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反胃】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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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赛事告一段落，转而进入广告时间。
“你是人类，还是怪物”的广告词入耳，段文瑞放下筷子抬眼，对上苏砚秋浅灰的眸子。苏砚秋冲他微笑，段文瑞移开目光。
“管你是人是怪，快乐畅饮不耽误！”
段文瑞伸手去够遥控器，准备换台。
他本不该这么做。
作为人设操盘师，他本该反复复盘客户的处境影像，据此微调方案；作为博弈的胜利者，他理当得意洋洋，欣赏自己据理力争换来的成果。
最初的方案，是让苏砚秋以直播形式，完成这款水杯的种草推广。可段文瑞受够了苏砚秋直播出镜的难堪、舆论的拉扯。他不愿无形中承受所有人的异样目光。当即否决了直播的形式，洋洋洒洒写完一万字的报告递交上去，要求更换执行思路。
他原本以为，苏砚秋又会撒泼摆烂。没想到，对方只简单批复了“同意”二字，随即吩咐王杰，邀约各部门部长前来，召开专项讨论会细谈后续安排。
段文瑞追出去，悄悄问王杰：“秘书长今天这么爽快？”
王杰斜睨他一眼：“秘书长最近工作繁忙，身体也不大好。这次就按你的想法来，你不要再去打扰他。”
“什么叫‘打扰他’？”
段文瑞很不服气。他这明明是在提出专业建议！花五千万聘请过来，难道还不让人发表意见吗？！可转念又一想，自己跟苏砚秋吵架，这更像是抬杠而非打扰。
打扰……到底什么才算打扰？
段文瑞看着性子粗直，可遇上想不通的事，便会反复钻牛角尖。他一边琢磨，一边往办公室走去，推门而入时，正看见苏砚秋在接电话。他连忙带上房门，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
那天他看完原版直播方案，一时气不过，跑去居酒屋痛饮至深夜。酒友在一旁撺掇起哄，他借着酒劲拨通电话，要找苏砚秋理论。
那时候……那时候苏砚秋好像……
被酒精搅得支离破碎的记忆，在段文瑞脑海里慢慢拼凑复原。那人沙哑疲惫的嗓音变得真切：
“我刚结束应酬。”
话音未落，听筒那头爆开不受控制的喷吐。紧跟着一阵湿乎乎、杂乱的刺啦声灌进耳朵，像是有东西糊住了收音孔。
淅淅沥沥的水声伴随干呕在模糊中交织。宿醉的恶心感沿着信号捉住他，胃里的酒液翻滚，冲上脑子。他高声喊道：“你怎么了？吐了吗？”
正当段文瑞要打电话给王杰询问情况时，他隐约听见第二个人的动静。
那个人好像叫苏砚秋“小可爱”？
多么暧昧的称呼！
段文瑞看见不远处左拥右抱的胖子。胖子肥硕的大手在美人腰间揉拧。听筒里同步传来衣服摩挲的细碎声响，他急吼吼喊苏砚秋的名字。
得到的不是苏砚秋的回应，是身体重重撞的闷响，还有男声的低呼，揽住人身体的窸窣响动。
电话被挂断。不知道是误触，还是有意为之。
他正要复拨，一杯啤酒挡在他跟手机屏之间。
“段哥，” 酒友醉眼猩红，嗤笑道，“真是苏砚秋？我还当伪人不会像我们人类一样醉得洋相百出呢！”
哪怕段文瑞肯说一句“伪人和普通人本就没有区别”，也算对得起那五千万，对得起自己那份【普通人】的方案。
可他没有。
段文瑞盯着酒杯里翻花的白沫，汩汩的气泡连成串向上冒。一股血气直往头上涌，他抓过面前的啤酒，仰头一饮而尽。
他很羞耻，洋相在他这听出别的意思，那个人还是他老板。他很气愤，苏砚秋大概率跟王杰谈起这件事，认为他打扰自己的私生活。
电视机里，苏砚秋将刻有“你是人类吗”的水杯贴在面颊。手扬起的瞬间，动作牵动不合身的衬衫，腋下布料绷紧成空空的三角形。可腹部的布料却未动，依然不自然地鼓起。
活泼的背景音跳进段文瑞耳朵，变成了王杰的揶揄：“在腹部绑软垫撑衣服，这算什么事呢？还不如穿之前的衣服。”
段文瑞梗着脖子反驳，“男子汉大丈夫穿收腰像什么话！秘书长的衣服为什么不直接定制直腰款？要改人设的是你们，不肯配合的还是你们！”
“那不如从你的五千万里挪点出来做衣服？”
王杰耸耸肩，手指在计算器上噼里啪啦按个不停，将结果怼在段文瑞面前：“我们早就提交了秘书长的着装改造申请。林科长那边说，只要经费批下来就能马上采购。可这不只是一两件，正装连同所需私服全都要定制，开销不小，财务一直压着没批。”
