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 井底第二人 铜筒里没有 ...

  •   铜筒里没有完整婚书。

      三方签押在辰时一刻验过,昭宁公主亲手割开最外一层宫绢,京兆府书吏再除封蜡,最后由谢衡启盖。筒中一共三页纸,两页受潮粘连,只剩一页能摊开。纸首的婚启已经被人削去,末尾却保留着顾氏水纹押与崔家布庄的双梭印。

      顾文珩隔着两丈跪在廊下,闻声抬头:“商户之间立契,也用双印。未必是婚书。”

      沈明昭没有理他。她将纸移到窗下,以竹镊挑起右下角。那里有两道极细的针孔,孔距与民间婚书缀合礼单的线脚相同。纸背还留着一点暗红纤维,是崔家喜布常用的茜草线。

      “单看这一页,确实不能定婚。”她说,“但它原本缀过附件。”

      陆尚仪问:“什么附件?”

      “产契。”

      婚启记夫妻名姓,产契列婚后田宅、嫁妆与子女承继。若崔沅娘只是顾家买来的乳母,她没有资格同顾文珩共押一份产契。

      第二页终于被纸匠分开。上面的字几乎尽失,只能看见一行被刀割去的署名和半个“满”字。第三页是一张旧宅图,枯井旁画着一间如今已经拆掉的西厢,厢后标了四个小字:阿满三岁。

      昭宁公主看完,没有发怒,只问顾文珩:“你昨夜派人取的,是商契?”

      顾文珩额头贴地:“臣不知他们为何私闯旧院。”

      “他们带着你的腰牌、私印和砖样。”

      “府中下人盗用。”

      公主静了片刻,将那页旧宅图推给陆尚仪:“把他说的每一个不知都记下来。”

      顾文珩的肩背僵住。

      沈明昭重新检查铜筒内壁。筒底有一道新鲜刮痕,边缘粘着一小片湿纸,说明原有纸页不止三张。昨夜下井的人尚未来得及取筒便被擒,缺失的附件应当更早被人抽走,或者仍藏在井壁别处。

      谢衡当即请准重验枯井。

      公主府长史上前一步:“殿下,井中尸骨已经起出,再深掘恐伤府中地脉。况且驸马尚在问审,旧院不宜让外差随意出入。”

      沈明昭看向他靴边。鞋底粘着浅灰泥,灰中混有细碎紫砂,正是昨夜用来补井砖的新浆。

      “长史今晨去过旧院?”

      那人低头看鞋:“奉命查封,难免沾泥。”

      “查封的人走正门,正门铺青砖。井边才有紫砂。”

      陆尚仪已经合上记录册,朝门外唤了一声。两名女官立刻拦住长史。几乎同时,旧院方向响起一声闷雷般的塌裂,惊鸟从高墙后成群飞出。

      裴照野提刀闯进花厅:“井架倒了,有人往井里泼了火油!”

      谢衡转身便走。沈明昭抓起案上的宅图,跟在他身后。昭宁公主只迟了一息,也命人备辇。

      旧院的风里全是油气。

      封井木板被劈成两截,一根燃着的麻绳垂在井口,火星沿绳往下爬。守院的两个内侍倒在墙边,一个后颈带伤,另一个被反锁在柴房。四名家丁正推倒井架,想让横梁和碎石一并砸进井中。

      裴照野带来的羽林卫从前后两门围入。最靠近井口的家丁割断麻绳,转身就跳墙,被谢衡用刀鞘击中膝弯,重重摔回泥地。

      “留活口。”沈明昭喊。

      另一人将火折子扔向油罐。她没有追人,反而抄起井边盛灰浆的木桶,将整桶湿泥扣在火折上。火苗被压熄,油却顺着砖缝往井下渗。

      井中传来一声石块坠落的脆响。

      不是落到底部的声音。那声响在半途停了,像撞上了什么突出的硬物。

      “井壁还有夹层。”沈明昭抬头,“昨夜铜筒藏在第三层紫砖,他们今日毁的却是井架。他们想让整圈砖塌下去,压住更深的东西。”

      谢衡命差役固定横梁。裴照野亲自缚绳下井,降到原先停放尸骨的石台后,又往下探了两丈。井底积水没过膝盖,北壁有一块颜色稍浅的方石。他用短刀刮去表面青苔,露出两枚并排的凿孔。

      “像门。”他的声音从井下传上来。

      沈明昭展开铜筒中的旧宅图。图上枯井画得比实物宽,井圈北侧还有一道被墨涂黑的细线。她把图交给谢衡:“不是门,是旧井与地窖之间的泄水口。西厢拆除后,入口被封进井里。”

      差役清出方石四边。石后果然有半人高的暗槽,槽口塞满碎砖、木屑和石灰。最上层的灰仍是湿的,显然今晨才被补过。

      被按在地上的家丁忽然挣扎起来:“不能开!里面是驸马府旧物,冲撞殿下清名,谁担得起?”

