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三十章 族谱上的空页 崔氏宗祠说 ...

  •   崔氏宗祠说在祭祖,门里却没有香火味。

      只有烧纸的焦气与新浆糊的麦酸味,一道从门缝往外钻。沈明昭站在朱门前,听见里面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快些”,随即便是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守祠人还挡在阶上:“今日是崔氏家祭,外姓女子不得入祠。”

      “我不入也成。”沈明昭把验纸箱放在石阶上,“请族长将长房谱册拿出来,当着各位族老的面翻到第九十页。”

      “族谱岂能给外人看?”

      “那便请京兆府按涉嫌隐匿命案证据封祠,等公文下来再看。”谢衡将腰牌亮了一瞬,“两种法子,崔氏自己选。”

      门后再没有翻页声。

      片刻后,崔氏族长崔茂带着六名族老出来。他年近七十,拐杖落地很重,开口便斥沈明昭坏人祭礼、辱人门楣。围观的族人渐渐聚到巷口,听见枯井尸骨几个字,又纷纷退开半步。

      崔茂道:“沅娘十年前迁居江南,顾家旧院的死人同她无关。你们拿一具不知来历的尸骨,便要翻我崔氏宗谱,天下还有没有礼法?”

      “有。”沈明昭说,“所以我没有先说尸骨是谁,只问族谱为何换过纸。”

      崔茂眼皮一跳:“胡言。”

      两名族人终于抬出谱册。书页边缘落满陈灰,唯独书脊第四道线结颜色鲜亮。崔茂不肯让她碰,只命孙辈站在香案前代翻。第八十九页记长房二子一女,第九十页记旁支男丁,第九十一页转入次房,纸面看似连贯。

      崔沅娘的名字不在其中。

      沈明昭让那人停住:“请把书合上,竖起来。”

      族老们面面相觑。

      “验纸不必看你们不愿外传的姓名,只看纸边。”

      崔茂握紧拐杖:“她一个讼师,有什么资格验宗谱?”

      谢衡道:“她以公主府无名尸案协查人的身份验。你若不认,京兆府纸匠半个时辰便到。”

      崔茂不敢真等官差封祠,只得让孙辈照做。谱册竖起以后,一百多张旧纸的切边呈出均匀的灰黄色,中间却夹着一线突兀的白,像旧墙中补了一块新砖。

      正是第九十页。

      沈明昭没有伸手,先让两名族老各自确认页码,再请人在纸下垫一张黑绢。日光从门外斜照进去,新页的纸筋立刻显出来,细而密,间距不到半指;前后两页的纸筋粗疏,夹有零碎竹屑。

      “前后两页是十多年前城西纸坊的竹麻纸,第九十页却是近五年才常用的细帘纸。”她说,“若整本族谱同年誊写,为何单这一页年轻了十年?”

      崔茂冷道:“旧页虫蛀,补抄一张有何稀奇。”

      “补抄该保留旧页夹签,也该在谱末记何年何人重录。这里都没有。”

      “族中小事,无须告知外人。”

      “那便看装线。”

      沈明昭让人把谱册平放。原有三个穿线孔已经磨成椭圆,孔边发黑,是多年翻阅所致。第九十页上的孔却圆而干净,且比旧孔低了半分。为了穿进整册,装订的人另扎了新孔。新孔旁还留着一道更细的针眼,说明这页今日又被拆过一次。

      “你们今早先抽出第九十页,后来听说大理寺已经记过页数和纸幅,才匆忙装回。”沈明昭指向纸边,“旧册每页宽九寸二分,这一页只有九寸。你们怕换页被查,便在内侧补粘了一条纸。浆糊还没干。”

      她用竹片轻轻一挑,内侧那条不足半寸的补纸便翘了起来。

      围观族人中响起一阵低语。

      崔茂回头怒斥:“宗祠之前,不得喧哗!”

      “族长何必急。”沈明昭道,“换页不一定是为了崔沅娘。把补纸揭开便知道。”

      她话音刚落,捧谱的年轻人手抖了一下。崔茂立刻喝道:“不许动!”

      这一声比任何回答都快。

      谢衡示意差役上前。两名族老原本还替族长辩解,此刻也看出不对,要求当众验明。补纸在温水汽上熏过,浆糊慢慢松开,下面没有正文,却压着一道被裁去大半的旧墨痕。

      那不是现页上的字,而是原页贴补时从底下透来的反印。

      沈明昭取薄绢覆上,以炭粉轻拓。四个残字逐渐显出:长女,沅娘。

      香案前彻底安静。

      崔茂的脸色灰败下去,仍强撑道:“即便旧谱记过她,也只能证明她是崔家女儿。女子迁籍后除名,本就是族中旧例。”

      “迁籍为何除父母名,只留一张假页?”

      “她远嫁江南,断了来往。”

      “她的迁籍文书说三月出京,城门簿却没有她的名字。顾家账上同月支了产妇用药,五月又支阿满棺木银。族长还要说她在江南?”

