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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同坐一辆车 公主府只给 ...

  •   公主府只给了他们一辆车。

      昭宁公主留下裴照野和京兆府的人守井,又命陆尚仪封存尚仪局旧印拓片。沈明昭与谢衡要回大理寺核对产契,出侧门时才发现各自的车都被堵在正门。顾氏族人听说旧院掘出第二具遗骨,带着几个族老跪在长街上,口口声声请公主保全宗室颜面。

      侧门外停着一辆青篷官车。赶车的差役低着头,恨不得自己没有耳朵。

      沈明昭看了一眼车厢,又看谢衡。

      “大理寺如今穷到只剩一辆车?”

      “另一辆去押顾家长史了。”

      “裴校尉有马。”

      “他的马不借人。”

      “你不是人?”

      谢衡替她掀开车帘:“沈先生若愿意走回明镜斋,我不拦。”

      巷口已经有顾氏仆从探头。沈明昭不再同他争,弯腰上车,坐到离车门最近的位置。谢衡随后进来,将装有产契拓本的木匣横放在两人之间,像一条分得清清楚楚的界线。

      车轮碾过雨后石板,厢内跟着一晃。

      沈明昭扶住木匣,掌心却在匣角留下半枚血印。

      谢衡低头:“手伸出来。”

      “擦伤。”

      “我看得见。”

      她在井边扣灭火折时,被木桶箍上的铁皮割开虎口。方才忙着封存遗骨,血混在泥里不显,这会儿伤口被车厢暖气一蒸,反而重新渗出来。

      谢衡从座下暗格取出一只小药盒。大理寺的官车常备金创药,盒中还有净布。他将水囊放到她身边,没有碰她的手:“你自己洗,还是我叫车停下?”

      沈明昭看了他一眼。

      七年前的谢衡不会问。他会直接攥住她的腕骨,皱着眉替她上药,再把所有危险的东西从她手边拿走。那时她常觉得这种理所当然叫人安心,后来才知道,安心与无权选择有时只隔一层薄纸。

      她拿起水囊:“我自己来。”

      谢衡便转开目光,只将净布一角压在木匣上,免得车身晃动时滑落。

      水冲过伤口,疼得她手指缩了一下。他没有回头,问的却是:“铁皮上有没有火油?”

      “没有,木桶装的是新灰。”

      “回去让人再洗一次。”

      “知道。”

      这两个字出口,两人都静了静。

      从前她嫌他管得多,常用这句话敷衍。退婚那日之后,他们再见面只剩沈先生与谢少卿,仿佛把称呼放远一些,旧事也能跟着远。可车厢太窄,雨水从篷顶滚落的声音又太密,许多本该留在七年前的语气挤了回来。

      沈明昭包好伤口,将话头拉回案子:“尚仪局旧印不该先查。”

      谢衡终于转过来:“宫印是眼下最短的线。”

      “也是最容易惊动人的线。产契一出井,尚仪局今日就会知道。我们拿着半枚旧印去问,他们只需说旧印曾经失窃、停用或者被下吏盗盖。宫里每多一道传话,崔家就少一个肯开口的人。”

      “顾氏已经在毁井,崔家未必比尚仪局安全。”

      “所以更该先去。”

      谢衡用指节轻敲木匣:“崔家十年前亲手办了迁籍。他们若曾拿女儿换顾文珩的前程,如今只会帮着把族谱最后一页撕干净。”

      “撕过才有痕。”

      “若族谱整册烧了呢?”

      “族谱不止一本。宗房有总谱,支房有抄本,祠堂有祭田册,女儿出嫁还会改家中口粮数。人可以从一张纸上被抹掉,不能从十年吃过的米、穿过的布、走过的门里一并消失。”

      谢衡没有立刻反驳。

      马车拐过御街,外面的喧声淡下去。沈明昭把几张拓片依次摊在木匣上:铜筒残页、半张产契、旧宅墙线、尚仪局骑缝印。她用没受伤的手压住纸角。

      “顾文珩否认的是婚姻,不是崔沅娘这个人。他敢承认她做过乳母,说明崔家那边早已准备好同样的说辞。我们若从宫印查起,给他们两三日,所有人口供都会变成乳母病故、幼子夭折。”

      “先查娘家,能得到什么?”

      “她出嫁前的身份。嫁妆从哪里出,旧宅布铺是谁陪送,双梭印由谁保管。只要证明产契上的财物来自崔家陪嫁,顾文珩的商契说便立不住。”

      “孩子呢?”