      昭宁公主的步辇停在院门外。

      她没有让人扶,自己跨过散落的砖木,走到井边:“本宫担。”

      家丁顿时噤声。

      公主从陆尚仪手中接过封条,亲自贴在井架新换的横木上,又让大理寺、京兆府和公主府各出两人守井。她看向沈明昭:“你要本宫亲眼见什么?”

      “不是我要殿下看什么。”沈明昭说,“井里有什么,便记什么。”

      方石被慢慢吊起。暗槽中先送上来一只腐烂的木匣,匣盖已经散开,里面只有几枚发黑的银锁、半把牛骨梳和一只成人鞋楦。鞋楦右侧磨损更重,与先前女尸右足骨的旧伤相合。

      随后出来的是一团裹在油布中的纸。油布被井水浸透,展开后只剩半张产契。契上列着城北旧宅西厢、崔家陪送的两间布铺和三百两压箱银,受契一方的名字却被刀贴着纸面整齐割去。

      被割走的位置有四个字宽。

      沈明昭把铜筒残页拼到产契上方。两张纸的骑缝处严丝合缝,顾氏水纹印也合成完整圆纹。顾文珩所说的商契,到此再难自圆。

      “崔沅娘。”陆尚仪低声念出崔家双梭印旁残存的小字。

      产契背面另有一行宫中格式的验讫题记,墨色已经褪成浅褐。沈明昭刚要细看,井下忽然传来裴照野变了调的声音。

      “先别动砖。”

      谢衡俯身:“怎么了?”

      井下安静了片刻。

      “这里还有骨头。”

      所有人都望向井口。

      先前发现的成年女尸已经完整移出,验骨时一块不少。暗槽底部却压着另一层薄木板。裴照野拨开石灰,露出的骨骼很小,小到一只手便能托起半副胸骨。

      仵作缚绳下井,在暗槽内跪了许久,才让人递上软布与竹盘。他不敢用铁器,只用细刷一点点扫开灰土。先出来的是孩童腕骨,随后是残缺的头骨和几颗尚未完全长成的乳牙。

      “约三四岁。”仵作说,“旁的暂不能断,须移至明处细验。”

      阿满三岁。

      旧宅图上的四个字落进院中,无人念出,所有人却都想到了。

      昭宁公主站在井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顾文珩告诉她,崔氏只是乳母,生下的孩子病死后另行安葬。可若井下的孩子就是阿满,所谓棺木银便只是一笔写给活人看的账。

      沈明昭让人停下,没有急着把孩子认作阿满:“先封存。要比对墙线身高、旧账衣物尺寸,也要找见当年看诊的人。”

      公主看着她:“你仍不肯说他是谁?”

      “姓名不是猜出来的。”

      “哪怕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我们想要的答案替他开口。”

      昭宁公主垂眼看向那方盖着白布的竹盘。良久,她命陆尚仪另起一页案录,不写驸马旧子,只写井底第二具遗骨,待证姓名。

      这一笔落下,旧院便不再是顾氏可以自行处置的私产。

      谢衡请公主当场宣令:枯井、旧院、西厢地基全部划为案场;顾氏家丁移交京兆府分押;公主府内所有出入钥匙重新登记;任何人不得以清名、家事或内宅规矩阻挡查验。

      昭宁公主一项项准了。

      被擒的长史跪在泥地里,终于承认今晨接到一张没有署名的字条,只让他在三刻内毁掉井架。字条用的纸来自尚仪局日常记事笺,裁口带着宫纸特有的细金筋。

      陆尚仪闻言立刻检查半张产契。那行验讫题记旁还有半枚骑缝印,原先被污泥盖住。她用湿绢蘸去表层泥灰,一座双凤绕尺的印纹渐渐显出。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尚仪局旧印。”

      昭宁公主转过身:“顾氏婚产契,为何会有宫中验印?”

      陆尚仪没有回答。尚仪局掌宫中女官名册、婚赐器物和部分采买核验,寻常民间婚契绝不该经过它的手。更要紧的是,印纹下方的年号在昭宁公主成婚前两年。

      那时顾文珩尚未尚主,宫里却已经有人看过他与崔沅娘的产契。

      沈明昭盯着被割去的署名。刀口从名字四周贴边走过,唯独留下宫印,像毁纸的人宁愿抹掉一个女子,也不敢伤及官署凭证。

      她抬眼时,谢衡也正看着那枚印。

      公主府的枯井没有埋住一桩私情。

      它埋着一份曾被宫中承认、后来又被所有官簿共同否认的婚姻。

      而井底那个三岁的孩子,是第二个被抹去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井底第二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