“五千万都付的起，还在乎这点小钱？！”
“给你五千万，是让你高效低成本办好事，不是叫你转头又开口大笔加预算！”
“好啊！那我就最低成本办成事！”
广告录制结束。苏砚秋刚走来打招呼，段文瑞一把攥住他的腰。
“段先生？”
苏砚秋的表情还停留在茫然，却已吃痛呼出声。段文瑞掐住他的肉往外扯，手腕碰到侧肋，苏砚秋“哎呦——”一声。
王杰劈手拦下段文瑞，一把将苏砚秋揽怀里，质问道：“你做什么？！”
段文瑞理直气壮：“伪人不是可以随意改变形态吗？拉胖就不要改衣服了！”
“你发什么疯？！不想干了是吧！”
王杰的怒吼声中，段文瑞的胸脯剧烈起伏，犹如苏砚秋此刻躁动的胃部。苏砚秋手抵住胃，垂下脑袋，像在强行压抑暴力牵扯引发的胃疼。
王杰手覆在苏砚秋的手背上，急切地问：“秘书长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和安保？”
段文瑞望见苏砚秋缓缓抬脸。他赌气地等对对方下令安保逮捕他——反正他也再受这样的冤枉气，索性不干得了！
开口那刻，苏砚秋说出的却是：“段先生，您有所误解。伪人虽能够调整自身外形，却无法改变身体总体积。倘若增重体态变丰满，身高便会相应缩减，衣物依旧需要重新定制。打个比方——”他顿住，嘴唇翕张像是缺氧的金鱼，脸色越来越白。
段文瑞以为他要昏过去，赶紧上前搀扶。苏砚秋倚在他肩膀，像是失灵的机器，嘴里依然念叨着：“打个比方、打个比方——”
“好啦，我听懂你的意思了。”段文瑞轻轻掩住他的嘴。苏砚秋没有停下的意思，薄嫩的嘴唇剐蹭段文瑞粗糙的手心。细微的痒意，让段文瑞想起幼年喂小鸡的体验。
王杰接过话：“就橡皮泥，无论怎么揉捏，也不可能捏出抹香鲸大小的物件。”
苏砚秋眨了眨眼，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他浅灰色的瞳仁像水银般圆滚滚弹跳。段文瑞赶紧捂住他的眼睛，生怕别人看见这怪异的景象。却听苏砚秋说：“抹香鲸……橡皮泥……我记住了”
王杰无奈叹气，对段文瑞说：“我还要和品牌方交代几句。你先扶秘书长上车等我。”
段文瑞不太乐意。将近一米九的他想要扶苏砚秋，必须稍微佝偻身子，这是他不情愿做的。幸好苏砚秋摆摆手，表示可以自行下楼。
段文瑞的庆幸并未持续多久。
电梯一路向下。每次停靠开门，多数人都选择止步，肯进来的没有几个。
有一次，电梯敞开，段文瑞看着门外五个人，门外五人盯着段文瑞。电梯门缓缓合拢。门外那几张面孔，随着门缝不断收窄，一点点被切割、隐去。唯有异样的目光，透过缝隙射在段文瑞与电梯里其他人的脸上。
往后很多年，段文瑞都忘不了这短短几秒的窒息感。他时常把这段体验与幼时陪母亲遛狗的经历联系在一起。
金毛明明戴了嘴套，怕狗的人依旧不肯踏进电梯。恐惧尚可理解，可有些人毫不掩饰的厌恶，还有低声的嗤嫌，是年少的他难以忍受的。那时他总盼着能有哆啦 A 梦的口袋，把金毛收进去，就不必再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
现在也是一样。
他宁愿苏砚秋靠着他，把头埋进他的肩窝，让所有人只当是同伴身体不适，没人能认出这是异类伪人秘书长。这样他就不用陪苏砚秋承受旁人的排斥。
负一层到了。电梯里只剩下他们俩。走出楼道迎面扑来地下室的腐败气味。
苏砚秋蹙眉捏住鼻子，喘了两口气。他似乎不适应用嘴呼吸，松开鼻梁的瞬间，接连干呕几声，靠住段文瑞的胸脯缓气。
段文瑞暗想：刚才有人不晓得躲，反倒趁没人往我身上靠，真是添乱！到车就几步，就不能再撑下？万一被人撞见，又要招人白眼。
苏砚秋掩住口鼻轻咳两声：“抱歉段先生，气味带来刺激，我身体产生反胃的不适。”说话间，他的嘴角依然上扬，露出不合时宜的微笑。
段文瑞见状有些于心不忍。
良知唾弃着方才冷酷的想法，他反复告诫自己，苏砚秋只是尚不懂得匹配情境表情的可怜畸变体，如今还在带病工作。身为健全人类，倘若他毫无恻隐，那与纯理性的伪人又有什么分别？
可那张因身体不适而扭曲，却仍挂着苍白假笑的脸，令他难以放下芥蒂。段文瑞只能别扭地说：“不舒服多靠一会吧……这里没人……你不用撑着笑。”
苏砚秋仰起脸：“你不是人类吗？”
段文瑞：……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拦腰打横抱起苏砚秋。