      沈明昭的手停在阿满三岁的拓字上:“找接生婆、乳母和旧衣。三岁孩子的骨龄只能定个大概,墙上身高、棺木尺寸、看诊药方能再缩小范围。没找到足够证据前,他仍是待证姓名。”

      谢衡看着那四个字:“公主已经信了。”

      “她信的是丈夫骗她。愤怒会让人急着把每一样东西都归到顾文珩头上。”

      “这次她没有越过你定案。”

      “因为我让她站在井边看了全过程。”

      谢衡抬眼:“你故意请她去。”

      “旧院是她的府邸。没有她亲口允许,大理寺今日能封井,明日也会有人用内宅规矩拆封。我要的不是她相信我,是让她成为每一道封存的见证人。往后若有人逼她在公主体面与证据之间选,她至少不能再说自己不知情。”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

      谢衡忽然笑了一声,很轻:“沈先生进公主府三日,已经让殿下替你守证。”

      “她守的是自己亲眼看见的东西。”

      “这就是你的本事。”

      这句话没有奉承意味。他说得平静,像在案卷末尾确认一项无可争辩的事实。

      沈明昭将拓片收回木匣:“谢少卿今日倒大方。”

      “我以前很吝啬?”

      “以前你总觉得夸一句,我便会拿着那句话去冒更大的险。”

      “你没有夸奖也照样冒险。”

      “所以你终于想开了?”

      “没有。”谢衡看向她包好的手,“只是学着把担心和判断分开。”

      车轮压进一处浅坑,木匣猛地滑向沈明昭。谢衡伸手挡住,手背撞在厢壁。他没有借势靠近,很快便把木匣重新摆正,又坐回原处。

      隔在两人之间的界线还在,只是没有先前那么笔直。

      沈明昭问:“你方才说崔家会撕族谱,不只是猜测吧?”

      谢衡的手停在木匣搭扣上。

      “你查过了。”她说。

      他没有否认,从袖中取出一张折成四折的薄纸,放在木匣上:“第一具尸骨出井当日,我让人去崔家祖籍查了宗房谱目。没动原册,只抄了每页起止人名和纸张尺寸。”

      沈明昭打开薄纸。上面记着崔氏族谱共一百七十二页,第八十九页到九十一页记崔家长房。第八十九页纸宽九寸二分,第九十一页也是,夹在中间的第九十页却宽九寸,纸色更白,装线孔位也比前后两页低了半分。

      “整页换过。”她说。

      “纸匠只在祠堂外看了一眼,不能作正式验定。”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夜。”

      “为何现在才给我?”

      谢衡看着她,答得没有回避:“昨夜铜筒未开,崔沅娘是否成婚尚无凭据。我若把族谱线索先给你,你会连夜去崔家。”

      “所以你替我决定,等开筒以后再说?”

      雨点敲在车篷上,忽然变得清晰。

      谢衡的下颌绷了一下:“是。”

      沈明昭把薄纸放回木匣,没有立刻发作:“你今日为什么又交出来?”

      “因为你说得对。查哪条线,该由掌握证据的人共同决定。昨夜我扣下它,是旧习,不是对。”

      他承认得太干脆,反倒让车里那场将起未起的争执失了借口。

      沈明昭审视他片刻:“你以为认一句错,便能抵账?”

      “不能。”

      “那这张抄页只算你补交的案物。”

      “好。”

      “再有下次,我会直接把你排除在明镜斋的证据线外。”

      “也好。”

      她皱眉:“谢衡。”

      这是重逢后,她第一次在没有讥讽也没有情急时叫他的名字。

      谢衡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只说:“我听清了。不会有下次。”

      车内又静下来。沈明昭低头研究抄页,耳边却仍留着他方才那句旧习,不是对。七年前的债远不是一句话能清,可至少这一回,他没有把保护说成天经地义,也没有逼她接受。

      马车行至大理寺前,谢衡叫车夫先别停。

      “去明镜斋?”车夫问。

      沈明昭将崔氏谱目收进袖中:“去城南崔家宗祠。”

      谢衡道:“先换一辆没有寺徽的车。顾氏的人盯着这里。”

      “你不拦我今日去?”

      “我与你一起去。”

      “这是大理寺的决定,还是谢少卿的旧习?”

      “是证据线的共同决定。”

      沈明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只掀帘吩咐差役去取验纸箱。

      半个时辰后,两人换乘布行常用的青布车,从大理寺后巷驶向城南。崔家宗祠已经接到公主府掘井的消息,朱门紧闭,门前新落了一地纸灰。

      守祠人声称今日祭祖,不见外客。

      沈明昭隔着门缝闻到浆糊尚未干透的麦酸味。旧族谱多年不用新浆,除非刚刚拆线重装。她抬头看向门楣,崔氏祖训写着不得隐没宗亲姓名,金漆剥落了一半。

      谢衡把那张谱目抄页递给她。

      第九十页不仅换了纸。

      它刚刚又被人装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同坐一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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