来，你那眼睛只看得见柠檬片。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聊到十点。周宸站起来说要回去了，许西送她到门口。巷子里冷飕飕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朦朦胧胧的。许西站在门洞里，手扶着门框。

　　"周宸。"

　　"嗯？"

　　"寒假我回来的时候，咱们去那个游乐场吧。"

　　"行。"

　　"拉钩。"

　　周宸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指，笑了。她把小指伸过去勾住。许西念"一百年不许变"，周宸跟着念。念完了松手，许西把门关上了。

　　周宸站在外面等了两秒，听见门后许西的脚步声走远了。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脚下的青砖被夜风吹得干冷。抬头看见老槐树的枯枝顶着半弯月亮，月亮旁边有一颗很亮的星。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掏出手机翻到许西的对话框。她把"一百年不许变"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刚才忘了说了，新年快乐。

　　许西秒回：新年快乐。一百年不变。

　　周宸看着那条消息站了一会儿。冬天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后脖子凉。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快走进家门的时候她忽然想，一百年太长了。长到她们都不一定活得了那么久。但这句话念了十几年了，从五岁念到十五岁，从同一个学校念到两个世界。念了那么久都没断，大概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她推开门，屋里暖气扑出来糊了一脸。她妈在客厅问吃了没，她说吃了，许西家包的饺子。

　　"许西那丫头怎么样了？"她妈问。

　　"挺好的。学习还是好。"

　　"那就行。你俩从小就分不开，现在也常联系着。"

　　周宸脱了外套挂在门后。她走到客厅沙发旁边坐下来，她妈正在看跨年晚会，电视里一群人在舞台上又唱又跳。周宸靠着沙发看了几分钟，掏出手机。

　　许西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刚吃完的饺子盘子，配文：元旦，饺子和她。

　　周宸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电视里的歌声嗡嗡的，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谁家放烟花的声音，闷闷地响一声。她靠着沙发看她妈的侧脸，她妈盯着电视笑了一下。周宸也笑了一下，没出声。

　　新的一年来了。她不知道这一年会把她们带到哪儿去。但至少跨年这一秒，她在柳树巷，许西也在柳树巷。隔着几栋楼，隔着同一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