苏砚秋猛地绷紧腹部，喉结滚动，强压住体位变动引发的不适。
段文瑞稍稍冷静，赶忙解释：“我抱你去车上，在这里耗得越久，你会越难受。”
苏砚秋“嗯”一声：“这是明智的决定。只是段先生下次可以提前知会我一声，动作稍微轻柔些。方才的动作，引发了我强烈的反胃。”
段文瑞心软了。
苏砚秋偏过脸，脑袋陷进段文瑞的胳膊窝，尖下巴顶得段文瑞胸口疼。但奇怪的是，段文瑞却没生出怨气。他满脑子只剩下：
这个人太瘦了。在做任何人设改造之前，苏砚秋首先要看上去像一个健康的人类。
这需要……
楼道的喧闹打断回忆。原先播放的苏砚秋水杯广告，早已换成体育赛事转播。段文瑞碰了碰碗，饭已经凉透。
他把凉掉的菜一并盛进碗里，起身去加热，心里却琢磨：苏砚秋会不会就是因为没按时吃饭，才落下这么重的胃病。
听秘书处接待员提起，苏砚秋最近忙得厉害。几乎每晚，他都是政务厅最后离开的人。
段文瑞问接待员如何得知，对方笑着回答：“通过王助理的下班时间推测出来的。”
可段文瑞心里清楚，秘书处除王杰之外，其他人一律禁止加班。那么接待员又是怎么知道王杰几点下班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说不通。在苏砚秋的认知里，加班代表工作低效，还会损耗次日的工作状态，这套理念在政务厅一众领导当中算得上独树一帜。一个打心底否定加班效率的人，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自己信奉的准则？
段文瑞砸吧嘴，将碗放进微波炉加热。刚按下开关，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他不记得今日有约，便懒得动身开门。可敲门声不肯停歇，一下重过一下，敲得耳膜发疼。
段文瑞只得开门。门外男人一身西装，手里拎着铁箱，躬身行礼：“您好，沐安局行动部。”
段文瑞眉梢一抬。他知道沐安局就是为应对伪人这类畸变体设立的。
找自己做什么，莫非是要来暗中摸排苏砚秋的情况？
他想起奇怪的接待员、反常加班的苏砚秋，面色一沉问道：“有什么事？”
男人微笑回应：“依据全国伪人普查相关工作部署，需要向您核实相关情况，请予以配合，容我们进屋交谈。”
叽里咕噜一大堆，段文瑞只捕捉到“伪人普查”四个字。
他努力回忆，结论是——
完全没听说过。
“砰——”
他摔上门，转身去看饭菜热得如何。心底嘀咕，现在的推销也太过嚣张，居然敢冒用官方名义。
门外“咚咚”作响，男人还在坚持：“先生，请您开门。我们系公职执行人员，可向您出示执法证件！”
段文瑞全然不理会门外的动静，打开微波炉取出热好的饭菜。耳边的敲门声停歇，他以为对方已经放弃，心底还得意自己态度强硬。可刚走出厨房，就瞥见门板表面掠过一抹微光。
下一秒，伴随巨响，整扇门板轰然落地。
灰尘散去，门外赫然立着数名身形魁梧的大汉，手中举着激光枪，枪口锁定屋内的他。
段文瑞明白大事不妙。他转身就往屋内逃窜。
“拿下他。”
三个字落下，一众大汉立刻猛扑而来。
劈里啪啦，瓷碗撞碎，饭菜泼洒。段文瑞被按在狼藉中。激光枪顶住他的后脑勺。
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先生，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段文瑞侧过眼，正好看见西装男一脸得意欠揍的笑。这一刻，他脑子里却莫名闪过苏砚秋的笑脸。
苏砚秋的笑从来没有这么阴险。他向来只是微微弯起唇角，眉眼平和，轻声唤他一句：“段先生。”
这三个词刺激他的神经。
“段文瑞，拜托你对秘书长温和些。他身子差……近来又发生很多事情……他吃不消。”
王杰坐在副驾驶，难得语气平和。
难不成所谓的“很多事情”就是这帮家伙不停捣鬼？！
周围人的冷酷的表情与电梯里异样的目光交织。段文瑞虽然身体在发抖，血腥却冲上脑子。他偏过脑袋，咬紧牙关，大喝一声：“要杀要剐随你！老子绝对不会出卖自己人！”
段文瑞闭上眼，在心底跟所有重要的人道歉。他却不认为他们会原谅自己，毕竟为伪人牺牲无异于为虎作伥。可等来的不是激光射线，而是冷冷一句：
“带走。”
手铐咔嗒一声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