      崔茂不答。

      沈明昭把半张产契拓本摊在香案上:“两间布铺、三百两压箱银、城北旧宅西厢。这几项是不是崔家给长女的陪嫁?”

      一名白须族老凑近看了片刻,脱口道:“城北铺子原是二房的……”

      崔茂拐杖猛地顿地:“老六!”

      那族老却已经起了疑:“这双梭印也是老家主的私押。若只是乳母,怎么会拿二房铺子作陪嫁?”

      其余人纷纷围上来。族谱可以由族长保管,祭田和铺契却牵涉各房利益。有人当场找来十年前的分产簿,簿中果然少了两间城北布铺,去向只写“长房嫁支”。嫁给谁、支给哪位女儿,名字被墨块涂死。

      沈明昭将分产簿与族谱并排放好:“同一年,长房嫁出一女,族谱换页;两间布铺和三百两银离开崔家,去向被涂;顾氏旧宅却多出同样的产契。族长若仍说没有这场婚事,就请解释财物如何自己走进顾家。”

      崔茂额角渗出汗。

      门内忽然传来瓷器落地声。一个中年男人冲出来,揪住守祠人的衣领:“谁让你们拿分产簿的?”

      沈明昭认出他。崔守仁,崔沅娘的父亲。昨夜公主府查旧户时,他还托人递话,说女儿幼时病弱,早已客死江南。

      族老们让出一条路。白须老人问:“守仁,两间铺子是不是给沅娘的?”

      崔守仁嘴唇动了动:“是给她傍身,不是嫁妆。顾家答应收她做乳母……”

      “乳母需要三百两压箱银?”沈明昭问。

      “顾家门第高,总要打点。”

      “当年的顾家尚未显贵。顾文珩只是等候吏部授官的举子,反而是你在婚后第二年补上了布税采办的缺额。”

      崔守仁脸色骤变。

      沈明昭没有说这缺额由谁给,也没有越过现有证据去追上层,只把一张旧税簿放到他面前:“女儿带着铺子和银子嫁入顾家,顾文珩替你求得采办差事。后来他要尚主,你们便把女儿改成乳母,把外孙改成无籍孩子。是不是?”

      “不是卖女!”崔守仁猛地抬头,“沅娘自己愿意嫁!顾家说待文珩授官便补官契,我们也给她办了喜宴。谁知后来宫里赐婚,顾家来人说,只要沅娘暂避两年,仍会养她和孩子。若不答应,崔家全族都要担欺君之罪!”

      “所以你们替她办了江南迁籍?”

      “是顾家办的。”

      “双梭印在谁手里?”

      崔守仁的声音低下去:“我。”

      “族谱是谁换的?”

      他看向崔茂,又避开众人目光:“族中商议。”

      “沅娘同意了吗?”

      无人回答。

      祠堂里供着几十代祖先,香案上的祖训写不得隐没宗亲姓名。可活着的人合谋撕掉她那一页时,没有谁问她愿不愿意。

      沈明昭取出记录纸:“请崔守仁在族老面前再说一遍。喜宴何日,宾客有哪些,婚书由谁书写,谁替她梳头,谁送她出门。”

      崔守仁咬死记不得。崔茂也称十年前旧事不能作准。就在两人准备退回门内时,人群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

      “我记得。”

      众人回头。一名驼背老妇拄着竹杖,从祠后小巷慢慢走来。她穿着洗白的靛青褙子,袖口绣了一枚极小的双梭纹。

      崔守仁失声道:“陶妈妈?”

      老妇没有理他,只看着产契上的崔沅娘三字。她曾是崔家长房乳母,沅娘出生时由她抱过第一夜,出嫁时也是她替沅娘梳的头。

      “那日不是纳乳母。”陶妈妈说,“红烛、合卺、拜堂一样不少。顾文珩亲口叫她娘子,还在婚书上按了印。”

      “婚书呢?”谢衡问。

      “老爷后来逼姑娘交出来。姑娘知道躲不过,给了他一张。”陶妈妈望向崔守仁,“可她成婚那晚便说顾家催得太急,怕日后不认账,所以请媒人另写了一份。”

      沈明昭问:“另一份在哪里?”

      陶妈妈握紧竹杖:“我藏着。”

      崔茂往前一步:“你一个奴婢,敢偷主家的婚书?”

      “卖身契早赎了,我如今不是崔家的奴婢。”老妇抬起浑浊的眼,“我替姑娘守了十年,总想着她在江南活得好,才不敢拿出来。今日才知道,她根本没有走。”

      她转身领沈明昭往巷后旧宅去,走出几步又停下。

      “当年替姑娘写两份婚书的媒人,你们也认得。”

      “是谁?”

      “吴春娘。”

      风穿过半开的祠门,吹得那张换过的第九十页轻轻发响。

      死去的官媒,十年前便替崔沅娘留下了第二个名字的凭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族谱上的空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